随笔‖那年中秋月正圆

一
我小时最喜欢过中秋节,你或许会问为什么。是因为中秋放假,孩子就可以不用上学了?是因为过中秋了,就可以吃到月饼、白切、白糖、红糕?还是因为可以和同村的小伙伴一起肆无忌惮的玩耍。
都不是!我喜欢过中秋,只是因为到了这一天,全村的小伙伴可以在一起疯狂的玩火把,用我们孩子自己的方式来尽情享受属于我们的这一晚。
火这个东西,是个好东西,自从我们的祖先使用它以来,人类从冷食动物慢慢向熟食动物转变,人类的寿命也大大的延长,人类的文明向着更高的程度演进。或许火的灵魂随着人类的演变慢慢渗透到人类的基因中。
想想秋天傍晚时分,田野里那熊熊燃烧的野火,就着秋风那股横扫一切的尽头,孩子的心血在澎湃,那被大火烘红的脸,那被灰染黑的手,却依然歇斯底里的在那里呐喊、拍手,你难道还会怀疑我的想法么?!
火以他的魅力吸引着孩子,为了孩子的安全,大人们编造这样那样的谎言让孩子们对火产生恐惧。可到了中秋这一夜,孩子以祖先的名字,用玩火把的方式来表达对大自然的敬意,这一切让中秋变得有趣,变得有味。
二
在我们孩子眼里,中秋节又叫火把节,要想把这个节过好,首先需要的是火把。火把,简单的拿起稻草桐,点起火,双手举过头顶使劲地摇起来,这就是最简单的火把,我们叫他草把。草把虽然做起来简单、方便,但是不经烧,有势无力,玩起来不带劲。
我们需要的是那种用最好的棉花,最尘久的煤油,最柔韧的铁丝静心制作的火把,我们叫他油把。一根铁丝缠住一个大棉球,在煤油中浸泡一整天,燃烧起来猛中带劲,经久耐烧,这是我们最理想的产品。
制作油把,其他材料不难寻找,最难的是找到上好的棉花。棉花可以卖钱,可以制作棉被,想要劝服父母用家里的棉花制作油把无异于老虎头上拔毛。
三
记得有一次,我和我妈软磨硬泡了一上午,她始终不答应,眼看着就是下午了,我们的棉花还是没有着落,晚上天一黑,小伙伴们就要出动了啊!
我急了,拉着我哥和我们同村的二狗子商量:“实在不行,我们就去别人家地里偷点,反正我们拿的也不多,我们三个不讲,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哥胆小,不说话。二狗子脑子活,就说“顺子我听你的,你叫我怎么干就怎么干。”
说干就干,中午一点多,农村人刚刚吃过饭准备睡午觉。我和我哥吃过饭丢下碗就准备出去,我妈问我到哪去?我说我们到二狗家写作业。“今天是中秋节,休息一天,平时也没看你这么用功”,我妈说。“这次老师布置的作业多”,我支支吾吾的回答。说着一溜烟跑了。
在二狗家山墙后面,我们仨碰了面,商量着到哪去偷棉花。二狗灵机一动,他说:我家菜园后面有一大片棉花地,棉花都开了,还没来得及摘。我问是哪家的?他搞不清楚,说好像是隔壁村的老王头家的。
我哥听了,脸上露出难看的颜色。老王头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喇叭,要是被他发现我们偷了他家的棉花,那等于所有人都知道了,到时候我妈非得把我的皮夹了不可。
二狗子看着我问干还是不干。我说没时间了,不管那么多了,现在大人都在家里睡觉,不会被人发现的。我们三个飞快的跑到了那片棉花地里。“看,好多棉花”,二狗突然大叫起来。“你吼什么吼,生怕人家不知道我们在这是吧”,我哥说。只见半人高的棉花槎顶着一顶顶洁白的帽子在烈日的炙烤下显的更加好看。
“赶紧摘吧,还愣在那里赶什么”。说着我们三就蹲下来,一边摘棉花,一边匍匐向前。棉花枝在我们的胳膊上,腿上挂了一道一道红埂子,各种飞虫、蚊子、蚂蚁在我们的脚上、脸上爬来爬去,痒的实在受不了。可是我们哪管的了那么多,胡乱将棉花塞在裤兜里。
我们从棉花地这边向对面采,采着采着总感觉什么不大对,在我们的前方很大的动静,但是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等到我们看清的时候已经迟了,原来老王头正从对面向着我们这边收棉花。我们就这样尴尬的在棉花地中央碰面了。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我们杵在那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老王头看着我们手里攥着的棉花,他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你们是那家的孩子,中午在偷棉花,我去找你们爹妈。”二狗子看情况不对,拔腿就跑。“赶紧跑啊”我对我哥喊着。
我们不顾一切的跑着,也没了方向,反正就是不向我们村方向跑。老王头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没几步就被我们丢了。只听到他在后面喊着,“小兔崽子,偷我棉花,被我逮到了非把你们腿打断不可。”
跑了一个大圈,我们又回到了二狗子家山墙后面。我哥一边喘着气,一边自言自语,问老王头会不会追了上来。“不可能”,二狗子说。“就算追上来也肯定不会找到我们村,我们绕了好几道弯,早把他绕的晕头转向。”我想也是。
我们拿着裤兜里仅存的那点棉花赶紧回了家。到了家,我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发现爸妈早已经到田里干活了。我和我哥迅速拿出事先早已准备好的铁丝和煤油,用老虎钳将铁丝用力的缠绕在用棉布包好的棉花上,包好以后放在煤油里浸泡。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天一黑,我们就可以开动了。
四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染红了整个天际,给这个悠久的村庄增添了几分神秘和闲趣。忙碌了一天的庄稼人,顶着草帽,拎着水壶,拉着水牛,一边嘴里哼着小曲,愉快的结束了一天的劳作。
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每个人都盼望着能早点回家,全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饭。
我按耐不住心头的焦急,期盼着天能早点黑,同时又渴望月亮慢点上来,这样我的油把就能够多吸一点煤油,玩起来的时候能够坚持的久一点。
“妈,我们到二狗家去躺,一会就回来。”我对着厨房里正在烧菜的母亲喊了一声。“快点回来,马上要吃晚饭了。”我们跑到二狗家,问二狗的油把扎的怎么样了。二狗说,“那家伙正在“喝汤”呢,让他多吸一会,就是我扎的时候太着急了,铁丝估计没捆紧。”我说,管他呢,只要能烧着就行。
“我们啥时后出发”,我哥问。“再等等,看看别的村庄的情况,别人动了我们就动”,我说。这时候月亮已经慢慢上来,黑暗已经笼罩整个天际。
“快看,那边有人开始动起来了”,二狗指着家门后面那片和稻田联在一起的空旷坟地说。只见零星的火光在夜空中闪烁,像是电视剧里战争前发布命令的信号。
“二狗,你去叫别的人准备出动,我回家拿火把,对了记得大家统一出发。”我对二狗说。我和我哥飞快的跑回家,拿起油把准备出去。我妈在门口喊,早点回来,还没吃晚饭呢。“知道了”,我大声的应了句。
五
夜幕已然降临,月亮升上树梢。我们全村几十个孩子,全副武装,一手拿一个油把,身上背着几个草把,浩浩荡荡向着那空旷的田野出发。我走在队伍中间,我哥走在前面,二狗子在我后面。一种战士即将奔赴战场的慷慨在我脑海中回荡,我觉得此时此刻我在做着一件大事,这件事要比什么上学,比读书重要的多。
队伍在前进,慢慢的火把开始渐渐明亮起来,大家不自觉的拉开距离,开始点燃手中的油把,一个小火球接着一个火球,火势慢慢延展开来。我拿起手中的大火球在空中用力的挥舞,一边小跑,一边大声的喊着“前进,前进,我们向平窑村进军。”大伙似乎听到了我的喊叫,也都不自然的跟上节奏,就像狼头领在呼喊狼队伍一样。
顿时万千火球在空中一起飞舞,像夜空中无数展灯光在上下打着节拍,呐喊声、风声、枯草燃烧的声音、虫鸣声混杂在一起,让本已寂静的夜也变的躁动不安。
所有的伙伴都疯了一样,不顾一切的挥舞着手中的火把。在混乱中,我突然感觉到腿上有些一样,往下一看,哎呀,我的裤子着火了。在我不远处,二狗子的油把,因为没有扎牢,火一烧缩了,无数个火点顿时成了天女散花在空中弹跳,正好有几个飞到我的裤子上。
“二狗子,你把我裤子烧着了”,我急了扔下火把,向我哥喊叫着。我哥一看也慌了神,大叫“快在地上翻滚,把火灭了。”我一听,管不了那么多,立马在田埂上滚了起来。不巧的是,那是一条不宽的田埂,我一下在掉进旁边的田地里。
腿上的火灭了,裤子被烧的都是洞,我趴在田里好大一会起不来。我哥跑上来问我怎么样了,我定了定神准备站起来。
六
正到我准备起身的时候,一个东西绊住了我的脚,我凑上去一看原来是山芋藤,没想到我摔倒了一篇山芋地里。于是我灵机一动,把大伙叫过来问大家是不是都饿了。大家都不住点头,我说要不然我们就着这过烤山芋,也算是吃过烤野味了。
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气氛,正是需要这样的壮举。放的野火,烤的是偷来的山芋,天不知地不知,夜空中只有一个大圆盘在瞅着这一切。我觉得这比上课里老师讲的少年闰土和迅哥看瓜捉猹的画面还有趣。
我们把所有能收集到的干草都累在一起,把山芋扔在里面,点起火让他尽情的燃烧,所有的人都围在一起,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大家笑着,唱着,跳着,这是属于我们的篝火晚会。
人群中有人叫了起来,“上面是电线”,原来在火堆的正上方是连接整个村的电线。火势接着晚风越来越大,越过高空点燃了上面的电线,顿时火光四射,噼噼啪啪的声音响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惊住了,大伙心里明白可能闯祸了。
“赶紧跑”,二狗子在我背后捅了我几下。我回过神来,拉着我哥就往回家的路上跑。跑啊,跑,一口气回到了村口。
七
到了村口,整个村都是黑黢黢的一片。我回到家里,母亲正在门前等我们回来。她问我们怎么玩这么晚,是不是饿了。我说很饿,她拿了我最喜欢吃的莲蓉味的月饼和哥哥最喜欢吃的豆沙馅的月饼。
“今天真是奇怪,白天隔壁村的老王头到处问哪家的孩子偷了他家的棉花,刚刚突然的又全村停了点,这个中秋节还怎么过啊。”母亲对着父亲说着。我和哥哥听了,在一旁不敢作声,只是专心着啃着手中的月饼。
夜深了,家里始终没有电。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户撒了进来,我想起了课上老师教的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月亮上的人是怎样过中秋的,他们大概也会像我们今天一样玩火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