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皮士
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当寄生虫的第306天,宿主他碎了一地
情况有些不对劲,从昨天傍晚到现在,那个男人已经在桌前坐了十几个小时了。
而我就躺在离他不足半米的床底,鼻尖紧贴着床板,维持平躺的姿势很久了。地板很凉很硬,我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僵硬,可还是得忍受着床底混合着灰尘的霉味,控制着呼吸,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我是一只寄生虫,寄生过很多家庭,这次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中已经呆了三百多天了。大部分时间我都安静地躺在床底下,耐心地等待着屋主外出上班或睡熟。然后再爬出来活动活动筋骨,补充补充能量,顺便解决下生理问题,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很稳定舒适,有时也会有些无聊,比如现在。
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宿主已经好几天没去上班了,也不怎么睡觉,有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时在床前来回踱步。最近连动漫都不怎么刷了,他有些焦虑,好像在害怕什么,相处了那么久,我还挺了解他的,这家伙估计是遇到什么事了。他脑子笨,喜欢钻牛角尖,我要不要爬出去开导开导他?毕竟同居那么久,我也算是他的朋友吧?不行不行,身为寄生虫,和宿主碰面可是大忌。
可是这家伙现在像个木偶一样坐在桌前,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他这样叫我怎么办?要不要那么自私,虽然我们素昧谋面,但好歹同住一个屋檐下,就不能为我考虑下?我实在很饿,再不动一下,骨头就要散了!
不管了,我实在忍不住了,老铁啊,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吧。在心中默默告别后,我小心翼翼爬出床底,摸走床头柜上的手机,顺起地上的外套,拿走枕头下的钱包,蹑手蹑脚走向门口……
房间实在太小,路过宿主的时候,我的身体几乎贴着他的后背,他的身体比我更僵硬冰凉。那一刻,鬼使神差地,我的手像被一股强大的引力吸引,无法控制地搭上了他的肩膀,这是作为一只寄生虫绝对不允许的!
算球,都要走了,我怕他个鬼?我感受到他身体很僵硬,于是出声安慰:“兄弟,走了,这把年纪还住那么小的破出租屋,以后要多努力啊。没有我在,你好好照顾自己啊。”
刚想把手收回来,突然,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下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用力!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他瞬间碎成了一地!
那具身体像被推倒的高达一样,七零八落散在房间各个角落!响动半晌才停,我顿时吓得心如鼓擂,噗通——噗通——
这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他这几天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搞了这堆东西想要吓唬吓唬我?可是……为什么不报警?他人跑哪里去了?难道……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开门!906!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滚出来!”一个粗重的男人边捶门边喝道。
是谁?!
2.他死得零零散散,留下一堆细细碎碎的麻烦
门外会是什么人呢?我的宿主是个死宅,我从没见过他有朋友上门。
砰砰砰——那人还在催命般的敲门。
“大白天搞什么鬼动静?我忍你好几天了,有种给我出来!”
不像是帽子叔叔,我屏住呼吸凑近猫眼,往外一看,哟嚯——外面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穿了个灰白的老头衫、黑色大裤衩,趿拉着破旧的拖鞋,一张口仿佛能闻到嘴里的酒臭气。他把脑袋凑了过来,像一条泡发了的死鱼浮出水面,还是那种胖头鱼。
“你他妈到底干什么呢?大晚上啪嗒啪嗒制造噪音就算了,白天还那么吵!还有没有素质,我女儿还要写作业呢!”大汉挺着啤酒肚破口大骂:“这栋楼是你家的吗?别躲里面装死,老子观察你好几天了,我听见动静了,有种出来!”
哼!原来是楼下的酒鬼,还好意思说我没素质,他丫的每天喝得醉醺醺的,不是摔瓶子就是打老婆。女儿整天哭声震天,我都能感觉地板在震动。才消停几天啊,就有脸说我没素质?他扰民多久了,也没见我的宿主下去找麻烦啊!
不对,他说……观察宿主好几天了,说明宿主真的没有出门,那他人呢?难道……真是那堆东西?
到底怎么回事?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砰砰砰!壮汉还在敲门,这种色厉内茬的家伙我懒得应付,装作没人。他哐哐哐又砸了好一会儿门,骂得窗外的鸟都飞走了,好半晌,终于喘着粗气走了。
看吧,我就说。
终于安静下来,我总算有时候研究地上的那一堆了。
这些就是我的宿主,那个曾经活生生的人吗?
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许多零件,他的骨头裸露出来,白森森一截一截的。脏器颜色暗沉,尚且能看出形状,心脏上趴着一条可怖的裂痕。一个眼珠子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徒留仅剩的一个翻着眼白的珠子直勾勾看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最糟糕的是他的皮肤,那层人皮几乎完全破损,我壮着胆子蹲下,轻轻捡起一张,那块皮像是放了几千年的纸张,又干又脆,薄薄一片,指尖轻轻一捻,就碎成粉末。我细细打量着,他的各个器官也像是库房里被虫蛀空的模型,发出咔哒咔哒轻微的响动。
阿嚏——
靠,我忍不住打个喷嚏,那些堪堪笼在身体碎片上的小块皮屑瞬间变得更碎,一阵烟尘过后,他的皮肤就和屋子里的灰尘混为一体了。
我揉揉眼睛,抬头看去,似乎脑袋上的那张皮没有被破坏,皱巴巴耷拉在脑袋边。我有些嫌弃地拎起他的脸皮,嚯,果然是人活一张皮,死了脸还在,摸起来居然还挺有弹性。
拿起脸皮,脑袋里的东西都裸露了出来,瞧瞧,这家伙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啊?我伸出手指拨弄了下脑袋中的东西,那是一堆像是胶卷的玩意儿,被扯得乱七八糟,然后揉成一团,塞在圆形的颅腔中,不知道线头在哪里,到底有多长。
呵,脑袋里乱成什么样了?难怪他这几天那么焦躁,莫不是思虑过重猝死的?
不管了,既然人都没了,我还是赶紧走。在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搜摸了一圈,除了几件旧衣服,实在没啥值钱的。最值钱的,就是手机了,看着型号也挺老旧了,能卖几文钱啊?都怪现在信息技术太发达,大家都不存现金,钱都放手机里。
手机——
对啊,他的全部身家在手机里,手机现在在我手里。我看着手中的方块,又看看那张完整的脸皮,不如——
嘿嘿,我把他的脸皮贴在自己脸上,左摸摸右按按,有些痒,那张皮像活了一样,很快紧紧贴合在我的脸上。
再次睁开眼睛,我看到,窗玻璃上印着一张憔悴苍白的脸,挂着一个大大的黑眼袋,一看就很命苦的样子。我从没见过宿主的脸,优秀的寄生虫是没有机会和宿主面对面的,在我看来,这张脸有些小帅,但看着就窝囊。估计除了我,谁都会想去欺负一下。
不管他了,我赶紧举起手机开机,叮——解锁了!
哈哈,让我瞧瞧这人存了多少窝囊费!
叮咚——叮咚——
哎呀,刚开机一大堆信息就涌了出来,我两只手捧着手机,生怕那些信息漫出来。
“老王,你可真不够兄弟,几万块钱都不借,你行,够种!”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你弟要交学费了,不然你先借两万打给我。”
“赶紧的,你弟弟今年一件新衣服都还没买呢。”
“纪念日一点表示都没有,信息都不回。”
“滚蛋吧,我们分手!”
“你死了吗?真不回消息?”
“这次是真的分手!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
都是些什么鬼玩意儿?我划拉着流水般的信息,只觉得一阵头疼。就没点有价值的消息吗?
等等,这是……
“150万,这件事就这么了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考虑好了吗?”
150万?!太好了,有了这笔钱,我再也不用睡别人床底了,这得够我躺多久啊!
不过……到底是什么事?谁会无缘无故给人那么多钱?
消息来源只备注了“林主管”三个字,再往上翻,都是些零碎的工作消息,这个林主管为什么要给他150万?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重新将目光转向地上乱七八糟的那堆“人”。唯一有用的或许是脑袋里的那堆胶卷。我一把抓起胶卷,黑漆麻乌的一团,部分片段似乎还会透光,曲折卷叠,像是刚从下水道滤网中捞起来的头发,似乎还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150万!
我咬咬牙,闭上眼,将这团东西全都塞进了嘴里。
3.吞下记忆
“好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看到一张消瘦刻薄的脸凑到“我”面前,故作大方揽着“我”的肩膀。这就是“我”所谓的好兄弟,但“我”的记忆中好像从没享过他的福,从认识以来,他已经陆陆续续问“我”借了好些钱,小到几百,大到几万,林林总总得有十几万了。
“这次你信我,只要5万块,下个月就能翻一翻!”
呵,原来宿主这么没用,这样的人都能当兄弟,活该被欺负。
“借你妈借,我看你一脸衰样,下辈子都别想发财了!把老子的钱还来,不然搞你全家!”我二话不说,找出宿主好兄弟,啪哒啪嗒一阵输出。尼玛,老子的十几万,赶紧还回来。
绝交!
下一个,到底谁会给“我”150万?
“我可指望不上你,将来还得看你弟弟。”“我”看着母亲边抹桌子边数落。“给你弟弟买个苹果的平板,他明年要考高中了,可不能耽误了,还有……”弟弟坐在一边,旁若无人地玩着游戏。我看得心中一阵火起,宿主每个月大半的工资都寄给了弟弟,连累我只能跟着吃些残羹剩饭。同样是寄生虫,弟弟为什么能那么站着要钱?
“钱钱钱,没钱别松裤腰带!自己甩的籽自己养,老子不伺候了。”我找出“母亲”微信又是一阵输出,不好意思,又不是我妈。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对家庭伦理不感兴趣,林主管,林主管,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
“情人节你就送两朵花?圣诞送个苹果就算了,情人节还那么敷衍?”那个个子挺高但不怎么漂亮的女人一脸嫌弃地将一束玫瑰砸“我”脸上。
“分分分,长得不咋样破事还多,离了我看谁还哄着你。”
去去去,我对他的感情生活也不感兴趣,这妹子没长在我的审美上。
林主管,林主管,有了!找到了。
“这个月没扩展多少新客户啊。”林主管坐在老板椅上,椅子左右缓缓晃动着,“我”的视线不由自主瞟向窗外的城市,城市灯光在“我”眼中自动加上马赛克滤镜,显得尤为璀璨梦幻。
“这个公司不是离了谁就不行,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不能干我马上换人。”
窝囊,上个班而已,何必让老板训成孙子,还是当寄生虫自在。
不过,看林主管居高临下的样子,为什么突然要给我150万?
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找到了,找到了!
“我”站在公司的阳台上,身后是黑灯瞎火的办公室,这是第几次加班?“我”抱着手看向远方夜幕下断断续续的山峦,手指间夹着烟,烟雾雀跃。“我”的心情还不错,身体随着楼上传来的声响微微晃动着。
“你自己看看,从你接手这块业务,新客户一个没进。我怎么找了你这样一个废物?”女老板在训斥他的老公,也就是林主管,说到底他也还是个打工人,比“我”高级一点的打工人。
“我告诉你,我给你的机会够多了,家里家里帮不上忙,公司里业绩也上不去。你搞清楚,老娘离了你有的是小鲜肉,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
骂得好!我听着都觉得心情舒畅,正打算在点根烟,突然……
砰——
视线里迎面撞来一个人影!
那一刻身体的反应超过了大脑,“我”一把抓住了那个身影。
是老板!她惊恐地抓住我的手,尖利的指甲在我的手臂上划出几道长长的印记。
“救……救救我……”女人早已没了以往的矜持伶俐,头发凌乱,满脸大汗,声音颤抖着:“求你……拉……拉我上去。我给你钱,要多少给多少!”
“撑住啊!”“我”双手并用拉住了她,这里是22层高楼,一个不慎两人都会魂飞魄散。
“啊——”突然,女人惊恐地扬起头,嘴张得老大!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看见一个黑色的物体直击女人面门。
啪——
几滴粘稠温热的液体混着土腥味溅到脸上,眨眼间,阳台上哪还有什么女老板?
再抬头,“我”只看见林主管匆忙缩回去的胖脸。
嚯,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是林主管杀妻被我撞了个正着啊!
一个公司老板的人命,可不止150万那么简单呀。
我琢磨着,现在摄像头越来越多,我们寄生虫生存环境越发艰难。有了钱,就能找个没人管的地方躺平,躺得舒服一点,起码得有500万。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在手机上输入:“林主管,您那么大身家,150万怎么够?500万,少一个子都不行。”
嘿嘿嘿,今天发生的事情真怪,不过,还挺有趣。
叮咚叮咚……
刚放下手机,消息铃声又争先恐后地响起。我看到“老张”、“老妈”和“老婆”的头像此起彼伏地在屏幕上跳跃。
舒坦,让你们先凌乱一会儿。林主管还没回消息,我想,需要给他点时间。我高兴得蹦跶了起来,平时放屁都要夹着腿,老子何曾有这么畅快的一天?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腰背被软和的床垫托着,真舒服,我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以后终于不用睡地板了!我要买张高腿床,床下要铺上比床还大的席梦思垫子!
砰砰——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4.又有人找上门
妈的,又是谁啊?
我跳下床凑近猫眼一看,还是楼下的大汉。这次他手上拎了根铁的擀面杖,气势汹汹朝着门锁猛砸。
“妈的,给脸不要脸,老子今天非得给你个教训。”
砰砰——门一下下震动着,那把锁撑不了多少时间。
怎么办?怎么办?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
宿主已经没了,这情形我怎么解释?一个人类莫名其妙碎了,肯定会引起周围人类的恐慌的!他们会把我当成凶手,他们会怎么对付我?这里是9层高楼,窗户还被房东封死了,我逃不出去的……
我感觉到额头痒痒的,抬手一抹,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发际线都湿了。
不对!我脸上还贴着宿主的皮。
逃个毛!我踏马现在就是屋主。
我赶紧几脚将屋主的碎块踢到角落里,那些脏器很干,很脆,轻轻一踢又碎成更小的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我从衣柜中抱起一堆衣服草草盖上,邋里邋遢一团,根本不会被人发现的。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抄起灶台上的刀,用抹布裹在手上。
“干嘛?!”
我刷地一声拉开门,门外大汉明显愣住了,他瞟了瞟我手上的刀,而后咽了咽口水,仰起头:“干什么?老子找了你几次了?你他妈扰民了知不知道!”
“晚上咚咚咚走,白天啪啪啪跳,你他妈有病啊?”大汉显然觉得他占理,又挺了挺肚子;“吵到我女儿学习了,我告诉你,谁要让我女儿不好过,老子扒了他的皮。”
面对面站着,我更加觉得这家伙没什么好怕的。我比他高一个头,他的脸很黑很粗糙,看着很凶狠的样子,可是四肢却很白净,人很胖,最胖的是那个圆滚滚的大肚子,整个身体像个快速吹起来的大气球。光看脸像个刽子手,身体却还是个死肥宅。呵,这样的人估计也是假把式,装凶斗狠罢了。
“哟,打你女儿的时候可不见得你把自己皮扒下来。”我觉得好笑,丫的装什么?关起门来家暴渣男,出了门倒扮演起好爸爸了。
大汉顿了顿,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以前我不管,今后我媳妇女儿都是我罩着了。”他用擀面杖抵住我的下巴:“你他妈要么给我闷着,要么滚!”
我眯了眯眼,把手中的刀握得更紧。
我拿着刀,个子更高,这点比较占优势。但这个大汉很块,擀面杖的威力也不容小觑……
算了算了,我们寄生虫的生存智慧就是躲着人,就算批了层皮,有了人样,也没必要和人类起冲突。等老子拿到钱买栋别墅,天天蹦迪,这点事犯不着。
再说了,当寄生虫的时候忍气吞声那么久了,要出气何必急于一时呢?
算他丫的走运,我说服了自己。
“消消气大哥。”我把手背到身后,赔上一个笑脸:“最近工作上的事情忙,以后不会了。”
大汉也明显松了一口气:“早这态度不就完了吗?我可盯着你呢,这次就算了,要再让我听见什么乱七八糟的响动,看我怎么教训你。”
“知道知道,孩子学习要紧。我以后一定注意。”我面上笑着,手一刻不停地关门。
啪——就在门合上的那一刻,一只白胖的大手挡住了。
“干嘛?”我一惊,他不是都收手了吗?
门缝里挤进大汉那张肥硕油腻的脸,小眼珠子绕过我往屋里一转,我顿时汗毛竖起,又紧了紧手中的刀。
“没事,兄弟。”大汉突然扯出一个笑:“就是好心再提醒你一句,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要尽早处理掉。”
“知道了知道了。”我啪的一声合上门,莫名其妙,他这话什么意思。
我挠着头走回房间,啪叽,我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圆圆的,一踩就碎成了粉末。
抬起脚一看,一个黑色的瞳孔印在了拖鞋上。糟糕,屋主的眼珠什么时候滚到这里了?
他看见了?!他知道了?!他什么意思?!
5.莫名其妙成逃犯了
窝在被子里苦思冥想了半天,一股怪异的恐惧感包裹着我。妈的,还是当寄生虫轻松,只要盯好宿主就好了,哪里需要考虑那么多事情。
叮咚,手机上传来一条消息。
林主管:“行,明天晚上9点,公司见。”
太好了,渣男同意了!不管了,不想了,拿到钱老子就远走高飞!
第二天来得比我躺在床底等到的许多天明要慢很多。这天是星期天,我寻着宿主的记忆,很快来到了他的公司。
平时人来人往的大楼此刻静悄悄一片,习惯使然,我小心翼翼避开监控,很快就窜到办公室,熟练地往边缘处一个工位下一躲。
我要怎么跟他交易呢?除了昨天壮着胆子和邻居斗话,我根本没有和人类交流的经验。我想,不能和他见面,让他把钱交出来,不要开灯,我有的是办法从黑暗中取到想要的东西,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话说,这里为什么围起了警戒线,凶案现场明明在楼上,阳台上好像比记忆中多了些什么?
没等我想起来多了什么,电梯间传来了脚步声。不对,好像不止一个人。
“警官,你们来了。”门口出现几个身影,其中一个就是林主管,他居然敢报警?!
“你有什么要说的?”为首的一个帽子叔叔问。
“我……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们。和我老婆的死有关。”林主管搓着手。
“什么事?”
“我们公司有个员工一直在敲诈威胁我。他……他无意间看到我和一个女同事……哎呀,其实都是误会啦。当时就是靠得有点近,但是我老婆这人听风就是雨的。我怕有人在她面前嚼舌根,想着破财免灾,就答应给他150万封口,只要不影响夫妻感情。谁……谁知道,这家伙贪心不足,一直不松开,现在还涨到了500万!你们看,这就是证据!”林主管举着手机凑到帽子叔叔面前。
林主管越说越气愤:“这我哪里拿得出来啊!一个星期前,喔,就是出事那天,我老婆好像看到了我的手机,匆匆忙忙来了公司。我当时和朋友在家喝酒,这你们也查过了,我以为是业务上出了什么岔子,就没多想。谁知道,第二天一来,发现我老婆死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帽子叔叔的声音很威严,听不出什么情绪。
“发生这么大事,我都吓坏了,那可是我老婆,我这两天不好过啊,想想就心痛得要死。这两天静下来,很多事情才串起来,恐怕是那家伙发给我的勒索短信被我老婆看见了。我老婆虽然对我凶了点,但很护短,先不说她信没信那人的鬼话,要是有人挑拨我们夫妻关系,她肯定先收拾那家伙。”
“那个人是你们公司的员工?”我听见帽子叔叔冷冷地问。
“没错。”
“是谁?”
“王琦。”
这好像是我宿主的名字,我的心脏提了起来,他要干嘛?
不对,我想起来了,这层楼的阳台边,多了一排花架,上面摆满了花盆。最上层,似乎空了一盆……不好!这排花架明明在楼上,是主管用它砸的老板!
果然,我听见林主管赶忙说:“就是他,公司的打卡机修好了,我查了,那天只有他一人来加班。一定是他本来打算勒索我,却不想来的是我老婆,他见谋财不成,恼羞成怒杀人。”
妈的,他想栽赃陷害我。
“有目标就好办,死者的指甲里提取到了凶手的皮肤组织。”帽子叔叔缓缓走近阳台,看了看空缺的花架:“那家伙住哪?”
6.糟糕,皮撕不下来了!
他妈的!他妈的!
我躲在公寓对面的小巷里,对面拉起了警戒线,警笛响彻长空。该死的,竟然陷害我,本来以为马上要开启新生活,却不想转头就成了杀人犯。我现在能去哪里?
该死的林主管,居然会有这么狠心的人类,枕边人说杀就杀,谎言张口就来。碰到这样的领导,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不对,我又不是王琦,我怕个蛋。大不了再当回寄生虫。
想到这里,我赶忙摸向下巴,想把脸皮撕下来。奇怪,这张皮和我的脸粘得紧紧的,完全找不到缝隙。
这是怎么回事?我焦急地抓挠着,撕不下来了?!
我惊恐地望向对面的公寓,完蛋了!这怎么办?
顶着这张脸,我很快会被发现的,我会被关进监狱,我会被严刑拷打,我要么认下栽赃陷害,要么说出实情。不对,什么实情?帽子叔叔不会信的,即便信了,王琦的死就又扣在了我头上,我肯定会被当成怪物。
我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脸,在脸上挠出一道道血痕。
“不!不!”
当人有什么好?早知道我就老老实实当我的寄生虫,呆在阴暗的角落里,我从不渴求那些钱的!一定是这张皮,都怪这张皮?都是因为他,我才起了贪念,都是因为他,我才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他,我要被逮住了!
“救命!救命!谁来帮帮我。”
对面围观帽子叔叔办案的人群中,似乎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向了我……
就在这时,一双大手扣住我的脖子,将我拖进了小巷深处。
7.披皮还魂
事情总算快要过去了。
林主管推开家门,只按亮了走廊小灯,这段时间他一直不开大灯,他不想看见屋子里的照片陈设。那些都是他强势的妻子布置的,一杯一盏都彰显着那个女人的傲慢。
很快,这些东西就可以换掉了。不!这栋房子都要卖掉,公司也卖掉,把所有和那个女人相关的东西都卖掉,冷冰冰的妻子换成暖和和的钞票,真好。
这一天什么时候才到啊,帽子叔叔的办事效率也太低了吧。不是已经找到王琦的出租屋了吗?就算人跑了,提取个DNA有那么难吗?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没结案,人也没抓到!
或许应该找找关系,让他们赶紧发通缉令,让事情尽快定下来,不然没法安心啊。
林主管边想着边走向客厅的沙发,公文包和领带皮鞋边走边丢,以前他是万万不敢这么干的,进门总要先换鞋,带进一点泥土就要挨骂。刚要瘫在沙发上松松筋骨,一双大手从背后狠狠勒住了他的脖子,而后,一股很大的力气将他拽到椅子上,那人三下五除二就用绳子把自己捆在了椅背上。
“别……别杀我,我有钱,我给你钱。”林主管先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面前的人是个彪形大汉,长得圆滚滚的,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入室抢劫的强盗,这种人只图财,花钱消灾吧,最近真是倒霉。等等……靠,这人脸都没遮一下,难道打定主意杀人越货?
林主管赶紧闭上眼睛:“我什么都没看见,别开灯,我什么都没看见啊!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那人用巴掌拍了拍他的脸:“哟,胆子那么小,杀你老婆的时候怎么倒敢下手?”
“什么?你……你是谁?”他怎么会知道?他到底是谁?
“林主管,好久不见啊。”另一个声音响起,屋子里还有其他人,看来他们是团伙作案。
“你倒是睁开狗睛看看我是谁啊。”声音似乎有点熟悉,林主管心中警铃大作,今天怕是在劫难逃。
妈的,这帮人怕是早有准备,要死也不能做糊涂鬼。
林主管睁眼一看——“王琦?!”
“你,你放了我,我保证不报警。”
“报警?”我抱起手,朝着同伴使了个颜色,同伴立刻会意,抬起手一下下扇着林主管巴掌:“你他妈倒是报啊?杀人是吧!污蔑是吧!你那么有能耐,咋不杀了我们啊?”
“别……别打了。”林主管真不经打,脸很快肿成猪头:“事情已经这样了,谁让你当时要多管闲事,我老婆指甲里提取出来的是你的DNA,帽子叔叔们在到处抓你,杀了我你就永远都解释不清了!我给你钱,我把钱都给你,饶我一命。你们拿着钱远走高飞吧,你们被抓对我也没好处不是吗?杀了我,你更是摊上两条人命,这买卖不划算啊!”
林主管一口气吼完,喘着粗气期盼地望向我和大汉,似乎对自己的急中生智想出的提案很满意。
“死到临头了,还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呢?”我嗤笑一声:“你还不知道吧,帽子叔叔在王琦出租屋里找到的毛发和你老婆手上的根本匹配不上。他们这两天搜寻无果,又把目光转移到你身上了。”
“什么?”林主管一惊:“不可能,当时她明明抓到你了……你……”
“嚷嚷什么?”我看着他被月光染得惨白的胖脸,有些得意:“都这个时候了,不妨告诉你,我根本不是王琦。”
林主管小眼珠子左右晃荡了半天,终于看向我和大汉。
他睁大眼睛盯了我半晌,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到那丝熟悉的窝囊气,可惜,现在他只能找到一抹小人得志的冷笑。
“不……不可能!不对,你……你们究竟是谁?”
“既然你诚心发问了。”大汉得意地抱起手臂。我立马配合着也抱起手臂,和他背靠背站好:“那我们就大发慈悲告诉你。我们是——”
“披皮士!”
8.大家都是寄生虫
披皮士就是我的新身份。从前,我是一只寄生虫。
那天在公寓外,我差点暴露,是邻居大汉将我拖进了小巷。
他二话不说邦邦给了我两拳,用武力快速迫使我冷静了下来。而后,他告诉我,我房间里的原屋主碎屑已经被他清理干净了,帽子叔叔只能找到床底下属于我自己的头发。那些头发不会和尸体指甲里的匹配得上,王琦自然不会被认定为凶手。他们马上就会转移调查目标,真凶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不过,你也牵扯到了这个案子里面,如果不小心被发现真实身份,就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大汉咬牙切齿告诉我一切,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很奇怪,这个只有一面之缘,还看我不爽的家伙,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和你一样。”
大汉告诉我,他也是只寄生虫,披上了宿主的皮,拥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我们是同类,住得还那么近,他可不想因为我这个菜鸟的冒失,让身边的人察觉到他的异常,识破他的伪装,扰乱现在安谧甜美的生活。
“可是……我的宿主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碎了?”
我还是一头雾水,我们寄生虫是独居的种族,彼此之间难得碰面交流,他一定掌握着某些秘密。
果不其然,大汉告诉我,我们这个种族,寄生得久了,就会进化。进化后的我们,只要碰到宿主,就能让他“碎掉”。他的身体会碎成粉末,消失在尘土里,除了一张脸皮,就只有一堆头发和皮屑。而我们寄生虫,披上宿主的脸皮,就能变成他的样子,取代他的身份,拥有他的生活。
“你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这能力吧?”大汉有些轻蔑地笑问我:“那天看你那股样子就他妈知道遇到同类了。”
“什么样子?”我好奇地问。
“什么样子?色厉内茬、贼眉鼠眼呗。又嘚瑟又心虚,一边装得无所顾忌,一边狗狗祟祟的。你还需要再适应适应。”
“哈哈哈哈哈!”
那天我俩蹲在小巷里,吹了好几瓶啤酒,这是我第一次和朋友坐在天底下谈天说笑。话太投机,我很快就拜大汉当了大哥。
“大哥,你说怎么办嘛?帽子叔叔还在找王琦,就算他不是凶手,也免不了一番盘问,要是露馅了,我可怎么办啊?”我这种菜鸟还得靠有经验的老鸟带。
“莫慌,咱这个能力,可以说是毁尸灭迹的一大杀器,只要轻轻一碰,就能让人尘归尘土归土。”
“你是说……”我慌了,吓得连连摆手:“哎哟,大哥,这我可不敢,那可是帽子叔叔啊!他们都有枪的!”
“你想到哪去了!”大哥一巴掌呼到我后脑:“找死啊?咱们寄生虫哪敢和人类帽子叔叔硬碰硬。”
“再说,这技能哪有那么厉害,只对被你寄生的宿主有用!”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看我老婆孩子不都没事吗?”
“好吧……大哥,你救救小的,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于是……
“这几天我都寄宿在你家里。”我扯出一抹笑,林主管脸更白了,额头上渗出大滴大滴汗珠。
“没想到吧,我可是专业的,你丫心虚灯都不开,老子简直敞开了吃喝玩乐。初次见面,多多关照啊,我的宿主。”我得意地看着他。
“你……你这个怪物!无耻的寄生虫!天杀的异类!”林主管怒吼起来,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挣扎着。
砰——我一脚踹翻椅子。
“嚷嚷什么!”我鄙夷地看着他:“你不也是个寄生虫吗?瞧瞧瞧瞧……”
我打开灯,环顾着宽阔的豪华别墅:“这里哪处不是你老婆的?你呀,花人家的钱、睡人家的房。我们可比不上你,我们最多寄生在家里,你呢?公司、朋友、亲戚,无孔不入。”
“怪物!救命!怪物!”林主管扭着身子往门口蠕动,我丝毫不害怕,就他?跑得了才怪。
于是,我自顾自说着:“说我们是怪物,你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你看,你不也进化了吗?你老婆也碎了,糊了一地呢,听说法医拿铲子铲了半天。你差点就成功了,差点就可以披上她的皮,坐享她的财富,你比我们高贵在哪儿?不过,算你倒霉,遇到老子我……”
“救命!救命!”林主管好不容易爬到了门口。
“磨蹭什么呢?”大哥一脚将他踹了回来,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些头发皮屑,撒在沙发上:“这是你老宿主的头发和碎屑,我保留了这么一小袋,把它撒在家里,到时候警方肯定会来提取DNA。这不就能和尸体上的对上了嘛!”
“还是大哥高明!王琦可没来过这里,这里提取的DNA还能是谁的,不就是你——林主管的吗?我们这就帮帽子叔叔补齐证据链。”
我踩住林主管身上的绳子,俯身凑近他的耳旁:“我可是了解到,你的父母早没了,为了攀上女大款,亲戚也都不联系了,只要我们处理了你,又在你家发现凶手的皮屑毛发。你说……这个案子能结了吗?”
“能结了,太能结了。”大哥不耐烦地拍了我一巴掌:“案情清晰,铁证如山,别嘚瑟了,赶紧的吧!”
闻言,我撸起袖子,抬起巴掌朝着林主管的肥脸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