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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病毒|中占区

2026-04-03  本文已影响0人  彭东东
核爆富士山,二战结束,被分区占领的日本,八十多年后爆发了奇怪的疫情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彭漳的画室,是由他昔日的生物实验室改造而来。曾经用于观察细胞形态的显微镜载物台,如今堆满了研磨颜料的色碟,不同的补色组合混搭在一起。他沉溺于研究彩墨绘画,完成了从微观世界的细胞染色到宏观艺术的心灵染色的转向。

运用林风眠浓烈大胆的对比色,再结合吴冠中的简练块面,彭漳的画风找到了一个更理性的平衡点。他的作品色彩丰富且醒目,是能让观众一眼就注意到的与众不同。

此刻,他正俯身于玄纤纸上,小心地勾勒着。画中是一位二次元汉服少女,完美的五官比例与飘逸随性的衣服褶皱,正符合他那位仿生人女友的审美。他平时很少涉足此类题材,但画家也需要经营伴侣生活,偶尔俗气一下,算是必要的甜蜜妥协。

这是彭漳为她的生日准备的,或者说是出厂周年纪念。因为仿生人的外表跟真人没有区别,有很多人把它们当作真人看待。

若论俗气,彭漳认为,那些在元宇宙虚拟空间里,用光笔创作的色彩刺眼、线条完美如工业制图的作品,才是真正的重灾区。它们缺乏物理世界中笔墨与纸张碰撞时产生的偶然性与呼吸感,只是精确的电子绣花。尽管他也承认,随着AI模拟技术日益精进,虚拟绘图超越传统手绘技法恐怕是早晚的事。这就像人们常吐槽预制菜缺乏锅气,但在效率至上的工业洪流面前,个体的坚持往往显得势单力薄。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审视画面,皱起眉头。少女裙摆,他用了黛青色,但此刻看起来跟领口的石绿色几乎无法区分。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用取色软件读取了一下,两个区域的RGB数值确实不同:R72 G98 B112,R45 G78 B85,在他眼里就是一团混沌。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电显示秦南树的名字。这位东都大学的学长,与彭漳已有几年未曾深谈。

彭漳清晰记得,当年在选修课上,两人为了那个“狗对颜色的认知”课题付出的心血。以往,人们误以为狗只能看到黑白。实际上,狗只比人少一种视锥细胞,视觉近似于人类的红绿色盲,但对黄蓝色谱是有感知的。为此,他俩异想天开地设计实验,试图验证“狗能否把学校对面的消防队认成邮局”,结果获得了导师“名为大学生,实为民科”的评价。

那真是一段既愚蠢又热血沸腾的岁月,彭漳笑着摇了摇头。

“喂?老秦?”

“可不是我嘛!老彭,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不搞研究啦?”

“你能听谁说?要是继续做医学研究我俩还能这么久不联系?我比较适合云淡风轻的生活。你呢,评上教授了没?”

“我还在咱们东大医学研究中心混着,不像你那么有魄力,连博士学位都不要了,跑去当艺术家。”

“好嘛,别消遣我了。找我什么事?借钱还是诈骗?”

“那不是一回事么。情况紧急,你得来日本一趟!”

“日本?”彭漳的声调上扬,脑海里瞬间被道听途说与影视作品构建的画面填满:夜晚街头闪烁着“风俗”和“案内”字样的暧昧灯箱,充斥着酒色财气的夜场,以及那举世闻名的“和式服务”。如今的日本,跟东南亚一样,是中国的后花园,或者说是全球的欲望泄洪区——美占区黄赌毒俱全,中占区则只有黄与赌。

“不是早就改名叫东瀛了么?”

“那只是中占区,还以为你不关心这方面的新闻。”

彭漳忍不住戏谑道:“老秦,我看你是科研经费太充裕,堕落了吧?被哪位女技师缠上了,还是欠了赌场的债?需要我这个局外人去‘艺术调解’,把你捞出来?”

“肤浅!严重的刻板印象!不是所有来日本的中国人都是搞风花雪月的!我就在这工作,东大医学研究中心的广岛分院,正经机构!”秦南树叹了口气,“不跟你瞎扯,这边遇到大麻烦了,可能要爆发疫情,想请你过来帮个忙。”

“好事你怎么想不到我?专拉我往火坑里跳?我现在专职画画,莫非你们病毒变异了,长得特别有构图美感,需要我去写生?”

“绝对专业对口!但你必须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秦南树顿了顿,“我实话跟你说,出现了一种新型病毒,感染者会看到不存在的颜色。根据描述,眼前就像失控的霓虹灯在闪烁,他们随之精神崩溃,严重的甚至会惊恐致死……我们称之为‘霓虹病毒’。”

“这是什么克苏鲁症状?”

“正经点!你以前不一直说——研究色彩,不能只看物理光谱,还要看感知和意义。你说真正懂画的人,眼睛像开了光的,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颜色生命’。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所以一出这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交叉型人才,就像当年一样,咱俩再合作一把!”

彭漳尚在犹豫,秦南树已经给他发来一张照片。点开一看,竟然是一幅彩墨画。

画作极其抽象,狂乱的笔触与泼洒的墨色交织,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视觉律动。不得不承认,这幅画比彭漳自己的作品更有灵性,他忍不住啧啧了几声。

他再仔细看,那画作所用的纸张,是特制的复合油画宣纸。它以传统青檀皮、桑皮为基底,融入了玄武岩纤维与碳纤维。这独特的复合结构,使得纸张在保留宣纸的呼吸感和水墨晕染魅力的同时,获得了画布的强韧,无论是水性彩墨的清透,还是油性颜料的浓烈,都能在这纸上被驯服。

这种纸张产能低、价格高,连彭漳也没用过。

“作者是谁?”

“不清楚。另外,这画还有一个预言未来的都市传说……最关键的,有些患者似乎是在接触这画后,出现症状的。”

“视觉污染?”彭漳凝视着屏幕上那幅诡谲的画,又瞥了一眼自己画板上未完成的青涩少女,一股技不如人的失落感袭来。但随后,更强烈的好奇冲动压倒了一切。

他想亲眼见识一下。

并且,他筹划已久的“文化混合地带”写生系列进度缓慢。而二战后被分割治理的日本,其社会风貌的撕裂与融合,无疑是绝佳的创作题材。

“地址发我。”

“好!给你报销机票,尽快飞来东国找我!”

“东国?”

“就是日本原来的‘中国地方’,为了避讳,早就改叫东国了!”

“我一直洁身自好,从来没去过日本,这下为你破例了。”

第二天,彭漳选择了慈航航空的高速飞艇。在这种长途旅行中,飞艇巨大的客舱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自由空间,可以漫步,也可以在观景酒吧小酌,透过巨型强化玻璃,欣赏脚下山河海域的壮丽纹路。

虽然耗时比民航飞机多出一倍,但这正给了他沉淀和思考的时间。当飞艇悠然航至朝鲜半岛与济州岛之间的海域时,彭漳望着无垠的碧蓝,历史脉络清晰地浮现于脑海。

华历4642年(公历1945年)8月,二战步入尾声。苏联一方面出动雄鹰飞行中队对日本进行战略轰炸;另一方面,执行了代号“地脉天罚”的绝密行动,即派遣特种部队潜入富士山区域进行地下核试验。

这直接引爆了富士山积蓄已久的恐怖能量,引发了毁灭性的超级火山爆发。日本列岛几乎毁于一旦,战争以一种近乎自然神话般的惨烈方式画上句号。

战后,根据协议,日本被中、美、苏三方分区占领。中国获得了九州和四国;苏联取得了包括中国地方、关西、中部、关东在内的广大区域;美国则控制了北海道与东北。

五年后,在中国的支持下,朝鲜半岛北方政权南下,迅速统一全境。再后来苏联解体,其在日占领区易主。中国继承了中国地方与关西,而中部与关东区域,则成为约两千万残留日本人的“文化保留区”,同时也是中美两不管的缓冲地带。

彭漳不禁感慨沧海桑田,正想着,肚子饿了,便前往自助餐区取了些食物,随口向旁边的服务员问了一句:“这三文鱼,是日本的吗?”

他话音刚落,那位服务员立刻收起脸上的职业微笑,语气郑重地说:“先生,请您绝对放心!我们慈航用的都是高级航食,均经过最严格的溯源管理。尤其是海鲜类,绝不含任何日本本土生产的成分。您品尝的这款三文鱼,是正宗的新疆特产。”

2

一片色彩的泥石流,无边无际的流动色块,像被打翻的邪灵调色盘,在虚空中疯狂地舞蹈和尖叫。那些色彩不属于彭漳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妖异、炫目,仿佛来自一个他从未抵达的彼岸。他无法为它们命名,试图用RGB数值去框定它们,但数字在脑中崩溃,只剩下陌生的视觉冲击。

他在黏稠而喧嚣的颜料海洋里沉沦,直到被乘务员温柔叫醒,才回到这个寡淡的世界,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正常的存在。

飞行了五个小时后,舷窗外,已是广岛。

飞艇平稳地降落在城市唯一的摩天大楼——鲤鱼城市塔的天台。

他踏入这片土地无需任何签证。当年,被战争与火山灰彻底摧垮的日本,无力偿还天文数字般的战争赔款,最终只能以领土抵偿,这是其侵略战争与种族灭绝罪行必须付出的代价。鉴于给中国本土造成的巨大破坏和超过三千五百万人民的牺牲,即便是216亿美元的赔款数字也显得苍白。

中国理所应当地接收了前苏联留下的占区,并且人道地为剩余的日本人划定了文化保留区,尽管愿意生活在那片废墟里的日本人还不到总数的五分之一。

踏出舱门,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映入彭漳眼帘的,是一座崭新到近乎失真的城市。它呈现出一种高效而刻板的秩序感,横平竖直的街道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整齐划一的现代化楼群如同积木。昔日可能存在的任何历史痕迹,都被彻底地冲刷和覆盖,取而代之的是满街熟悉的中文招牌——沙县小吃、兰州拉面、蜜雪冰城……

操着各地方言的中国人行色匆匆,让人恍惚间以为身处东都市的郊区。这便是中占区,“重建”二字在这里被诠释为一种彻底的替代,昔日的自然伤痕被高效地掩埋在现代化的地基之下。

秦南树的实验室就位于鲤鱼城市塔的中层,彭漳从天台坐电梯直达。二人重逢,第一眼看到秦南树眼袋的乌青,比从前任何一次通宵赶实验数据时都要浓重,彭漳此刻完全理解了他为何跟自己打的是语音电话。

“把口罩摘了吧,不是空气传播。”秦南树朝脸上比划了一下。

彭漳照做了,还是没躲过老秦的揶揄:“果然是闲云野鹤的生活养人啊,还跟大学生似的。”

“你这络腮胡子,看起来挺像资深专家的。”

实验室内部有一连串硕大的屏幕,流动着复杂的数据和疫情地图,冰冷的机器嗡鸣取代了人间烟火。

彭漳环顾四周,忍不住调侃:“嚯,你们现在不用传真机了?旁边再配个专门盖章的岗位,不是更能促进就业么?”

“别你们你们的,这里就是中国,跟倭区不一样。”

“倭区?”

“就是日本人的文化保留区,我们都这么叫。只不过他们自己脸上挂不住,自称那是‘十一区’,好像跟什么动画有关。”

彭漳切入正题:“说说病毒的事儿吧。”

“情况比较诡异,”秦南树调出几段患者录像,“核心症状有两个:第一是视觉上的,患者都声称看到现实中不存在的霓虹色彩,极其瑰丽又极其诡异,描述起来是‘像地狱里的极光’或者‘破碎的彩虹在脑子里炸开’的样子。”

“另一个症状是恐水症,是病理性的恐惧。看到流动的水,甚至听到水声,就会引发剧烈的生理应激反应——瞳孔放大,心跳过速,喉头肌肉痉挛导致窒息。”

“狂犬病?”彭漳提出最合乎逻辑的猜测。

“我们最初也坚信不疑,”秦南树苦笑,“但很快就排除了:第一,没有动物咬伤溯源;第二,所有狂犬病病毒检测全是阴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它的传播完全不符合狂犬病的任何已知模型。”

“那病原体到底是什么?细菌?真菌?总得有点什么吧?”彭漳追问。

“呃……”秦南树有些尴尬,“这就是最特么邪门的地方。我们用了所有手段,常规的病菌检测、聚合酶链式反应、二代基因测序……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符合定义的病原体。没有蛋白质衣壳,没有核酸链,什么都没有。患者的体液、组织样本里,除了因应激产生的一些异常激素和神经递质,一切正常。”

“找不到病原体?那这‘病毒’之名从何而来?症状如此统一,不是感染,难道是集体精神病?那你应该去请精神科大夫,找我这个画画的来干嘛?”

“还有光谱与人工智能融合技术分析视觉信号异常,这不就到你的领域了嘛!你的博士论文我记得。但是核心检测设备都在大阪的实验室,需要你过去。”秦南树卡壳了一下,“还有一点,它的传播有明确的边界……目前所有确诊病例,百分之百是日本人。这不得不让我们怀疑到那个方向上……”

“基因靶向武器?”彭漳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联合国明令禁止的种族精准生物弹?”

“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合理的假说。”秦南树点头,“一种理论上能识别特定族群基因标记,并诱发相应生理反应的制剂。但它有几个逻辑漏洞——技术门槛极高;而且,日本人就剩两千多万,分散在各区,半死不活的,眼看就要走向自然灭绝了。为什么动用这种战略级武器?不至于吧,性价比太低……”

“况且日本人跟我们的基因中又有多大区别呢?”彭漳感慨,“真是讽刺,基因武器可是当年日美私下里用来对付我们的招数……”

他想起曾经研究过的那些色彩感知实验——不同族群对同一种颜色的神经响应是否存在先天差异?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娇小的身影探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水手服,脸上是夸张的妆容,贴着两层厚重的假睫毛,半黄半黑的头发披散着,腿上套着松垮的毛线半截袜,脚踩厚底鞋。一副完美符合刻板印象的日本辣妹造型。

“秦教授。”她做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你来得正好。老彭,这是佐藤梓涵,你的本地助手,对这边的情况非常熟悉。”秦南树介绍道,“梓涵,彭先生就交给你了,百分百配合,务必保证他的行程顺利。”

“请多关照!”她又对着彭漳做了一个同样的九十度鞠躬。

佐藤梓涵,彭漳听着这名字以为她是中日混血,不过很快被否定了。

秦南树解释道:由于日本一直以来的冠夫姓传统,每次结婚都会有一个姓氏消失。这种制度会产生姓氏大鱼吃小鱼的集合效应。而作为第一大姓的佐藤,在婚姻改姓过程中吞并了小众姓氏,其人口占比便像滚雪球一样不断累积上升。结果就是,如今所剩不多的日本人已经几乎全都姓佐藤了。

“听说‘梓涵’是中国最流行的女孩名字,”她微微一笑,“所以为了让大家叫起来方便,我就选了这个名字。”

佐藤梓涵熟练地斟茶,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在美占区,混血婴儿倒是越来越多,不过大多数都不知道父亲是谁。而许多年轻的日本妈妈在当地政府默许下,靠跳脱衣舞和卖身养娃。更有甚者,还有美国人给当地日本男性做绝育的传闻。

彭漳一脸震惊的表情还没收回来,秦南树将一个平板电脑递给他:“这里是更详细的资料,包括加密的患者影像和初期分析报告,等你空了看看。走,咱俩先去吃饭,边吃边聊。”

彭漳指着正在收拾茶具的佐藤梓涵:“她不是本地人嘛,带她一起,安排点地道的怎么样?”

秦南树一愣,想了想:“哦,也行。”

佐藤梓涵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于是,在她的安排下,三人来到了严岛神社旁的一家临海烤肉店。隔间视野极佳,巨大的落地窗外,便是矗立在澄澈海水中的朱红色大鸟居。不远处,还能看到几艘从中国海军退役改装的大型海警船,粗壮的舰炮并未拆除,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与古老的神社形成一种超现实的对照。

不过,最夺人眼球的,是悬挂在那庄严鸟居上的一副硕大鎏金牌匾,上面分明用中文写着——

上联:神武开国两千载,焉知徐福楼船,方为真祖。

下联:富士喷烟一瞬间,顿悟中华地脉,乃是本源。

横批:正本清源。

秦南树看出彭漳在憋笑,平静地解释:“这是东瀛文旅局的统一规划,帮助游客更好地理解历史文化脉络。像这样的对联,在各处知名景点都有。”

彭漳笑着摇了摇头。

佐藤梓涵面色如常,用夹子翻动着烤盘上的肉片,发出滋滋的声响。

彭漳见她一直在旁边跪坐着,便问:“中国的古人并不是真的跪着,屁股下的支踵没一起传过来吗?你这样太累了吧。”

她微笑着,只说习惯了。秦南树则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别管。

佐藤梓涵转头低声对服务员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隔间的门被拉开,三个穿着黑色忍者服的小个子走了进来,开始表演所谓的传统忍者术。他们的动作主要是互相用短太刀,笨拙而滑稽地瞄准对方裤裆进行劈砍。

接着,又有几个身材短粗的武士表演钻火圈,字面意义上的,钻过一个个燃烧着的呼啦圈。其中一个不幸被燎到了屁股,在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烟雾中被同伴狼狈地拖了下去,这似乎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佐藤梓涵则笑容可掬,轻轻鼓掌。

彭漳看着这诡异的演出,摸不着头脑,随即想起戴季陶在《日本论》中曾分析,武士道最初不过是封建食禄报恩的奴道,就连周作人都批判日本武士是卖命的奴隶。没想到百年之后,这日本精神,竟以如此荒诞的形式回归本源了。

“他们……怎么这么矮?一米三?一米四有吗?”彭漳低声问佐藤梓涵。

佐藤梓涵平淡答道:“是的,彭先生。我们本土人身材普遍如此,只有和国外混血,才可能长到一米六以上。我身高一米五五,在女性里已经算是高个子了,跟我们战国时代那位‘威猛男’德川家康的身高一样呢。”

秦南树顺着话头:“史料记载日本战国时期,男性平均身高也就一米五四左右。织田信长因为有一米六五,在当年就被称为高大,几百米外都能被认出来。现在他们的平均身高又回落了一些,大约一米四,跟日本第一猛将本多忠胜差不多。”

彭漳咂咂嘴没再追问,想到当年前来日本传教的欧洲教士在日记里形容日本骑兵是“一群骑着狗打架的孩子”——看来并非言过其实。

佐藤梓涵却一本正经,甚至带点天真地说:“小小的,也很可爱吧!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孙悟空的后代呢,花果山不是在东海嘛,《西游记》里说他的身高不满四尺。”

彭漳差点被茶水呛到:“民间段子不都说是武大郎的后代吗?怎么还带跨作品联动的?”三人不由得一起大笑起来。

席间,彭漳问起那幅彩墨画,想看看原件。

“不在我这儿,那幅画作为重要物证被封存在京都的实验室了,我们给它编号‘京都001’。”

“在京都?”彭漳有些意外,“那我得去一趟,亲眼看看原作。看屏幕和看实物,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秦南树皱了皱眉:“关西地区的基础建设可比不上东国这边,而且越靠近富士山……”

“正因为可能是源头,我才更要去。”彭漳坚持,“不亲眼看看,怎么找到线索?再说,你不是说这霓虹病毒不感染中国人吗?”

“理论上是这样。”秦南树沉吟道,“中部和关东的倭区虽然只剩下几百万人,但情况复杂,邪教横行,治安很差。虽然他们不敢动中国人和美国人,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尤其……”

他瞥了一眼正在烤肉的佐藤梓涵,继续说:“尤其是围绕着‘富士山即将再次爆发’的传言,在那里愈演愈烈。”

3

“……越过道德的边境,我们走过爱的禁区……”

广岛的夜色,被鲤鱼城市塔的灯火切割成规整的光块。彭漳在微醺中哼着歌,被佐藤梓涵搀扶着走向酒店房间。她纤细的手臂很有力,姿态亲昵自然。

而彭漳脑中,还在浮现刚才在KTV包房里聊到的关于这片土地的创伤。

那场富士山的超级爆发,其影响远不止于即刻的毁灭。喷发出的巨量火山灰在高空形成持续数年的火山冬天,阳光被长期遮蔽,导致日本列岛陷入异常的低温。

富含硫磺和重金属的灰烬沉降下来,如同给大地覆盖了一层毒毯,土壤迅速酸化,肥力暴跌,农田被掩埋,作物成片枯死,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列岛的大饥荒。水源亦未能幸免,河流湖泊被污染,鱼类大批死亡,洁净的饮用水变得比黄金还珍贵。

在这幅地狱图景中,日本人口以骇人的速度暴跌。而周边曾饱受其侵略荼毒的国家,作为战争的受害者,没有任何义务,也不愿意接纳来自这座罪恶之岛的难民。

富士山爆发的毁灭性效果震撼了全球,各国科学家和军方重新审视自然力量的恐怖上限。这一事件直接催生了自然武器理论的兴起与发展,即如何将火山、地震、台风等天灾,转化为可以精准打击敌国的上帝之鞭,成为了各国秘而不宣、却又争先恐后投入研究的尖端领域。

尽管中国认为这是反人类的疯狂行径,一直在联合国强烈呼吁,反对将自然力量武器化。但无奈其他各国都不甘落后,企图抢先掌握这种终极威慑。最终,中国也被迫卷入了这场竞赛。

他被扶到沙发上坐下,这些沉重的思绪被眼前的景象打断了。她放下他的手臂后,并未离开,而是极其认真地收拾起房间,尤其重点关照了卫生间。里面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用力刷洗的动静,持续了许久。

彭漳有些好奇,忍不住走到卫生间门口:“酒店房间不是应该提前打扫过了吗?”

只见她正跪在马桶边,手里拿着一个长柄刷,抬起汗津津的脸,神情异常认真地回答:“彭先生,我们不能辜负中国人的期待。大家普遍认为,日本人会把马桶刷七遍,直到里面的水可以饮用为止。”说着,她竟然真的用勺子从刚刷完的马桶里舀了一点水,作势要往嘴边送。

彭漳一个箭步上去,一把按住她的手,夺过勺子扔进垃圾桶,哭笑不得:“那是段子!谁特么让你真喝啊!”

佐藤梓涵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彭漳叹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她已经调整好状态,眼神恢复清澈,洗了手就要来解他的腰带:“您累了吧,我帮您洗澡。”

彭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连连摆手:“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请务必让我为您服务,”佐藤梓涵坚持道,“来感谢您今天带我一起吃饭。我有段日子没有吃过这样的热菜了,冷餐是我们坚守的传统饮食文化。”

“这也能传统?你们平常吃什么?”

“昆布古古古米饭团。”

“那是什么?”

“就是陈年旧米,就着几片干海带。”

彭漳看着她瘦小单薄的身姿——怪不得长不高呢。

“所以,请先让我服侍您洗澡,今晚我会留在这里陪您。”

他彻底震惊了,残存的酒意蒸发殆尽:“什么?!留下?不行!我有女朋友的!”

她反而捂嘴笑了:“没关系的,来这里的人,很多在中国都有家庭。我们的规矩是‘除了回忆,不带走任何东西’。这只是服务的一部分,请您不必有负担。”

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彭漳想起资料里提及,二战日本男性大量死亡,女性为了生存,不得不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社会角色被迫转变,情色业逐渐成为主要的谋生手段。近百年来,竟也演变成了一种扭曲的传统。

他摇摇头:“不行不行,我接受不了!”他心想着就算仿生人女友没有真实感官,她也拥有不被戴绿帽的权利。

看他态度坚决,佐藤梓涵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低声道:“如果……我不留在这里,按照安排,我就只能去住外面的胶囊房间了。”

彭漳拧着眉头,好奇心被勾起,便要去看看。

佐藤梓涵小心翼翼地带他到走廊尽头,推开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楼梯间里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体味的浑浊空气涌出。那是并排的几个金属舱体,极其狭小,如同工业流水线上的棺材,仅能容一个成年人蜷缩着塞进去,内部则是冰冷的塑料衬里和昏暗的灯光。

彭漳看这景象,跟焚尸炉的区别,大概就差点火了,哦还有——人是自己爬进去的。

“这也是传统文化?”

“嗯,高效利用空间。”

彭漳于心不忍:“算了,你今晚就睡沙发吧。但洗澡什么的,真的不用你帮忙。”

回到房间,彭漳率先冲进浴室,快速洗漱完毕。出来时,却看到佐藤梓涵正抱着备用的被褥,直接铺在了他床边的地板上。他摇摇头,也懒得再争,睡地上,大概也是日本的传统文化吧。

他拿起平板电脑,靠在床头再次研究起资料。

突然,一个词蹦了出来:虹彩病毒。那是一类大型双链DNA病毒,主要感染无脊椎动物和低等脊椎动物,因在电子显微镜下病毒粒子排列整齐,能产生类似虹彩光泽而得名。

自然宿主包括昆虫、虾蟹、鱼类和两栖类。传播途径主要通过水体、接触或虫媒,在环境适宜时容易爆发。它是水产养殖和部分生态系统中的重要病原体,核心危害集中在经济水生动物和昆虫种群上。

不过,这玩意儿又不能感染人类,更别说作用于复杂的神经系统了。看来只是名字里都带虹彩或霓虹,引人联想罢了。

这时,浴室水声停了,佐藤梓涵走了出来。她竟然一丝不挂,只用一条小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彭漳血液冲上头顶,赶紧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佐藤梓涵似乎并不在意:“您该休息了,资料明天再看吧。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彭漳没应声。此时此刻,他必须坚守男德,不想成为这座欲望之城的一部分。俗话说得好:贞洁是男人最好的聘礼。

经过这么一遭,资料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索性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佐藤梓涵也裹着浴巾,乖巧地靠坐在他床边的地铺上,一起看了起来。

频道里播放的节目,大多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灾难后气息。富士山爆发带来的巨大创伤与恐惧,早已成为文艺创作的核心主题,催生了一大批反思战争、反思信仰与生存意义的作品。比如此时正播放的电影,名叫《秒速1250厘米》。

彭漳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相当于时速45公里,正是人类喷射小蝌蚪的平均速度,他还以为点开了什么十八禁频道。

结果却是一部架空的历史幻想剧。日本陆军收到天照的神启,派遣一支精英小队去截断苏联潜入富士山的特种部队,企图拯救日本于水火。而真实的历史是,当时的日军在中国战场早已是强弩之末,正被各路抗日力量歼灭,分身乏术,更别提回到本土去对抗苏联了。

“这他娘的反思了个寂寞。”

换到一个电视剧频道,《招核男儿》讲述一群渴望复兴传统文化的小伙子,贴着粗制滥造的假头皮,扮成被高度美化过的月代头,就像国内影视剧里美化满清辫子头,完全无视历史上真实的金钱鼠尾一样。主角们别着竹刀在街上晃荡,上演着复古不良少年的中二戏码。

佐藤梓涵对这些都没兴趣,彭漳又换到一个叫《极限改造家》的综艺节目。秉承着万物皆可胶囊的理念,节目组致力于设计胶囊旅馆、胶囊餐厅、胶囊网吧、胶囊大巴……所有设计都是如同停尸房般的统一美学风格。

真是把有限空间的内卷玩出花了,这样也好,彭漳想,精力都用在向内压缩上,他们就没力气向外扩张了。

他想看点轻松的,佐藤梓涵提议整蛊综艺《月曜夜惊魂》。节目正在恶搞几个无辜的面试者,在他们进行小组讨论时,会议室窗外的半截富士山突然爆发,实际上只是赞助商的几面显示屏。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吓得面试者们屁滚尿流,丑态百出。

另一个环节,一个搞笑艺人穿着圆滚滚的核弹玩偶服,伪装成路边垃圾桶,突然跳起来追着路人跑。看着被整蛊者慌不择路的样子,佐藤梓涵咯咯地笑出了声。

彭漳趁机问她:“富士山再次爆发的传言,是真的吗?”

梓涵止住笑:“那些都是用来洗脑骗钱的把戏啦,没什么好在意的。”

不知道他按到了哪个键,电视画面一跳,进入了成人点播频道。

界面设计得像美食APP,秀色可餐,可以按照主角国籍、风格、场景进行筛选。光是浏览封面就让人大开眼界,美国男主的片子过于生猛,由于男女体型差异悬殊,有些令人不适;中国男主的相对温柔含蓄些,但其中竟有女优cos成日本兵被教训的题材,也让彭漳感觉怪怪的。

他赶紧关了电视。房间里有个几乎全裸的异性,即使她睡在地上,也让他浑身不自在。

时间在寂静和尴尬中缓慢流逝。

过了不知多久,可能是一小时的时差所致,彭漳实在睡不着,索性坐起身,倚在靠背上。望着地铺上那个被夜灯勾勒的模糊轮廓也正翻来覆去,于是他没头没脑地小声感慨了一句:

“对了,按照美国前总统克林顿的著名说法……嘴巴,不算性器官。”

4

跟秦南树在实验室里进行了一番讨论后,彭漳决定在去京都之前,先到大阪的实验室。秦南树再三嘱咐,一旦有了任何发现,务必第一时间通知他。

从东瀛的广岛前往大阪,最便捷的方式是乘坐高铁。这趟名为山阳道华彩的线路,是中国修建的,无论是速度、平稳度还是车厢的宽敞舒适度,都远超倭区的新干线。

至于美占区,据说也曾雄心勃勃计划修建高铁,但在花费了足足两亿美元的前期考察费后,他们终于理智地意识到,对于如今这片破碎的列岛而言,如此高标准的基建显得有些奢侈,于是计划便无限期搁置了。

复兴号驶出广岛东站,窗外一侧是广阔无垠的大海,而另一侧,从整齐划一的新城区,逐渐过渡到略显杂乱的城乡结合部,接着是有零星废弃工厂和温室的田野。

彭漳和梓涵并肩坐在一等座的座椅上,他拿起手机查看高铁上的餐食推送,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梓涵凑过来看了看,神秘地说:“彭先生,我听过一个都市传说……车上其实有隐藏菜单。要等正常饭点过了,乘务员推着餐车来回几趟,卖得差不多了,才会拿出来。是给内部人员预留的,运气好的话,还有特色餐。”

她从衣领里拽出一个吊坠:“今早我向大神请愿了,我得到了幸运的祝愿。”

“哪位大神?”

“真·异世界的大和御灵。”

他没听懂,也没多问,觉得可能是日本年轻人中流行的中二规则:“哦哦,那咱们等等看。”

两人便忍着腹中饥饿,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本地人除了海带配米饭,还有什么吃的?”

“最多的是日之丸便当。”她见彭漳不解,便用手指虚画了一下,“就是白米饭,中间放一颗咸梅干。看起来像我们的国旗,被认为是真正的爱国者才会坚持吃的食物。”

“也没太大区别嘛。”

“近些年的情况好多了,除了这个,政府尽量保证牛奶每六天一杯,鸡蛋每七天一个,肉类每九天能吃到一顿。”

彭漳唏嘘不已,梓涵倒是很轻松:“所以我们乐意待在中占区,好吃的又多又便宜。”

午餐高峰已过,两人一起来到餐车。果然,乘务员会意,从保温柜下层拿出了两种不一样的盒饭。

打开一看,彭漳的是一份琉球阿古猪烧肉炒杂,梓涵的则是四国鲷鱼鲣鱼双拼饭。两人颇为惊喜,不过彭漳从来不自讨苦吃,把苦瓜都夹给了梓涵。没想到她竟然特别爱吃,也把烤鱼肉夹给他尝尝,两人都分不清哪个是鲷鱼,哪个是鲣鱼,边吃边笑。

窗外的阳光洒进餐车,暖意融融,不久便抵达大阪。

走出车站,重建的大阪城天守阁赫然在目,呈现出更为宏大飘逸的唐代风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城墙边环绕的,是热闹的大唐风情小吃街,卖着肉夹馍、水盆羊肉、葫芦鸡和biangbiang面,穿着仿唐制汉服的店员在招揽生意,一切看上去跟西安别无二致。

彭漳看到一家老东都正宗肉筋卷饼,便给梓涵买了一个,让她尝尝他家乡的特色小吃。咬入口中的时候,用她的话讲叫做——香到富士山爆炸!

与秦南树安排的对接人碰头后,他们进入了东都大学医学中心设在大阪的实验室。与广岛实验室相比,这里的设备更为尖端,尤其是房间中央那台超光谱-神经信号同步分析仪。

彭漳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场,熟练地启动设备。巨大的弧形主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帮我加载画作京都001的最高清数字底片。”他一边对梓涵说,一边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接入数据库里四位重症患者的实时脑电图和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数据。

屏幕上,那幅彩墨画出现在左侧,而右侧分割出四个窗口,显示着不同患者大脑活动的动态热力图。

彭漳推动控制杆,将分析模式切换到光谱-神经共振追踪。只见一道极细的激光扫描线开始自上而下缓慢地扫过屏幕上的画作。

“看这里,”他指着主屏幕中央新生成的三维动态模型。模型底部是画作本身,上方则悬浮着一个由无数彩色光点构成的大脑模型,“这是AI根据四位患者数据融合生成的‘平均异常大脑’。”

“我们现在做的,是把画面上每一个像素点的色彩信息,分解成它最原始的光谱信号,就像把一道复合光用三棱镜拆分成彩虹。”他解释道。

随着扫描线移动,模型上方的大脑区域对应地亮起。三维大脑模型中的右侧颞顶联合区和部分初级视觉皮层,爆发出亮白色,并伴随着一阵高频尖锐的音频信号——那是AI模拟出的神经放电噪音。

“看这个共振峰。”彭漳放大那个区域的频谱图,只见一条代表彩墨画光谱的曲线,与一条代表大脑异常脑电波的Beta波曲线,几乎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个陡峭的峰值。

梓涵不解。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调出简单的绘图界面,画了两个音叉。

“想象一下,我这把音叉只要一振动,就会发出一个音调。而你脑子里,恰好有一把和这个音调完全匹配的音叉。我这边的声音一传过去,你脑子里的那把音叉就会跟着一起振动。”

看着佐藤梓涵似懂非懂的神色,彭漳继续说:“光的频率与脑电波频率相差十几个数量级,这只是一种比喻。”

他指着屏幕上的大脑模型:“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这幅画里的颜色发出的光调,就像一把特制的钥匙,插进了特定人群大脑里的某把锁,可能就是处理复杂视觉信息和空间感知的区域。钥匙强行拧开了锁,导致里面的电路——也就是神经细胞——过载,疯狂地放电。”

“结果就是一场在你脑子里崩开的感官轰炸。也许患者没有真的接收到了那种光,而是大脑里这片区域被强行劫持后,自己产生的电子烟花。它持续燃烧,直到把整个系统拖垮。”

屏幕上,代表着神经活动强度的能量条正在不断冲破红色警戒区,发出警报。

梓涵点点头总结道:“也就是说,彩墨画的色彩,通过视觉神经,直接对大脑进行超负荷的感官刺激,从而诱发了类似癫痫的神经放电,只不过表现形式是霓虹的色彩幻觉与随之而来的精神崩溃。”

彭漳竖起大拇指。

搞清楚了诱发原理,兴奋的他发现病例记录里,多名患者在发病前都曾到访过道顿堀区域。

道顿堀即便在白天,也是一片光怪陆离之景。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层层叠叠,巨大的螃蟹、灯笼、卡通人物模型争奇斗艳。街道两旁的店面招牌中文与日文夹杂,有种视觉元素过载的喧闹。

彭漳不禁怀疑,病毒患者所见的,是否就是这种霓虹灯效被扭曲和放大后的景象。

于是,择日不如撞日,两人立刻去往道顿堀。

他们走进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酒馆,点了一份特色刺身拼盘套餐。菜品上桌,梓涵在进行了一个简单的餐前祈祷后,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将一片最肥美的金枪鱼大腩,郑重地放在一个空盘子里,推到桌角,神情庄重。

彭漳好奇:“你不吃吗?”

“这是献给御神体的。”梓涵低声说,眼神虔诚,“祂指引我们,净化即将来临。”

彭漳觉得好笑,职业病忍不住发作:“御神体?是某种细菌还是病毒?”

梓涵第一次流露出了愠怒:“请您放尊重些。祂是伟大的存在,是富士山的意志,不是显微镜下的虫子。”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失态,迅速收敛情绪,低下头:“非常抱歉,我失礼了。”

彭漳没想到她会如此严肃,嘴里只唔唔两声。

向店员打听后,他们得知店里的厨师佐藤平八是地道本地人,或许知道些情况。在厨房门口,他们见到了这位传奇人物。他竟然戴着一副深色墨镜在处理食材,片鱼的手哆哆嗦嗦。店里的人半调侃地称他为墨镜寿司仙人。

彭漳注意到,佐藤平八的围裙上沾满了大片黑色污渍,而这位厨师似乎毫不在意,直接用围裙擦手,然后再去捏饭团。彭漳回想起刚才吃下的美味,胃里不禁一阵翻腾。但顾客们慕名而来,就好他这一口。

趁着休息间隙,彭漳递上一支烟,与佐藤平八聊了起来。几杯清酒下肚,这位沉默的厨师打开了话匣子:他的儿子佐藤西八是个美术生,毕业后郁郁不得志,好不容易进入一家动画公司做背景作画,却在一次外出采风时,发现了三幅诡异的彩墨画。自那以后,儿子就变得畏畏缩缩、疯疯癫癫,说眼前总是出现奇怪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霓虹病毒……”佐藤平八的声音沙哑,“我以为……他是被恶魔附身了!不能让他彻底变成怪物……我……在他完全发疯之前……”他做了一个推的手势,浑浊的眼泪从墨镜后滑落,他立刻卷起围裙擦了擦——想必下一桌的客人会吃得稍微咸一点,“我亲手把他推下了山崖。他妈妈佐藤一昧因为这事离开了我,躲进了该死的保留区,再也不肯回来过正常人的生活……”

彭漳心中一震,竟然存在三幅彩墨画!必须将它们都找到。

离开小酒馆,两人走在依旧喧闹的道顿堀街上,旁边的游客正兴奋地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快点快点,预约的时间快到了,下一站环球成人影城!”

彭漳了解到,如今在日本最受欢迎的成人项目早已不是看片,而是去亲身体验。最红的两家俱乐部,当属大阪的环球成人影城和千叶的比基尼乐园。而环球成人影城的电车痴汉体验中心永远人满为患——让游客亲自饰演痴汉,挤在由职业人员扮演的女乘客中间,体验擦边的刺激感,据说是最具日本特色的旅游项目之一。

巧合的是,之前的资料梳理中,彭漳就注意到,在环球成人影城及其周边区域,底层日本人聚集,可能隐藏着早期病毒感染者,正是他希望能深入调查的社区。

于是,他决定去微服私访一下。

5

“彭先生,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没料到佐藤梓涵会是这个反应。

“怎么了?我以为你会喜欢热闹的地方。”

佐藤梓涵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我在那里的末日废墟主题区打过工,扮演一个因核辐射而无比痛苦的亡灵。”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场馆。“我的工作,就是在模拟的焦土和断壁残垣中,不停地抽搐和哀嚎。而台下的游客们,他们穿着干净的雨衣,举着手机,大部分都在笑,觉得我们的表演很刺激。”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彭漳,“但我知道,我身边那位扮演女学生的前辈,她的曾祖母,就真实地死在当年的那片焦土上。对我们很多人来说,那里的一切,都不是虚构的娱乐。”

“噢噢,不好意思。”彭漳语气软下来,“我没想到这一层。”

“谢谢您。”

“不过,那里的游客信息或许对分析病毒传播模式有帮助。这样吧,你就不用去了,在酒店休息,我自己去调研一下就行。”

环球成人影城的入口广场上人声鼎沸,如同赛博庙会。

“票子要伐?内部价,免排队VIP通道!”一个戴着金链子的黄牛凑近彭漳,晃了晃手里的磁卡,“老板,开发票吗?餐饮住宿、技术服务、办公用品……项目随便填!”

见彭漳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停留的意思,那黄牛立刻侧身跟上,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哎,正规机打发票,还能走国内医保报销!项目写的是‘神经应激反应康复训练’!”

饶是彭漳见多识广,也被这离谱的创意给小小震撼了一下。

那黄牛把彭漳的错愕当成了心动,得意地咧开嘴:“放心啦,这边都是这样操作的!保证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彭漳笑了,没有再理会,径直走向检票口。

身后,黄牛们的吆喝声依旧此起彼伏,与成人影城内传来的虚幻音效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超现实的浮世绘。

影城内熙熙攘攘,路过的“家庭教师”、“放课后的教室”、“温泉旅行”和“职场霸凌”等主题令人目不暇接,队伍更是长得离谱。彭漳按照指示牌,走向那个闻名遐迩的电车痴汉体验中心。

栏杆内的队伍缓慢移动,进入了一段伪装成“东京最热午夜地铁”的入口通道。人群蜿蜒曲折,竟然没有喧哗,弥漫着诡异的庄重气氛,但能明显嗅到大片被压抑住的亢奋躁动。

通道内光怪陆离,频闪的激光灯以令人眼花缭乱的节奏切割着黑暗,伴随着模拟列车运行的轰鸣声和电子音乐,迷幻而混乱。

彭漳的感官比常人更敏锐,他感到一丝生理上的不适。这些激光的闪烁模式似乎有一定刻意的规律。

煎熬的一个半小时,才终于看到了队首,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大纸箱旁,向每一位即将进入核心区域的游客分发物品。那是一个统一制式的光洁白色塑料面具,只有眼睛和呼吸的孔洞,像《千与千寻》中的无脸男,又像某种集体仪式中的匿名符号。

形形色色的男人在此刻被同化成一群无面者。西装革履的上班族、穿着潮牌的年轻人、身材发福的中年人,以及大批拿着退休金的精神矍铄老登……在戴上那白色面具的瞬间,他们现实中的身份便被剥离,只剩下统一的欲望载体。

在这里,匿名的共谋成了最强的规则。整个队列只有面具后面沉闷的呼吸声,所有的情绪都只能通过身体语言来传递——上半身微微前倾、肩膀不自然地耸动,以及手扯着夹在股沟的内裤。

轮到了彭漳,冰凉的塑料面具贴合在脸上,他的视野被限制在两个孔洞之后,一种奇异的脱离感笼罩了他。现在的他可以做任何事,且不用为此担责。

队伍前方,那辆被精心改造的电车已然在望。透过一节节车厢的玻璃,可以看到内部挤满了穿着各式制服的女性NPC。她们没有面具,扮演着惊慌、羞涩并默许的角色。她们的活色生香,吸引着车外所有的白面具,集体性张力在迫不及待中累积,每个人即将融入那场被精心设计的越轨狂欢。

彭漳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速。作为一个正常男性,车厢里的景象对他构成了最原始的吸引力。那一刻,头顶闪烁的激光灯令他头晕目眩,参与体验的冲动几乎压倒了理性。

然而,就在他快要排到入口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在通道角落,一扇贴着闲人免进标志的铁门,此刻正虚掩着一条缝隙。

而那道缝隙里,正闪着不可名状的射线。

也正因为戴着面具,他的犹豫和挣扎被完美隐藏,顿时有了做出非常规选择的勇气。

趁着一道激光扫过所有人视线的瞬间,彭漳身体向侧后方一缩,脱离了队伍,滑入那扇虚掩的门内。

那是一条昏暗、布满管线的维修通道,他一直走到尽头,有间唯一亮着灯的房间。里面是运行中的服务器机柜,以及几面巨大的监控屏幕。

其中一个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另一幅彩墨画的高清数字影像。画作被一个半透明的分析图层覆盖着。彭漳看到,在那些狂乱的笔触中,被嵌入了一系列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数字水印。这些水印的闪烁频率,与他刚才排队时感受到的那些令人不适的激光频率完全同步。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击中了他——有人利用影城巨大的人流量作为筛选池。

他们将蕴含模因污染的数字水印隐藏在激光效果中,对人群进行无差别的视觉轰炸。那些对水印频率产生特殊脑波反应的人,即所谓基因易感的个体,就会被标记为“神选者”。正如另外几个屏幕上标识出来的一样,他们的大脑极大地增加了之后深度感染霓虹病毒的概率。

完全验证了他的信息武器猜想!这里是一个隐蔽的感染者孵化器!

就在这时,通道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话声。

彭漳无暇多想,立刻推开另一扇通往体验区核心的门,不顾一切地挤进了那辆电车。

车内景象一片混乱,有些人已经做起了顶胯动作。他突如其来的闯入引起了骚动,本就拥挤的空间变得更加不堪。几个NPC女孩在推搡中,短裙不慎滑落,后面几个猥琐男立刻贴了上去,引发了她们的娇嗔。

彭漳低着头,蹭着这片混乱碰撞的肉体,从紧急出口钻了出去,半道上把面具扔了,重新回到了大阪喧嚣的空气之中。

他几乎是逃回酒店的,心脏还在为之前的发现和险境而剧烈搏动。推开房门时,佐藤梓涵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暮色。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站起身鞠躬。

“你说得对,梓涵。”他重重地坐在沙发上,“那里……确实是个非常危险的马戏团。”

“您……遇到什么不愉快了吗?”

他将自己在通道里的发现和盘托出。

“疫情恐怕是一场有预谋的神选……或者说,精神污染。我们去京都!”

佐藤梓涵笑了,因为他用了“我们”。

6

大阪和京都之间并没有高铁,连接它们的是战后匆忙修复而沿用至今的旧干线铁路。

彭漳和佐藤梓涵登上了一列颇有年头的深蓝色电车。好在京都并不遥远,一个来小时后,电车便驶入京都站。

与大阪消费主义的喧嚣不同,京都整体色调偏灰暗,建筑虽不算破败,但大多样式陈旧。街道上中文标识依旧醒目,但样式统一而略显呆板,少了些商业活力。能看到一些被精心维护的唐风建筑飞檐从街角探出,提醒着人们这里曾是古都。

秦南树事先联系的研究员小哥已在车站等候,几人驱车开进了一片林木蓊郁的区域,最终在一座寺庙山门前停下。

山门匾额上写着“乱花寺”三个汉字。

据研究员介绍,这里原本是赫赫有名的鹿苑寺,被付之一炬后,重建时便改了名字。该名源自白居易“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的著名诗句,跟东京的浅草寺遥相呼应。

典型的日式做派,他们总爱从中国古籍里寻章摘句来装点门庭,给自身的疯狂镀上一层深不可测的物哀禅意。

彭漳不再多想,目光落在大门那副像判词一样的对联上。

上联:贴金箔难镀因果;

下联:照镜湖终现原形;

横批:回头是岸。

确实,这里哪有什么狗屁禅意,所谓的“美到极致便是毁灭”,不过是三岛由纪夫式的癫狂。这种将毁灭本身神圣化和美学化的极端执念,正是日本文化骨子里一种自以为是的危险浪漫。

步入寺内,环境倒是清幽舒适,古树参天,苔痕铺地。金色的舍利殿在绿树碧水映衬下依旧璀璨夺目,只是如今它不再对外开放,门口挂着“东都大学医学中心·协同研究所”的牌子。

在经过池畔的神社时,一直沉默跟随的梓涵停下脚步。她走到神社前,投入一枚硬币,神情专注地摇响铃铛,双手合十,深深鞠躬,请了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小心地放入口袋。

进入金阁内部,装修已然现代化。厚重的防弹玻璃和精密的环境控制系统取代了佛龛与经卷。那幅彩墨画原作,就静静地悬浮在中央一个充满惰性气体的特殊展柜内。

屏幕影像所传递的,不过是被像素驯服了的扁平照片。而真迹具有厚度,是一个活体。像某种未知生物的血液在极薄的冰层下蜿蜒,又像高温金属将凝未凝时折射出的光谱畸变。光线照射下,某些角度它仿佛跃出纸面;换一个角度,它又会沉入纸张纤维深处。

彭漳看得如痴如醉,虽然彩墨颜料很薄,但那种细微的立体感正是他所看重的。

研究员调出一份报告:“彭博士,这是彩墨画的高精度色谱分析图。”

彭漳瞥了一眼:“麻烦帮我转换成三维立体光谱模型,每个颜色区域都标上RGB数值坐标。”

研究员愣了一下。

“视觉有误差,数字不会骗人,分析起来更理性。”

研究员便没多问,转身拦住佐藤梓涵:“她是日本人,也能看吗?”

“当然,她是我的助手。”

研究员小哥还是挺疑惑,反复打量佐藤梓涵,还是放行了。

梓涵的瞳孔在展柜光线下反而放大,与其说是震撼,更像透出极致的渴望,贪婪地吸纳着每一缕光晕。

研究员称,在画作纸张的纤维和矿物颜料中,检测到某种微量的泉水矿物质成分。同时,红外成像显示,画作一些区域的笔触吸湿性异常,仿佛曾被水汽反复浸润,彭漳猜测可能是在高湿度环境下绘制的。

他立刻要求进行更深度的检测,研究员帮忙操作多光谱同步激发扫描仪,逐层激发并记录画作在不同波段光线下的响应。

“重点观察紫外和低频红外激发下的不可见荧光。”彭漳指示道。

扫描开始。

主屏幕上,画作的可见光影像旁,开始同步生成数个不同光谱通道的图像。起初并什么特别,但当扫描仪切换到窄频紫外波段时,屏幕上的画面闪烁了。

只见在那看似狂乱随意的色彩和墨迹之下,清晰地浮现出一层复杂的几何图形与符号阵列,正是彭漳在成人环球影城后台屏幕上看到的同类型数字水印!

这些水印随着激发频率的微调,发生缓慢且有规律的演变,仿佛一套动态密码。

“锁定这个波段,进行逐像素关联性叠加分析,将水印图层与可见光原画图层进行半透明融合,寻找图案耦合点。”彭漳继续指挥着。

算法运行,原画色彩与动态水印图层开始融合。

突然,在一个水印演变周期的相位,当某些线条与画作本身的色彩笔触以特定透明度重合时,一个具象的轮廓,在原本完全抽象的画面中浮现出来。

那是无数朱红色的鸟居,沿着山道密集排列,形成一条极具辨识度的蜿蜒长廊。

“这是……”

“伏见稻荷大社的千本鸟居。”梓涵语气激动。

研究员小哥恍然大悟:“我们对画上的矿物元素谱进行了溯源,匹配度最高的是京都一个非开放水源的监测数据。而伏见稻荷山深处的一个古泉眼,那里的水质报告是机密,因为涉及一些民俗信仰保护。”

“民俗信仰?”

“听说经常有日本人举办仪式,叫什么‘夜泉清祓’,比较神秘,不欢迎外人。”

彭漳看看佐藤梓涵,她表示并不了解。

他想起她踏入这金阁研究所前,在镜湖池畔摇铃祈福的专注侧影。现在正是发挥她日本人身份价值的时候。让她以本土信仰者的面貌去探路,是最自然不过的伪装。

一旁的研究员小哥闻言,立刻担忧道:“彭博士,这里的治安状况远不能和国内相比,尤其是夜间和非公开区域。越靠近倭区,残留的邪教组织就越猖獗。如果是普通的街头犯罪,他们或许还忌惮中国人的身份,不敢乱来。但邪教份子被狂热信仰支配,行事逻辑完全不同,他们肆无忌惮,什么都干得出来。”

出乎彭漳意料的是,梓涵答应得非常爽快,没有任何犹豫或惧怕。

“明白了,彭先生。我会小心行事的。”

夜幕低垂,他们驱车前往位于京都南部的伏见稻荷大社。

这里是遍布日本的稻荷神社的总本社,在夜色中静谧与深沉。山门巨大的第一鸟居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浓重的黑影,据说是丰臣秀吉捐赠的,考虑到他一米五四的身高,倒是用不到如此的高度。想想这位战国巨人,曾经在万历年间发动侵略朝鲜的战争,并且狂妄到意图攻打明朝。再结合后来《战国无双》、《信长之野望》、《太阁立志传》等游戏作品和大河剧中对其的美化,简直可笑至极。

穿过山门,参道两侧隐约可见各式各样的狐狸石像,在昏暗的光线下似蹲似伏,眼睛处或许嵌着反光材料,幽幽地亮着。狐狸被视为稻荷神的使者,这里静静地悬挂着狐狸脸绘马。

即使在夜色中,借助零星灯盏和微弱的自然光,也能感受到那连绵不绝的朱红色隧道的震撼。成千上万座鸟居紧密排列,沿着山道蜿蜒向上,直通稻荷山深处。新旧鸟居交织,鲜艳的朱红与黯淡的褪色在光影下,明度对比也非常鲜明,形成一条极具压迫感又充满迷幻的通道。

彭漳没空欣赏,帮梓涵整理了一下衣襟,将微型监听设备藏好。她便转身步入了隧道,身影很快被密集的鸟居和黑夜吞没。

在隧道起始处,彭漳发现周围树林里和台阶的阴影中,蹲伏着许多猫。它们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当他走过时,它们既不叫,也不逃,只是缓缓转动头部,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

他戴上耳机,里面很快传来梓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她偶尔低声自语的呢喃,这是彭漳来日本之后第一次听到日语。刚打开实时翻译,没来得及听她说的是什么。

她朝着所谓夜泉清祓仪式的地点靠近,耳机里的环境音逐渐变化,风声和隐约的水流声,然后是人声,许多人聚集的低语,一种似吟似唱的节奏声音作为背景。

仪式开始了。主持者的声音苍老而富有穿透力,但所念诵的内容却让彭漳皱起眉头。他预期的与稻荷神相关的祭词并未出现,耳机里的翻译能听出反复被呼唤的,是一个陌生的神祇名号——大和御灵。

低沉的鼓点、整齐的应和、液体泼洒的声音、愈发急促的吟唱……

“滋啦——”

忽然,耳机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随即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梓涵?”彭漳心头一紧,呼叫毫无回应。

7

耳机里只剩下单调的电流杂音。

彭漳等了三分钟,感觉像三个小时,信号仍未恢复。他按捺不住,沿着梓涵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入上山隧道。

鸟居在夜色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座都像张开的暗黑血盆大口。参道两侧的狐狸石像在黑暗中跟随他的移动。那种被非人类生物集体注视的感觉,逐渐让他脊背发麻。

参道开始分岔。

彭漳原本想按照最明显的路径走,却发现鸟居的排列方式诡异。看似主干道的路径走到底是个死胡同,而不起眼的小径却蜿蜒向深处。到处都是鸟居,完整的腐朽的,密密麻麻如血色迷宫。

走了约二十分钟,终于,他听到了水声和吟唱声。

绕过最后一座漆面几乎完全剥落的鸟居,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处被密林环绕的天然泉眼。大约三十多人围跪在泉池周围——清一色白麻布衣,跟出殡似的,配合这深山老林的氛围,可以直接拍低成本恐怖片了。

众人脸上戴着简陋的木制狐狸面具,以某种怪异的频率俯身又抬起,每一次俯身都将手中的木碗浸入池中,舀起发光的泉水,泼洒在自己身上。

池水中央,站着佐藤梓涵。

她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内衬,赤足站在及膝的池水中。唯独她没有戴面具,仰着脸,眼睛紧闭,双臂微微张开。

一个佝偻的老者站在池边,手持竹杖,正用苍老的声音吟诵听不清的日语词汇。

老者的声音突然拔高,竹杖指向天空。所有跪伏的信众同时发出尖锐的呼啸。

就在这时,梓涵睁开了眼睛。

迎着篝火,她的瞳孔似乎在发光,彭漳不敢相信。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池边的信众。凡是被她目光触及的人,都像触电般剧烈颤抖。

“神选……开始了……”老者跪倒在地,“御神体选择了她!新的巫女诞生了!”

彭漳没忍住,拿手机准备拍下来。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包括梓涵的。

“彭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您不该来这里的。”

“梓涵,你的眼睛……”

“我看到了。”她走下泉池,光脚踏在青苔上,“一直以来,我只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灰暗,但现在不同了。”

她走到彭漳面前,仰起脸。

近在咫尺,彭漳无比震撼,他看到她虹膜中那些疯狂跃动的斑驳霓虹。

“不可能,并不存在这些颜色。”他疯狂摇头。

“御神体赐予了我新的眼睛。我能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真实色彩。”

彭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是病毒,你被感染了。你看到的那些颜色,是你的视觉皮层被异常激活产生的幻觉。”

“幻觉?”她轻轻摇头,“彭先生,您知道富士山会再次爆发吗?”

彭漳一愣。

“不需要地质勘探,不需要科学推测,是我看到的。我看到了山腹中积蓄的颜色,那是比岩浆更炽热的东西。当它喷发时,不只有火山灰和熔岩,会有光,霓虹的光,洗净世间一切的光。”

她展开双臂:“我们要去富士山。我和这些兄弟姐妹要在那里组成‘绝对霓虹领域’。当神山再次爆发时,我们的光会和神山共鸣,开启一个新的世界。”

彭漳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你得跟我离开这里,想办法治疗!”

“治疗?你理解错了!这是恩赐,不是疾病!”梓涵激动地推开他,“你看,我们不再害怕所谓的战胜国了!在神的意志面前,你们和我们一样渺小!我们从未输给任何人,我们只是在等待这场伟大的净化……这些被选中的人,会成为新世界的引导者。”

她转过身,走向那群白衣信众,老者递上一件同款的白色长袍给她披上,兜帽遮住了她半张脸。

“彭先生,回去吧。”她最后说,“您要找的答案不在这里,也不在实验室,在富士山。但您不会喜欢那个答案的。”

信众们簇拥着她,举着火把,向山林另一侧的小径走去。

身影与火光逐渐模糊,像一串即将熄灭的萤火。

彭漳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不见。

夜风吹过,带来泉水的腥甜。他这才注意到仪式现场留下的狼藉,地上散落着木碗、破碎的面具、矿泉水瓶子,还有大量宣传单。

他捡起一张,用手机翻译出来,原来,这邪教的名字叫做“于霓虹色彩中获得启示的我们,成为了新世界的引导者”。

像三流轻小说的标题。

还有一段更小的文字:“富士山的怒火再临之日,即是旧世界终结之时。唯有睁开眼睛看见真实色彩之人,方能步入光中。加入我们,成为光的种子。”

他把宣传单折好塞进口袋,走到池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莹莹的池水。触感冰凉,他取出随身的小样本瓶,装了一些。

然后拨通了秦南树的视频。

“老秦,我不该让她看那幅画的。佐藤梓涵感染了,还进了哔养的邪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哔养的’,好多年没听这句淮海雅音了,真亲切。她人呢?”

“走了,往富士山,眼睛里泛着霓虹的光芒。”

“那个……霓虹颜色,你看见了?”

彭漳沉默,半晌才点点头。

“真的看见了?”

“嗯。”

“亲眼看到的?”

“是。”

画面里,秦南树低着头思索半天,缓缓抬头跟他对视,小心翼翼地问——

“你……不是,已经成色盲了吗?”

彭漳一怔。

“我以为你能免疫。”

“你,怎么知道的?”

秦南树深深吐了口气:“咱们当面说吧,等我。”

挂了电话,彭漳站在夜色中,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他确实喜欢云淡风轻的生活,那可能是因为自己从未真正被卷入过什么。

他抬起目光,望向富士山的方向。

黑白灰的世界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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