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澜梦•文八锦

故乡的海

2026-03-12  本文已影响0人  夏木遇见何夕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3期“故乡的”专题活动。】

二十年,整整离开了二十年,今天我终于回来了。

此前一年,弟弟在整理储藏室时发现一个纸箱装有我的东西,就寄了过来。其中有一幅林依海送给我的画——那是一幅我颇为熟悉的画面,二十年来,我刻意回避着,却不想,它又回到了我身边。在看到画的那一瞬,我惊恐得几乎透不过气来,觉得林依海的灵魂从画中活了过来,大海、沙滩、防波堤,皆以他特有的明快色调描绘出来。不可思议的是,画布上的颜色经过这么些年竟然丝毫没有褪,往日见到时的样子,被原原本本、鲜明地保留了下来。

画布上画着的是我的故乡,一个依山傍海的小渔村,在那儿,我和林依海一起做过的事,历历在目。

那时,林依海常坐在海边的防波堤上写生。他写生的时候,我就在防波堤下的沙滩上玩,我经常踩着不断拍打到裤腿上的海浪奔来跑去。我似乎有挥洒不完的精力,有时我会冲进海里畅快地游个泳,直到感觉全身的力气要用完了,才回到防波堤,坐到林依海身边看他画画。

林依海白净又安静,与我的黑瘦且顽皮正好相反。我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林依海喜欢画画,他对画画很有天赋,无论画什么,都别具神韵。他的画笔似乎能发光,他画出来的所有东西,色彩都是明亮的,就好像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阴暗一样。

那天,我俩如常去了海滩,他坐在防波堤上画画,我在沙滩上玩。风有点大,海浪一浪一浪拍打过来,带着咸腥,打湿了我的裤脚。我看到远处的天空乌沉沉的,似在酝酿着一场风暴。凭直觉我预感到不好,头脑中当即闪过一个念头:逃!

我朝林依海喊了一声“走啦!”他在距我约十米远的地方背对着我弯腰看什么,我想我喊的声音很大,但看情形他没有听到,或者正看自己发现的东西看得出神,以致我的喊声未能入耳。林依海是有这个特点的,很容易一下子迷上什么,对周围情况不管不顾。

就在这时,我听到自海中传来一声低吼,是一种天摇地动的吼声,在吼声之前我还听到了别的声响,仿佛很多水从洞口涌出的那种咕嘟咕嘟的不可思议的动静,咕嘟咕嘟声持续片刻刚一收敛,这回传来了类似轰隆轰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然而林依海还是头也不抬,一动不动地弯腰看着脚下的什么,全神贯注。他应该没有听见那吼叫声,我不知道那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为什么就没有传入他的耳朵。我想快步跑过去拉起他跑开,我预感到巨浪即将袭来,然而鬼使神差,我的腿却背离我的意愿,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我一个人朝防波堤奔逃,我连滚带爬地穿过柔软的沙滩,跑上防波堤,从那里朝林依海大喊:“危险,浪来了!”

林依海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喊声,抬起脸来,然而为时已晚,一道巨浪如蛇一样高高扬起镰刀形的脖颈,朝着海岸扑下来。有生以来我还是头一次看见那么来势凶猛的海浪,足有三层楼高,不声不响地在林依海的身后凌空卷起。林依海不明所以地朝我这边注视片刻,之后突然若有所觉,回头看去,他想逃,但已根本逃不成了,下一瞬间浪便将他一口吞没,他就好像迎面撞上了全速奔来的毫不留情的火车头。

巨浪怒吼着崩塌下来,气势汹汹地击打沙滩,爆炸一般四下溅开,又从天而降,朝我所在的防波堤劈头压下。好在我藏在防波堤背后躲了过去,随后我赶紧爬上防波堤往海岸望去,只见浪掉过头来,一路狂叫着急速往海湾退去。我凝目细看,但哪里也不见林依海的身影。我独自站在防波堤上一动未动。我不知道下一步如何是好,我想下到沙滩,说不定林依海被埋在了沙子里……但我当即改变了主意,就那样留在防波堤没动。经验告诉我,依着巨浪的习性,它还会来第二次甚至第三次。

果然在令人心怵的短暂空白过后,海浪不出所料地再次返回海岸,轰鸣声一如刚才,震得地面发颤。这声音消失不久,巨浪便高高扬起汹涌扑来,如第一次一样,它遮天蔽日,如一面坚不可摧的岩壁横在我面前。我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防波堤上盯视巨浪袭来,恍惚间觉得在林依海被卷走后,我再逃也无济于事了,亦或者,我在极度的恐惧面前吓得动弹不得了。奇怪的是,就在我以为自己也要被卷走时,巨浪突然在快靠近我时,竟倏地退回去了,就像张牙舞爪的巨兽嗖地一下收回它的利爪一样。我瘫坐在防波堤上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家人来寻我,一到家,我便一病不起。半个多月后,我身体渐渐好转过来,才从家人口中得知,林依海的家人寻遍了海湾各处,也没有找到他的尸首。我刻意回避那天的事,央求父亲给我转学。从那之后我离开了故乡,一走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来,我刻意逃避着大海,逃避着故乡。大凡与海有关的,我都没法接近。不仅如此,我连游泳池都不去了,深水河也好湖也好都半步不去,乘船也免了。尽管如此,我仍无法将自己差点淹死在那里的场景从脑际抹除,那种黯然神伤的感觉,仿佛林依海最后看我时的眼神。现在,我几乎把那件事都快淡忘了,但弟弟寄来的画,又让我想起来了。

我打算把这幅画处理掉,我按原样用薄纸包好,放回箱内。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把林依海送给我的画扔掉。我犹犹豫豫了好几天,最后再次剥开薄纸,一咬牙把画拿在了手上。每天下班回来,我都坐在桌前看林依海的画,没完没了地看。那上面有被我长期断然赶出脑海的少年时代所熟悉的家乡风景,每一次看,我都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静静地渗入自己的身心。

林依海的画是那么明媚,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阳光,他没有用一丝阴翳的眼神观察世界,他的画,就像他这个人,无论怎么看,我看到的都只是一颗没有杂质的安详平和的心灵。我不由地这样想:说不定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天大的误解,那被巨浪吞没的林依海恐怕从来没有怨我恨我。想到这,我拿定主意,要回故乡看看,立即动身。

十多个小时的高速长途旅行后,我踏上了故乡的土地。故乡已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安静的海边小渔村了。我家原来的房子早被拆迁了,曾经的住宅区代之而起的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我走到故乡的海岸上,爬上曾和林依海一起坐过的防波堤石阶。大海无遮无拦地在眼前漫延开去,沙滩风景一如往昔,同样铺着细沙,同样浪花拍岸,同样有人在海边散步。我在沙滩上坐下,默然注视着眼前景致,从中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里曾袭来过那么大的海浪,巨浪曾把我最亲密的朋友林依海席卷而去,就在眼前,就在我伸手可触的地方。

如今恐怕依然记得二十年前那场事故的人,想必也所剩无几了。恍惚间,往日的一切都似乎是我脑海里捏造出来的幻景。

我缓慢地从沙滩上立起,走到波浪拍打的边际,裤腿也没挽就静静地迈入海中,鞋也穿着,任由赶来的浪花拍打。从旁走过的人以费解的眼神打量我,我全然不以为意。没有人知道,我是在经历悠长岁月后才回到这里的。

我抬头望天,几片残棉断絮般细小的灰云浮在空中。我想起以前也以同样的姿势仰面望天。时间的轮轴在我心中发出吱呀声,四周声响尽皆消遁,光影在颤颤摇曳。随即,我的身体失去平衡,倒在涌上前来的波浪中。好半天我就伏在那里,无法立起。但我已不再害怕了。我确信,它已远远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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