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巴别塔:一样的病毒,不一样的记忆
巴黎,封城第六天。
封城的正式通知,是周一晚上马克龙通过电视讲话宣布的。封城开始的时间,是周二中午12点。而我最早听到封城的消息,则是周日晚上。
上个周日,大概是巴黎今年开年以来最暖和的一天,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感觉整个世界都被调亮了一度。下午,我出去散了个步。走到家附近的市政广场和一个小的社区公园。人不少,尤其是公园里,很多孩子在玩儿。但我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那个时候,尽管意大利已经封国,尽管法国的病例快速增长,尽管全世界都已经在抢厕纸,巴黎人民似乎一直都很淡定。尽管此前学校、餐馆、酒吧、咖啡厅等都已经关闭,但感觉民众还是该干嘛干嘛,超市的货架也一如既往,没有出现抢购的现象。
然而这一天晚上,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晚上十点,我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我们本来约好周二见面——也是去公园,因为餐馆、酒吧等已经关闭,加上天气晴好,于是公园几乎变成了默认的碰面地。
但朋友告诉我说,我们要取消见面了。他一个在政府工作的朋友告诉他,法国马上要进入confinement total,不能出门,亲戚朋友也都不能见了。
接着,朋友发给了我几张当天社交网站上热帖的截图。
这是巴黎市中心一个有名的市集,当天摩肩接踵的盛况。
这是巴黎东北部一个很受欢迎的大公园。这一天,草坪上几乎找不到一块空地。
也是这一天,法国新增病例924例,总数达到5423,死亡人数91。如果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可以做这样的对比。我的家乡湖南省,因为与湖北相邻,在国内算是受影响比较大的省份之一。湖南省人口略多于法国,而湖南的确诊总数是1018例,死亡4人。
而法国的这个数据,反映的当然还不是全部的实情。
因为法国所采取的策略,是鉴于检测能力有限,只检测重症病人,大量的轻症病人无法得到检测。
我一个朋友的姐姐,发烧一个礼拜,请求检测而不得。医生只给她吃Doliprane——这是法国人平时最常用的非处方退烧药。当然,现在药房已经断货,朋友负气说,从这个角度看,医生也并不是全无用处。
法国公共健康局公布的每日检测数据
这一切,在我听来都很熟悉。
因为,我是在二月初,国内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来法国的。数据只能反映检测能力、轻症病人得不到检测、药房的断货…………几个月之内,好像历史就重演了一遍。我身在其中,不免有种很魔幻的感觉。
封城之后,跟国内的朋友通电话。朋友听说我封城前一天还出去散步,说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脑洞不要变得跟法国人一样清奇。
这似乎是国内普遍的看法——不仅是国内,在法的华人,大部分应该也是这样看的。
我所在的学校,有数个中国留学生的群。从疫情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一片紧张和恐慌的情绪,夹杂着对法国人“天真”、“不知死活”和“脑洞清奇”的批评。在这个群里,转发了数次写给学校的请愿信,要求学校采取更为严格的限制措施,比如允许学生缺勤等等。
确实,在同样的情况下,国内早已采取了更为严厉的措施,而在法国则一切照旧。
国内对法国人以至欧洲人态度的讲述,大概是这个画风
但我在这里想谈的,并不是官方的措施。关于这件事情的讨论已经够多了。它牵涉到每个国家的政治制度、医疗制度、文化、历史和社会经济现状等等,很多方面并不具有可比性。而且目前我们身在其中,各种不同选择最终带来的综合效应如何,恐怕还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我想谈的,是民众的心态。
当时法国政府虽然还没有采取强制限制出行的措施,却也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多次呼吁。事实上,官方的态度比民众要担忧得多。而最后之所以封城,一方面当然是疫情发展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民众实在太不当一回事,不得已只好采取强制措施。
那么为什么巴黎人那么淡定?为什么明知道有病毒,还去公园、去市场扎堆?
为什么同样在巴黎,中国留学生们却那么紧张?
在留学生群里,有一次我看到有人说,因为我们怕死啊,我们惜命啊。
我觉得这话不无道理。普遍地来说——我强调“普遍地”,因为这里面的个体差异相当大,我完全没有抹杀这种个体差异的意思,但是大致上来说——中国人似乎相对比较谨慎小心,对于“安全”的诉求,大抵上大于对新的经验、对冒险、对刺激的追求。这一点,无论是看国内社会治理中安全与自由的平衡,还是看中国人个人的行为模式,都很清楚。
但我觉得,在新冠这个问题上,有一个更重要、也更直接的原因,就是我们刚刚经历过疫情的大爆发。尤其是武汉的经验,堪称惨痛。
虽然武汉的经验,绝大部分的中国人并未亲历。
而对于海外的留学生来说,他们很多人前几个月根本不在国内,所以不要说武汉,中国其他地方的情况,他们也并未亲历。
但是,这不妨碍他们在这件事情上,有着非常鲜活的、生动的记忆——或者用“记忆”还不恰当。应当说,他们正在经历这件事情。
无论他们人在哪里。
在我看来,这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之前跟另一个在法国的中国朋友闲聊,无意中也说到,我们都感觉只要一看中文媒体,整个人就会很恐慌。
我觉得,这可能就是原因所在。
“经历”这个东西,其实并不是我们每天所实际遭遇的事情,而是我们的大脑对这些事情的反应、理解、加工和记忆。两个人可能实际上遇到完全一模一样的事情,但这两个人对这件事情却可能有截然不同“经历”和“记忆”。
在我们这样一个媒体和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的经历,更是在非常大的程度上被我们所接触的这些信息所型塑。很多我们并未亲身经历的事情,也可以通过媒体的讲述构成我们个人经历的一部分。
在新冠这种群体性的大事件上,我们的“经历”除了是个人的,也是群体的。而群体的经验,取决于我们的群体归属感,取决于我们认同自己属于哪一个“想象的共同体”。这其中,语言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语言不仅是决定群体归属感最重要的因素之一,也是抽象的共同体得以存在和维系、以及群体经验得以传播的最基本的媒介。
因此,只要我们关注中文媒体,那么即使我们从来没有到过武汉,即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外留学生,也共同“经历”了武汉从隐瞒、到大意、到封城的整个过程。
对于这些留学生来说,武汉的惨痛经验,成为鲜活的、当下的教训,让他们在巴黎人的满不在乎中,痛心疾首地呼吁早日采取更严格地措施,并指斥法国人“脑洞清奇”和不负责任。
而且,很多在海外的华人,即便在国外生活多年,也并不能熟练使用当地语言。因此无论是其所接触的媒体,还是日常的社交圈,都仍然是中文环境。比如前述留学群里,马克龙电视讲话直播之后,有人表示基本没有听懂,还要等待后续的中文或英文翻译。封锁之后,法国政府发布了一个出门需要填写的表格,也有人附上了逐字的中文翻译发到群里。
不难想象,如果我们只生活在中文语境中,那么即使我们生活的物理空间是巴黎,在“客观”的层面,我们跟法国人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但在主观上,在我们生活的精神空间里,我们反而是跟千里之外、生活在祖国的中国人更为贴近的。我们的“经历”,尽管它实际发生在巴黎这座城市中,我们对它的反应,却直接受到千里之外中国经验的影响,直接受到中文媒体的型塑。
反过来说,对于法国人而言,尽管武汉的惨痛近在眼前,尽管他们不是没有听说,但他们并不真正“拥有”这段经历。
就像国内虽然经历过非典,但17年前的社交媒体远不如今日这样发达,而且非典并没有扩散到全球,因此人们的群体记忆更多是以地域、而非“中国人”这个更大的身份认同为支点,所以除了北京、广东等地,其他地方的人对非典的记忆其实并不深刻,这二者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与其说“不长记性”,不如说因为没有“经历”,所以根本就没有这段记忆。
无论在中国发生过什么,无论时间有多么的近,那都只是“别人的事情”,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切肤之痛。
我法国的朋友中,有一个例外,就是前面提到姐姐发烧的那位朋友。此人从中国疫情刚开始爆发的时候就密切关注事情的进展。等到现在巴黎封城,他数度因为法国政府的表现而非常愤怒。他说因为中国的情况,政府应该能够预见到病毒在法国爆发是迟早的事情,应该提前就做好预案,至不济也应该在意大利爆发的时候积极行动,为什么到现在手忙脚乱,各方面的应对都不足。
而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的母亲死于流感,他对于疫病有切肤之痛。
他的这种情况,是因为实际的个人经历而有切身的体验。而很多的中国留学生,是透过中文媒体,并作为“中国人”这个大群体的一员,“切身”经验了武汉的惨痛。
总而言之,我们生活的空间,并不只是肉眼可见的物理空间,而更多的是我们脑中的精神空间。
因此,我们可能远隔千里,却在精神上生活在同一个空间之内,从而在思维和情感上都更加接近。我们也可能近在咫尺,每天在大街上擦身而过,但在精神上却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空间,从而永远都只能是陌生人。
这让我想起巴别塔的传说。分隔人类的,并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这种经验上的隔绝。
新冠已经成为一场全球性的事件,但这场事件的讲述方式,却仍然是国家性的、地域性的。
很多人说,这场疫情让我们看到,很多时候,世界实实在在就是无法分割的。但也有很多人得出相反的结论。
跟历史上很多其他的时候一样,在灾难面前,有很多人互相攻击、互相责怪、推卸责任、转移视线,但同时也有很多人,想要更加紧密地联系起来、联合起来,共同应对灾难。
而我想说的是,首先,让我们想办法互相理解吧。物理的空间已然被打破了,精神的空间呢?
在法国宣布封国的同一天,瑞士也采取了类似的措施。学校停学、在家办公、非必要不能出门。瑞士的朋友给我发来她三个侄子的照片。小家伙们不用上学,很是开心。
我看着三个孩子,想到我自己在厦门的两个年龄相仿的侄女。同样不去上学,也不怎么出门,孩子们都胖了一大圈。
我很想知道,二十年后,如果这些孩子们聚在一起,说起他们的新冠记忆,他们用什么语言交流,又会说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