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往事7
村子到街上不长不短,刚好五里,于是在正名之外又它有另一个称呼,五里铺。白水街西去四十里有个镇子叫四十里铺,四十里铺不是指离白水街四十里,而是指离城四十里。四十里铺是个大镇,那里有高中,是市三中,农村子弟一般都到那里读高中。四十里铺的医院不叫卫生院,而叫市三院,好些年后城里的公交车通到四十里铺。白水街离凉城八十里,刚好是凉城和另一座县城的中点。从村子到街上,走到一半要经过一个村子,这个村子叫永乐。我一直奇怪这个村子为什么要叫永乐,是出于美好的愿望,希望这个村子里的人永远快乐,还是因为这个村子有悠久的历史,从明永乐年间就有了?永乐村靠着北山一溜摆开,不大,这是个回民村。自小在我的印象里,这个村子和其他的村子不一样,这个村里的人和其他村子里的人也不一样。这个村里的男人,不论什么时候头上都戴着一顶白帽子。这个村里的人说话,口音似乎也和周围其他村子不一样,自成一派。比如,说话的“说”,我们读说,他们读作“赊”,我们说“天”,在他们口中就成了“千”,我们说“电”,他们叫“箭”。自小,村里人对我的教育都是,回民,心齐也心狠,不好打交道,不敢招惹。基于这样的教育,我对这个村子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每次走街经过这个村子,不是说敢停下脚步张望,而是心跳加速,两腿战战,生怕那里冲出拿刀拿棒的人。永乐村村口在官路的另一侧有一处四四方方的地方,有半亩地大,土墙围着,里面有房子,房子前有很大一个土堆,土堆边上有松有柏。这个地方似坟非坟,似庙非庙,土墙上有门,门上有字,但字是我们看不懂的习惯上叫经文的阿拉伯文字,这个门也是常年锁着,我一直好奇这是个什么地方,村子里的人也说不清楚,有知道的老者说起来往往欲言又止。我猜想那应该是一处陵园。陵园是埋人的地方,加上那里常年无人,每每路过看到这个地方我想到的不是庄严肃穆,而是阴森恐怖。多年以后我读了张承志的《心灵史》才知道,这里真的是一处墓园,这里安葬着一个叫白水太爷的人物,那是清朝乾隆年间一个著名的回部宗教领袖。不过,在伊斯兰教的说法里不叫墓园而叫拱北,后来这个地方进行了改造,门上的经文变成了四个汉字:白水拱北。在我的印象里,我从来没去过这个永乐村,也和这个村子里的人有过任何的交集。这是一个离我最近又最遥远,最熟悉又最陌生的村子。然而事实又不是这样,父母告诉我我不仅去过这个村子,而且和这个有过很重要的关联。父母说,五岁之前,每到快过年的时候,我总会莫名奇妙的发烧,这个时候村里街上的药铺医院都关门了,父母就只能抱着我去永乐村看病,因为回民不过年,那里的药铺不关门。永乐村有一个马大夫,病看的很好,几副药下去病就好了。不止是我,我姐姐也是如此,每到快过年就发烧生病,年年如此。一年年下来,每每父母带着孩子过来,永乐村的人就知道又是来找马大夫来了。三岁记事,这些经历我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可见那是多么遥远的年代了。走完永乐村,过了干沟桥就到了白水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