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冬记（11）

妈妈逐渐在康复，慢慢能清晰地说出完整的句子了。她还是总惦记着子女，看着我带去的饭菜，会轻声念叨：“做这些，费了很多事。”

只是妈妈并不总是头脑清醒。负责康复的护师三十多岁，眉眼透着机灵劲儿，大概是想测试妈妈的认知，在训练的间隙又问：“大姨，您多大岁数啦？”这个问题估计他问过多遍了。妈妈眼神里带着迟疑，小声答道：“六十来岁。”

在旁边的我，脸上笑着，多种滋味涌上心头。高兴的是，妈妈能够“对答如流”；难过的是，妈妈的记忆显然没有恢复到从前。我下意识地去纠正：“妈，您都七十五啦！”随即又在心里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去纠正——就让妈妈认为自己才六十来岁，又有什么不好呢？

随着康复的深入，妈妈的记忆力在稳步好转。病中的妈妈像以前一样温和，只是久病初愈气力不足，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时常出语不凡，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先生凑到妈妈跟前开玩笑：“您再不好起来，他们姐弟三个就把您抱进海里了……抱进海里去干什么？”妈妈机灵地回答：“喂鱼！”

先生又接着逗妈妈：“您快好起来，好去照顾我们爸爸。”妈妈表情郑重起来，无比坚定地接了一句：“等我好了，肯定去照顾你们爸爸。”

听了妈妈这句话，我们的眼圈顿时红了。

转眼到了五月份，风暖花香，阳光正好。妈妈的身体康复得很快，能扶着助步器走出病房，往右拐，经过两个病房走到走廊的窗户处。每走一步我们都小心翼翼地数着：一步、两步、三步……妈妈能走二十多步了！

除了走路外，妈妈的神志也清醒多了，基本上能和我们正常交流，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少。于是，我们做了个重要的决定——让爸妈相见。

五月三日的假期里，先生开着车，载着妈妈、我和妹妹，一路朝着养老院驶去。在十字路口，车窗摇下，暖阳轻轻抚摸着妈妈的脸。先生指着近处的高楼，问：“妈，那上面是什么字呀？”妈妈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念着，竟然分毫不差。

我怕爸爸见了妈妈太激动，先抄一步进了病房：“爸，我妈来看您了。”爸爸正坐在轮椅上发呆，听到我的话后一怔。当看到门口的妈妈时，他脸上先是一阵错愕，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随即涌上难以言说的喜悦，眼眶瞬间就红了……

房间里愈发暖烘烘的，我给妈妈脱下毛衣，妹妹赶紧拿出手机，定格住爸妈相见的这激动一刻。

妈妈端详着爸爸的脸说：“你气色好多了！”

我们告诉妈妈，爸爸在这儿吃喝都挺好的，护工师傅照顾得挺好，等她好了也来这儿，和爸爸住一个房间。我们还带着爸爸和妈妈参观了旁边的一个单间。回到爸爸的房间后，妈妈说了一句话：“要过上美好生活了！”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

开饭的时间到了，护工大哥端来两份饭菜，妈妈吃了一份，把菜都吃了，妈妈一直这么过日子，不愿浪费一点粮食。这个时期，妈妈的手已非常灵活，自己吃饭完全没有问题。爸爸坐在旁边，看着她吃饭的模样，嘴角一直挂着笑。

回去的路上，先生故意逗趣妈妈：“您把我的车座尿湿了，得给我刷刷。”

妈妈理直气壮地回答：“干不了。”

先生说：“那您给我劳务费。给多少钱？”

妈妈小气地说：“五块钱！”

过了一会儿，妈妈主动出击：“别人知道你这车很贵吧？”接着，又对女婿“恭维”了一把：“跟着你出来就有好事！”

先生好奇地问：“什么好事？”

财迷妈妈回答：“中奖十六块钱！”

看着妈妈这副可爱的模样，我们笑得更欢了。那个活泼的、爱开玩笑的妈妈，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家人的妈妈，真的在五月的暖阳里，渐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