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乐猫小说拟推...【不一样】榜文鉴赏

澡堂子

2025-11-15  本文已影响0人  李明泽同学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静谧】

北方的雪,是没诗意的,因为那冷不分善恶,只凭风来、风去,就算晒着阳光,也觉得缠着几分刺骨的真和寒。

北方的雪,又藏着诗意的,可只有肚腹暖透时,才看得见那漫天飞絮的轻、那覆盖众生之下冻到极致的那份软和静;

今年回去早,没见着雪,倒是遇了场晚秋的雨。不算大的雨滴,落在伞上只有浅浅的滴答声,倒是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悲伤。本来就是抱着点念想就回去了,落地后淋着雨,受了点凉,才发现自己做事还是全凭着性子,也因为是这性子,便不爱逆来顺受,要我挨冻是吧,我偏偏要拐个弯,自己找点感动,只是这次没有上次那般回来的“热闹”。这可能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自己找了间招待所住着,也不打扰谁,也没什么固定计划,心里想着谁了,就在路边买些东西,撑着伞,踩着雨就去见了。他们还是那般亲切,有人只能静静听我唠叨两句日常,有人会亲切跟我聊点家常,都是些老故事,再听也很舒服。也听着他们安慰的话:我要好好的,好好地活着。也不知道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好像我有短见的念头。我一个大男人,万般也不会有这想法。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便没做什么解释,只是学着他们一般说你们也要好好的,却没敢说他们也好好地活着的话,他们年纪都太大了,说出来怕自己又要夜里暗恼自己的嘴笨。

也去看了老头老太太,他们身体倒是还硬朗。都九十多的人了,按老头的话说,够本了,我却挨着他说了那句要好好地活着的话。

秋雨一直不停,走走停停,整个人都有点不自在,待了几天后,便想着回去了。可能是这块地上想见的人都见着了,行程便如自己性子那般就这么定了。

睡了一夜,起来又呆坐半天,却感觉心里的牵挂好像怎么也填不满,空着手又去见了老头老太太。只是养老院的门口换了个人,前几天我见过的那个小孩,之前还只会躲在他家大人后面玩,今天却有模有样地坐在那里,倒是像那么回事。我还以为他也如我一般相互记得,只是小孩见了我非要我登记下。太冷了,或许是想逗他,我双手插兜笑着说能不能帮我写一下,我不识字,他盯着我的眼睛说自己也不识字,便没再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去。我装作板着个脸的样子,却忘了自己吓人的模样。这样貌以前还挺招人喜欢的,也不知道啥时候就变成这样了,我坐公交的时候,要是自己坐那里绝对是没人挨着我坐的。看他可怜的眼睛,只得跑过去弯头哈腰地补上资料。

小屋子的门开着,也听见从屋里传出来熟悉的声音,那人笑着大声说“天冷了,你老两口有什么要得,就跟我说,我过两天来,再给你带。”

“我知道,我知道,冷了我开空调就是了。”声音里有点不耐烦。

“光开空调也不行,吹多了嗓子眼干。要多喝点开水,知道吗?”

那声音里有许多关怀,也许人都会变得温柔,可这温柔对我来说晚了点。

“小林回来了,你看到没?”又听了一会儿,老头却突然问那人。

“没看到,他回来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让他把话说完就走了进去。那人见我可能有些意外,也有点尴尬,尴尬地点了个头,又尴尬地转过头。我也只是点了个头,没说一句,平淡如水。

老头亲热地上前,问我冻不冻,我握着他的手,让他感受下我手心里的温度,他才笑着问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门口的油条还是以前的那个味道。

他说下次要吃的话,带我去,往河对岸那面走,那有家便宜。我方向感差,说了名字都不一定找着,但他说便宜我倒想跟他去,因为他说便宜,那指定是便宜,毕竟果腹跟解嘴是两码事。

我又跟老太太东倒西歪地说了几句,我依旧还是她眼里的大女婿,只是这次我克制了许多。

“来一根。”身后那人莫名地用手指头戳了戳我的腰说。

我转身摆了摆手后掏出自己的,客气地说抽这个。他说那没有华子好抽,硬塞了我一根后,说了句瞧不起你姨夫的烟嘛。

我没接他的话,也没有瞧不起谁,他要是看清楚了我脸色和眼神就知道了,倒是把手里的华子递给了老头,老头拿过去夹在了耳朵后头后,又拿了下来,含在嘴里,又在身上摸了半天,从黑袄子里掏出个火柴盒子,笑着要我给点上。

我笑着接了过来,如儿时给他点烟锅一样。轻轻地推开那小盒子,拿出一根红头的火柴棍,在盒子边的药皮上轻轻一擦,那火柴头扑哧一声就着了,还带着点好闻的烟气。我弯着腰,另一只手捂着火。

老头砸吧了两口,说你也点上。

要是身后那人也真抽烟,我或许也会给他点上,可还是拿着火柴盒示意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我只得转身掏出自己的,又划了一根。

一个老头,一个对来老头来说还是小孩的人,一个半的爷们就这么在小屋的门口,抬着头,对着天上落下的水珠吐着烟气和热气。

“回来过几天?”老头把上次问的又问了一遍。

“这两天就回去。”我也还是那句。

“咋不多待两天?”老头再问。

“天突然变冷了。”我这次换了个说法。

“天气预报上说再过两天就停雨了。”老头说。

他还是喜欢看天气预报,我也跟他一样话只说一半,另一半让别人自己去猜。

“明年开春了,我再来。”我说。

“那好,我跟你外婆等着。”老头说。

“恩!”

这次还好,老头问的都是我能回答的,说着说着,雨似乎小了些。

老头瞪了我一眼,我也反瞪了他一眼,他靠了我一下,我也轻轻的靠了他一下,俩人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还能喝一杯?”我问。

“怎么不能喝,我一天三顿酒你忘了......”

老头又把话题扯远了,远得我都不知道怎么接,只得点着头说是是是。

我问那人一起去吃点,他说等你姨,她一会儿就来,要是饿了,让我们先去。

老太太腰不好,没法久坐,我还想借个轮椅,带着她出去转转。那人说还有雨就不用了,让我们去就好了,他在这照顾着。

我也没在跟他客气,跟躺着的老太太说出去吃个饭回来再看她。

“好,你要吃饱点。”老太太说。

“好......”我说。

我拉着老头,老头却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不懂事。”

这话可能是对我说的。

我撑着伞,老头握着我的手,生怕我跑了一样。

穿过一条河,又走了一段路,他指着一家店跟我说就是这家店的油条。

我看了那贴得高高的价格,是比我吃的那家便宜五毛。

他问我想吃啥,我问他想吃啥。

他又说我问你你想吃啥?

我又说我问您您想吃啥?

老头也不生气,就说我带去吃家好吃的。

食物如心情一样,跟着喜欢的人,其实吃什么都好吃。

感觉这话说早了。

一般般的小店,还有点冷清,吃的是地锅鸡,没想象中的好吃,除了辣还有点干,饼子还行,死面的饼子,压饿。

老头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没生瘟的小鸡被你放在盆子下面拼命敲半天,能站稳也站不稳了,想想你小时候吃了多少?”

可吃了不少,我装楞傻笑着。

酒也没喝多少,坐了大半天,说了大半天,一瓶酒两个人拢共也就三两。

不太好吃的地锅鸡也吃得精光,老头倒是没吃多少,只喝了不少粗粮粥,因为牙齿之间缝隙太大,啃不动,只是我小时候爱吃才点了。

结账的时候老头非要跟我抢,等他从贴胸内衣里叮叮当当把一毛、五毛的、一块的掏出来,摆在前台那数的时候,我早扫码结完账了,气得他把那些钱叮叮当当又好不容易扒拉进口袋,便抬腿要踢我屁股,只是抬了半天,也没有抬起来,只得用手在我屁股上轻拍了两下,我猜他应该是拍我脑袋的,只是够不着了。

雨好像停了,偶尔才会有几滴落脸上。

我将没喝完的酒揣在怀里,老头带着小皮帽子背着手在我旁边。

他问我晚上在哪里住,怎么回去?不行就跟他挤挤,那里面人他都熟。

一听就是吹牛,我说了个他认识的亲戚。

他没再说话。

老头问我多少天没洗澡了,怎么身上一股豆饼味道。

我说回来就没洗。

他说走,带你洗澡去,人出门在外,得把自己弄利索点,又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还带我洗过,说那会儿他把我顶在脑袋瓜子上。

老头说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倒是记得母亲和奶奶带去过,羞得我后来只让爷爷带去洗,至于洗过多少次就不记得了,反正冬天总会去。

我敷衍地说记得,便跟在他身后听他唠叨说我记性可以。

老头拉我走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什么澡堂子。

老头可能只是临时起意想跟我多说几句话,我却认真地问了几个路人,才找了家澡堂子,只是跟儿时去过的不太一样了。

以前都是一张大躺椅,靠头的地方有个向上开口的柜子,脱了衣服往里扔就行了,没有锁,就靠一根小木棍插上。

现在都换成了柜子,还要手牌。

可能是天还早,没什么人,我跟老头坐在一块,一块脱衣服。

老头脱衣服很慢,一件一件的,那衣服像秋天里一片片缓缓落下的叶子,在身后堆成了一座小山,人老了这么怕冷吗?

当最后一件衣物褪去,老头松弛的皮肤包裹着嶙峋的骨架,佝偻的背就这么展现在我跟前,我认真地看着那副身体,像看一本无声的历史书,刻满了九十多年的沟壑与风霜的老书。

当我也脱完了跟他站一块的时候,他问我怎么还把毛巾裹在腰上,只得学着他一般,将那毛巾搭在肩膀上,坦诚地对着他。

他笑了,我也笑了,老爷们才懂的笑。

我跟着光着腚的他,他带着光着腚的我,以前都是大人在后面,现在我站在了后面,搀扶着他。

“走,泡上。”老头挥手说。

“泡上。”我跟着说。

浸入池水的那一刻,滚烫的池水,热着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那畅快的感觉让我忘乎所以地搂着他的肩膀。

“没大没小的。”老头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只听见滴答声在回应。

水汽在天花板上凝结,又滴落,像缓慢的沙漏。

“搓背吗?”站身后的老汉问我们。

“不用不用,我们爷孙俩自己搓。”老头说。

“老爷子,十块钱,给你搓得干干净净。”老汉似乎还想争取一下。

“师傅谢谢啊,真不用,我们自己搓就好。”我开口说。

“没事,你们要是觉得没搓好再叫我,我收你们一半。”老汉说完指了指自己的位置,我点了点头。

“乖乖,现在都十块了,我上次去澡堂子还是一毛。”老头唏嘘道。

“几十年了,什么都在涨价。”我说。

“也是,现在捡个塑料瓶子都得抢。”老头说。

“你又去捡垃圾了?”我说。

“我能去捡垃圾吗?你别听别人乱说,是大风吹过来的,我拾起来又给人了。”老头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辩解道。

“来,给我搓搓。”老头转过身后,对我说。

我忍着点难受,将毛巾拧干后裹在手掌上,靠在那张后背上,轻轻地。

“你这手劲还不如小时候手劲大。”老头说。

我不太敢用力,怕控制不好把那身板搓散架了,因为它看上去就像快要倒了的老房子,而他家的老房子真倒了。

“哎呀,不怕,你用劲。”老头有些生气。

我握紧裹着的毛巾,顺着他隆起的脊椎,沿着那深浅不一的沟壑慢慢加力,粗糙的毛巾蹭过松弛的皮肤,带起细碎的泥条。老头后背的骨头硌得手心发慌,我只能顺着骨架子打圈搓,不敢再加半分力气。

“再重点,你这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老头往我这边侧了侧身:“你小时候搓澡,恨不得把我后背搓掉一层皮,现在倒还不如小孩了。”

我笑着小心地使劲,慢慢听着他偶尔蹦出的几句闲话。

“左边点,对,就那儿,恩,好。”老头指挥着我:“人老了,自己够不着了,还得是自己大外孙搓得舒坦。”

我将毛巾沾着热水铺在台阶上,让他躺下,他就乖乖地躺在那里,从额头处一直往下,一寸一寸地搓,也是一寸一寸地抚过,只是额头上的疤找不到了。我说翻个身,他又照做了,那搓下来的泥条都落在了身下的毛巾上,落了厚厚地一层,像块土地。老头要是埋上种子,还能种出许多庄稼.....

“舒服啊,来,我来给你搓。”老头长舒了口气,在我搀扶下好不容易才爬起来后说。

我却没让他搓,他还以为我害羞,我说老人长时间呆在澡堂子里不好。他听了我的话,跟我一起到了淋浴的地方,我胡乱地搓了下,等我擦干脸笑着看他的时候,他背着手也笑着看我。

帮老头擦干身子和头发,再一起把那些衣服又按他说的顺序一件件地套回了身上,这才不见那些单薄。

“这次可别跟我抢了。”老头握着我的手说。

“恩!”

这次没抢单,老头付的钱,收钱的大姐笑了半天说好久没见过一毛的了。

“一毛是不是钱?”老头问大姐。

我笑笑看大姐,大姐没再说一句话。

老头身上的那些钢板应该是全给她了。

“来,抽根我的。”出了门后老头掏出他的五牛说。

我本来还想问问他的焊烟袋去哪里了,只是张口却成了;“这烟还有卖的啊,我还以为停产了。”

老头问我:“你也抽过。”

我说那年回来抽的,你还记得不?

他问是哪年?

我说是小梁子那年?

他想了一会儿才哦了一声,说那年可把他吓死了,差点以为我没有了。

老头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来。

烟也没有抽成,还被说了一顿。

我这没趣的灵魂,有时候也能做点有趣的事情。

反正烟也抽不成了,我蹲下身子,让老头上来,老头起初还有些扭捏,我说你再不上来,我可自己走了,便学着记忆里他年轻时候模样那般,原地踩着小碎步,嘴里念叨着:我走了啊,我走了啊......

老头骂了我两句,只得扎着别扭的马步慢慢往我背上靠,我笑着,却没像他年轻时候,还调皮还往前蹦两步,只是等他完全趴上来搂着我的脖子说了声好了,才慢慢起身。

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重量,很轻,仿佛就是一片雪花贴在了你的背上。

而那点重,大概就是灵魂的重量......

我背着老头,像小时候他驮着我那般,从脖子处感受着喷薄而出的温热气息......

尾:起初说不再写了,你们就当我大放厥词吧,因为有些温暖总让我找不到北,那天要是真不在写了,也肯定是如那暖春前,路边早芽上的那点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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