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漫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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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在日晷的石质轮盘上缓缓移动，桃花还在那边的春天里开着，草尖上还闹着几只飞虫，云却流走了。初夏的干热风带了一丝莫名的焦躁，无声地没入下一个节气，一个盛大的夏天稳稳地到来。

夏天是一年中最隆重的盛事，盛夏是时光之河里的一颗明珠，是石珠，磨洗了光阴，颜色青亮且分量很足。是火珠，热焰蒸腾流光溢彩，活像一堆小水晶融化成一个大水晶。有时它也像个巨大的水珠，柔韧而坚挺，颤颤巍巍，一颤三抖着翻滚过季节之河。不巧，水珠破了，啪一声，无边的水幕弥漫天地。

盛夏的雨落下来，基于天地之间的一个约定，想不出，盛夏的雨不落下来的任何缘由。地上的江河湖海，池塘水洼，沼泽滩涂，被阳光铐炙得嗞嗞冒油；树木的根已深入到地底才够得水，浅根的青草爬伏在土地上直不起身，干燥冒烟的土壤滚烫如热鏊。山峦的背阴尚存一丝阴凉，裸露的山岩里彻底被蒸干了水分，只剩下最初的成分——大地在幽怨，大山在无奈地咆哮:“我把骨头里的水都献祭了，我要崩裂了。”

盛夏的雨随心而落，任何时辰都是落雨的好时候。午后的雨宏大磅礴，远处云层里的闪电刚闪了一下，雷神的战车就滚滚而至，战鼓嗵嗵，撼天动地；间或一声响锣，劈头盖脸直逼脑门，大雨不由分说砸了下来。天地间雨雾濛濛，万物淹没在雨声里。泡水的青草直起了腰，林木膨胀了树冠，江河敞开了胸怀。多有躲雨不及的，耕牛在田里淋得睁不开眼，行人的衣衫如一张宣纸裱在身上，山僧紧闭了庙门。世间在落雨里安静得惊人。人们分明想到，落雨了，才是天与地的榫卯对接，一场雨落得正是时候。

暮雨潇潇，蛙声阵阵。夜深，檐角落雨哒哒哒哒，一声一声落在阶前落进诗词落入禅意。“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门寂山相对，身闲鸟不猜。”听雨的诗词很多，宋代方岳的这首《听雨》，独有一番滋味，那竹斋雨，梦里苔，令人恍若走进过去时光。抬头一看，人世皇皇，近前却一帘幽静。

雨后观荷是乐趣，更是情趣。一塘荷花开在盛夏的雨后，水绿的荷裙举起花瓣，粉红色的如从楚辞华章走出的丽人，或像宫廷里托盘的侍女，活色生香娇羞内敛。通红的荷花芳华无限，却有点孤清，有王后般的冷傲与雍容。林清玄说，荷花在开花前叫荷，开花结果后叫莲，认为荷是纯情的少女，而莲则宝象庄严。莲花隐隐有禅意有古意，尤其白莲，荷叶上一朵洁白的莲花，总会让人陷入沉思。一场荷事牵动古今，古人赏荷的品格却令今人汗颜。风吹荷动，水珠从花瓣中垂落，他们称作漱玉；落进荷叶中心的雨珠称为浮酥；雨大了，荷叶倾斜，雨珠跌落下来为跳琲；雨珠成串滑进荷塘则称泄珠。荷属于盛夏，属于古风古月的文苑雅事。

盛夏是涵纳包容的，如一方广阔而暄和的土地。它明白，那场焦躁的风来自初夏，像一头无知无觉的小牛，牛蹄轻快却方向感很差，母牛一声哞叫便会撞墙越栅而去。干硬的风是寒冬有意识的一支飞箭，总是在最热的时刻给人猛然一击，意在提醒世人，冷暖与恩仇，得意和失落，俱是经历俱是世事。

春之声明快纯真，夏之声富丽堂皇。古时把竹管埋入地下以定音律，管内装入竹灰，竹膜封口，地心阳气生发时，气流喷破竹膜，发出第一声“噗”，此谓洪钟甫发，自此万物始萌。盛夏囊尽了五音六律，噗音刚落，檐下成排的落雨就奏响了编钟，竖琴上的芊芊柔指弹拨出夏夜的星空，七月的流云漫过山冈，凌霄花爬满了墙。间有砰砰几声，玩耍的稚子跌倒了，哭声传来，稚音如笛。密雨声，穿堂风声，山尖灌木的摇摆声，书生翻页声，磨墨声，巡城武士的步履声，宫商角徵羽漫漶了昼夜。

若以词性和标点装饰春夏，春天草长莺飞，处处是鲜活的形容词，好景盛况说不尽，自然都是逗号和分好，没有句号。初夏比较特别，花红了柳绿了，林花谢了草花又长，世人薄衣已脱却晨露尚寒，干湿凉暖层次感强烈，觉得句意慌乱，彷如名次动词量词混搭了，问号里掺杂了很多省略号。而盛夏的词性复杂多变，一时奔雷冰雹，一时骄阳如火，动词家族蜂拥而至，说不及了，只好是一串逗号，感叹号，顿号，分号，括号，还有特制的形状符号。

盛夏多雨，雨天多闲适，正可训诂，也可遥想。翻出线装书，于那雨光里读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也读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慕先贤文风，与圣哲对语，岂不快哉。晚间出门，遥看远山古寺清静无尘，廊角一钩月，沉潜了万千世事，想象先秦诸子的车與在夏历里错毂而过，文脉汩汩流淌，如夏月临空，不觉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