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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雁归

2022-07-03  本文已影响0人  Sally吖

时值阳春三月,院里的桃花开得正是得意,满园桃红,若有微风吹过,那便是一阵最最醉人的落红雨。

我命着侍女搬过一具软榻,摆在花儿最为旺盛的一棵桃树之下,随后便退了众人,独身一人轻倚在软榻上,手中执了一卷宗书,静静地看着。

这种宁静的日子,在其他公主那里大概是不会有的。她们想的都是怎么夺得父皇的一点关注,可在我,就不会有这种烦恼。

宫人皆知:天家昭和,享皇恩浩荡,世间至幸之人。

我本是父皇与南疆巫女凭着露水之缘生下的孩子,自小被遗弃在南疆,前年母亲死后,父皇却不知怎的,得知我和哥哥的存在,派人快马急鞭地寻回了我俩。这并非最为惹人非议的,更加奇怪的是,我与哥哥一母同胞,乃是孪生兄妹,可是父皇却独宠我一人,哥哥自入宫以来,便不知被带到哪里,连我都极少可以见到。

可这深宫,哪都比南疆荒夷之地要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自由。我本欲做自在遨游的鱼雁,可却不得不被禁锢在这四面宫墙之中。

简而言之,我被迫做了我亲生父亲家里的新客。多么地悲哀。

我自嘲般的笑了笑,摇了摇手中的宗书,这时就有人声传来。

“公主的《女戒》可是背完了,竟有如此闲情?”

这声音温润如玉,是我喜欢的声音,这可惜,那说出的话,瞬间给这声音蒙上了灰色。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中的书就先被抽了出去。

“公主,女子之身,需学《女戒》,习《女训》,这等宗府之事,并非公主份内。”

我挑眉勾唇,媚态自成,却动不了那人的心弦。我咬了咬唇,留下一片润泽,继而就准备从那人手里夺回宗书。

“太傅别闹了,还我。”

我伸手去够,可是书却被那人高高地举起,我气急败坏,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毫不留情地狠狠咬了一口。

“嘶——”裴殊倒吸以后冷气,手中的宗书不禁松了,落在了地上,我连忙去捡。

裴殊皱着一双柳眉,看我丝毫不顾形象的蹲在地上宝贝似的吹那卷宗书上的尘土。

“你是昭和公主,代表的是天家仪态……”

我知裴殊又要开始唠叨了,他是教过我皇室礼仪;可是人各有趣,这也是他教我的。

我站起身来,逶迤的宫装拖了一地,一阵落红在微风的抚摸下脱了枝叶,落在裴殊身上,淡白的长衫配着艳丽的桃红,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违和与自然。

我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看着他诧异的表情,仔仔细细的、一字一顿地说道

“裴殊,我是鱼雁。”

不是什么虚假的公主。

平日里,我最喜欢的就是桃花,可惜在这深宫之中,这点儿难得的爱好也被认为是皇室耻辱。他们都认为一个好好的公主,要么便爱牡丹之雍容华贵,要么便爱清梅之傲然大气,再不济,也应该爱夏荷之宁静芬芳,哪能喜欢这低贱庸俗的桃花呢?

我知很多人因此嚼嘴饶舌,可他们再怎么如何也没法儿改变:我不管怎么样,都是昭和公主,父皇最喜欢的公主之一。

唉,可惜的是,这份喜欢,是坊间传言。世人不知道的是,父皇不仅不喜欢我,甚至可以说是讨厌我。他会厌恶地看我抚弄一株桃花,会冷着眼像蛇一样地凝视着我。可他却不知为何,珍宝重器一件一件地送入我的宫中,仿佛是在给谁做戏一样。

简而言之,在这宫中,我很寂寞。

唯一的安慰大概也就是这一院子的桃花,除此之外,还有自我入宫以来就一直陪伴着我的太傅,裴殊。

我曾听闻,裴殊本是当届状元,可惜因为说话得罪了权贵,不得已才屈尊到了我这小小的桃花院子里来做太傅。

一日,裴殊正在教我识字。我看着他好看的手掌,默默地出了神。

好白的手,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白的手,就是瘦了点儿,应该不会比今日中午吃的猪蹄儿好吃。

我在神游天际之际,已经慢慢地把裴殊的一双手想象成了这世界上最美味的猪蹄子了。

真的是,好想啃一口啊。

我这么想着,竟然也这么做了!

再回过神来,就是裴殊一脸恼怒地要往回抽出自己的右手,可是那手却被我的两只爪子牢牢地捧在手里,看样子已经在我的嘴中进行了一次旅游了,因为那上面还残留着几缕不明的透明液体。

啊这,我不禁感到尴尬,可就算理智回来了,我没觉得需要后悔。只是,裴殊会怎么看我啊?我的形象!

趁我神思之际,使劲抽回自己的手,并且顺手拿起旁边的戒尺,狠狠朝我脑袋瓜子上来了一下。

“公主,这些日子白教了是不是?”

我的脑袋着实疼了,忍不住也耍起了脾气,完全忘了是自己要把人家的手当成猪蹄子给啃了的。

“喂,裴殊,我是公主,公主是不能被冒犯的。你这样,坏了天家规矩”

我竟然拿裴殊平日里教训我的那一套开始训起他来了。

裴殊勾了勾唇,我咽了口口水,忽然感觉裴殊那桃粉的嘴唇应该也是很好吃的。

可现在的我好歹还有几分理智,没当场去啃裴殊的嘴。

裴殊笑了,如春风十里,在灼灼桃花中熠熠生辉。

“公主,您对裴殊说过,您永远是鱼雁。”

不是什么牢中的公主。

三月的桃花属实绚烂,可那忽冷忽热的天气也是说变就变。在一日的冷雨后,我终于摆脱了魔鬼般的《女戒》,代价是:数日的卧床不起。

我感染风寒的第三日,裴殊来找我,带来了哥哥的一封信件。

我顾不上不适的身子,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近乎是夺地拿过裴殊手里的信,持起刀子要去拆那封信。可惜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我几次下刀,那信蜡依旧完好无损。

裴殊在我旁边,温声道:“我来吧。”我执拗地摇头,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成了宗教信仰般的存在,我一定要亲手拆开。裴殊无奈摇了摇头,抬了抬手似乎想要来摸我的头,可最终还是放下了,只是叮咛道:“你小心点儿。”

我颤抖着手,带着激动和喜悦,狠心地一下手,却不小心偏离角度,那刀就狠狠刺入了我的手腕上。

我惊呼一声,却也不顾流淌出来的血红,依旧执着地打开了那封信件。我没法不在意这封信,因为那是我哥哥送来的,是我在这黑暗皇宫中的光。

我欣喜地阅起信件,旁边的裴殊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出了绷带,也不顾男女大防,拉着我的一只手在那里包扎,嘴里念念有词:“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不是让小心点的吗?”

你看,这就是裴殊,明明上一秒还很温柔,下一秒就能瞬间变脸,开始训我。

我吐了吐舌头:“是是是,谁能有您状元大人聪明呢?”

语出我便后悔了,小心翼翼地觑着裴殊,我怕揭了他心口上的伤疤。裴殊却不甚在意的样子,轻轻给我手上缠好了绷带,拍了拍,好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的样子。

他好像这个时候才发现我在看他,疑惑道:“看信啊,你个傻子,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我哼了一声,确定裴殊真的没有生气,心里又被喜悦填满,高高兴兴地拿起信来。

可是,几秒后,我脸上的喜悦淡了,进而没了神采。

裴殊疑惑,问道:“写了什么?”

我闭了眼睛,羽睫轻颤,抱住了裴殊。裴殊眯起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也抱住了我:“别慌,我在呢。”

我轻轻啜泣,道:“裴殊,哥哥要我逃。”

宫中三年,每年哥哥都会给我来信,信上只有一字。第一年是安,第二年是忍,而今年,是一个逃字。

裴殊拍了拍我的脊背:“别怕,不论如何,你总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为什么?因为皇命?”

我知自己不是个讨人喜的孩子,在裴殊这里尤是,他大抵喜欢的是大家闺秀,仪态万千的那种,可我只是个外面捡回来的野公主,总是惹他生气。

可是,可是裴殊那样的人,那样仿佛九天之上的谪仙的人,又怎么能让我不喜欢?初次相遇,他是我在深宫中见到的第一缕阳光,仿佛是神明为我不见天日的未来增添的恩赐,那样温和地笑着的人,只一眼便安下了我紧张不安的心。

日后,也是他陪着我,一棵棵地栽下这院子里的每一棵小树苗,然后看着它们开出满树绚烂的桃花;也是他在我思念家乡、夜不能寐的时候,陪我爬到屋顶,看满天的繁星。他教会我礼仪,教会我人生,教会我未来,也教会了我什么是爱。

现在,我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公子,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惊吓空中的灰尘一般,轻轻说道:“裴殊,如果我要离开,你会陪我吗?”陪我远走高飞。

裴殊还没开口,我就先慌了神,我怕面对的会是拒绝。于是我趁着裴殊还没说话,涩涩地说道:“我开玩笑的,你还有好前程......”

裴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道:“昭和,你逃不出去。”

这是事实,皇宫,四方铁壁的皇宫,层层把守的皇宫,我的确出不去。

哪又该怎么办?哥哥会让我逃,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我的哥哥,一个那样刚毅的人,一辈子就说过两次逃,第一次是我们误入南疆蛊师林,不小心招惹了一群要人命的蛊虫时,而这一次,就是第二次.……

皇城的确繁荣,没有蛊虫,但我知道,在这份金碧辉煌下,有比蛊虫还要可怕的人心。

“裴殊,我是鱼雁。”

鱼雁面对逃不出的牢笼时,最终的选择,会是鱼死网破。

我最终没有逃出皇宫,可是,我没想到,揭发我的人,会是裴殊。

大殿上,皇帝高高地坐在上方,我被人押着,跪在地上。而裴殊,正立在我旁边。

我无法控制心底的怨怒,死死盯着裴殊,而他,却是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我。

那一日,我只记得,最后,皇帝冷着眼,随便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我和裴殊,淡淡地说道:“昭和,你可知罪?”

我咬着牙不说话,老皇帝轻蔑地笑

了一声:“很好。”继而扬声招来侍卫,“昭和公主违反宫规,罚禁闭

三月,抄写《女戒》《女训》各百遍。”

惩罚很简单,可我心有不甘。

皇帝说完,侍卫便要来押我,我一把挣开,盯着老皇帝,一字一顿地道:“萧涯,我恨你!”

皇帝听了面色不该,只是眼底的厌恶又多了几分。侍卫一时顿住,不知该怎么处理我,因为我方才直呼皇帝大名,这应该是死罪。

萧涯看来还不想杀掉我,对侍卫道:“愣着干什么,押下去!”

侍卫这才动手,我却没让他们碰到我,昂首挺胸向外走,经过裴殊的时候,低声说道:“裴殊,你也是。”

我的声音不大,可我知道裴殊听到了,我看到了他欣长的身躯颤了一下。

皇帝到底是有顾忌的,虽说是囚禁了我,可好吃好喝,珍器重玩一样不落地往我宫里送。

只是,我比之前更加落寞了。陪伴我的桃花渐渐谢了,裴殊也凭着揭发我的事情重回朝堂,听人说,很是得意。

这一日,我依旧像往常一样倚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一本宗书。

忽然,手里的书就又被人抽走了,我抬眸,没想到这个人还会有脸面来我这院子。

“公主,《女戒》抄完了?”

这副没事人的样子,很是讨人厌。

我甚至没去管那卷书,扭身回了屋里。背后的裴殊看着那一卷泛黄的宗书,眸色渐深。

深夜,我忽然听到了一阵声响,转而惊醒。从小生活在蛊虫甚多的南疆,我睡眠时的警觉,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下一秒,我听到一阵闷哼,应该是给我守夜是侍女被人打晕了。我想不出来这样的夜晚,有谁会来我的房间,难不成还是想绑架我,向萧涯索要赎金?那就太傻了,萧涯并不喜欢我,一贯的恩宠只是做戏。

不过,话说回来,我并不害怕这个来可能是来绑架我的人。如果能够趁此机会逃出深宫,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哥哥。上次逃走时我便是在搜寻哥哥踪迹时被裴殊抓住的。哥哥入宫便不见踪影,若是他想让我逃,自己必定是经历了一些难以明说的苦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受苦。

只是那日,我找遍了大半个皇宫,就差没进各个公主皇子的房间翻寻了,可还是没找到哥哥。

我已经准备好装作睡觉的样子被来者掳走了,可是没想到的是,那人来到我的床前,却什么都没做。

凭着良好的听觉,我知道这个人站在了我的床前,一阵婆娑声,那人弯下了腰,接着,我额头上感觉到了一阵冰凉的感觉。

“昭和,我知道你醒着。”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是过去三年里我最欢喜听到的声音,我暗暗咬了咬牙,紧闭了眼眸,只是为了防止泪水滑落。

半晌,我道:“裴殊,你还来做什么?

我甚至已经忘记了刚才淡淡的吻,满心沉浸在三年间真心的错付,我应该恨这个人的,可我又不可能恨这个人。当爱恨的情感交织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一定是会令我刻骨铭心的。

裴殊之于我,便是如此。

黑暗很好地掩饰了我的泪水,我任由它们在脸上纵横,空气浮动着潮湿的忧伤,我在黑暗中久久不言。

裴殊终是先开了口,声音喑哑:“昭和,是你的哥哥让我带你走的。”

一语惊雷,我不敢相信,却又希望这是真的,矛盾在此交织,我看到了复苏的死灰。

“你说真的?”我抓住裴殊的衣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的,到底是你真的见到了哥哥,还是你真的要带我走。

裴殊点头,弯腰抱起了我,语气温润:“公主,得罪了。”

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我就是普普通通一个鱼雁,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裴殊,我希望我们可以一直一起走下去,无论前路多么艰险。

我终究是在这一刻把一颗真心交付了出去。

身边的景物不断变换,我在黑夜中窝在裴殊胸前,感受着独属于他的温度,心从来没和这一刻一样安宁,即使我们随时都有被人发现的危险。

我从来不知道,裴殊不仅有状元之才,连功夫竟也如此地好。纵使带着我这么一个累赘,裴殊依旧可以游刃有余地穿梭在皇宫中大大小小的道路中,而不被任何一个巡夜的侍卫发觉。在他的怀里,我感受到了难得的心安。

事情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当裴殊带着我稳稳地落在提前找好的院子里时,不只是我,裴殊脸上也有几分惊愕。这仿佛上天都在保佑我们。

裴殊将我放在地上的一瞬间,我不只是身体落了地,一颗漂泊的心也找到了安居之所。我扯住裴殊的衣袖,拉低他的身子,细细地吻了他。

细碎的吻,夹杂这缠绻的火热,在空气中演奏出一曲最为美妙的舞曲,每一粒尘埃都在为我们欢呼。

我倚在裴殊胸前,感受着他炽热的温度,体会他宽广的港湾,嘴中喘着气。

“鱼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裴殊的声音带了几分颤抖,仿佛不相信方才的事情是真实发生的。

他唤我鱼雁,他终于叫起了我的乳名,而不再是没有温度的“昭和”“公主”。

我抬起手指,在他的唇上顽皮地摩挲,感受那上面的温润,可偏偏没有回答他的话。

裴殊受不了这样,一把把我的手指攥在他的掌心里,很严肃地问道:“鱼雁,告诉我。”

我不愿欺瞒自己的心意,与他十指相扣、四目相对,眉目传情之间,我带着坚定的声音,轻轻地告诉他:“裴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吾之所愿,唯此而已。”

我定定地看着他,在等待着回应。裴殊愣怔了片刻,忽然低声一笑:“谁教的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空气里的缠绵气氛瞬间低了不少,我心生不满,伸手在裴殊结实的腰身上狠狠掐了一把。裴殊痛呼一声,继而把我狠狠拽进了怀里。

“你的礼教是这么学的啊?随便掐男人的腰?”

“那也是你教的!”我可了劲儿地挣了挣,可也没有挣脱裴殊的束缚,赌气似的说道。

裴殊笑了:“真是个孩子。”

我气未消,还想继续去呛裴殊。可这时,裴殊低头吻了我的额头,温和绵长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吾生之愿,亦止于此。”

裴殊温润的声音里饱含的深情,我听到了。我感怀于这无尽的幸福,抬眸即可望见天地。

世间至幸,唯此不换。

我逃出来后,便入住了裴殊的宅子。当我推开裴殊为我准备的院子的门,看到满院桃花树时,着实惊了。

“这里的桃花,还在开着?”按着时令来说,属实不应该。

裴殊微微红涨了脸,撇过头去,道:“我也不知道,挺好看的,你就住着吧。”

我有些错愕,一个大胆的想法浮出心头:“你不会......专门为我准备的吧?”

裴殊难道一直都喜欢我?

裴殊顿了顿,似是有几分懊恼,青色的衣衫在风中舞动,伴着满园桃红,带着别样风味。

裴殊道:“才不是给你准备的,你爱住不住。”

我睁大了眼睛,也没打算深究,伸了个懒腰,我的嘴角又荡漾起笑意,揽住裴殊的胳膊,道:“当然要住了,我可喜欢这院子了。裴殊,你眼光真好。”

裴殊像是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也慢慢恢复,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举止宠溺。虽然我和他之前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就算有,也是我刻意为之,可他现在做出这番动作,却给了我一种老夫老妻了的感觉。

裴殊道:“你乖乖的,一切都有我。”

我玩弄着落在鬓边的青丝,说道:“现在如果是冬天就好了。”

裴殊诧异:“你不是最讨厌冬天的吗?”

是的,裴殊记得没错,我很讨厌冬天的寒冷以及它所带来的冰冷的记忆,可是—-

“冬天有雪,有雪我们就可以一起让满天大雪落满头,你说,这算不算也是与子偕老呢?”

裴殊笑了,修长的手指蹭了蹭我的鼻尖:“这叫做‘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顿了顿,他望着远方,又道,“等事情安稳了,我和你一起看雪,一起白头。”

“可不只是雪下白头,我还要一生一世长长久久。”

“好。”

自我逃出之后,裴殊也着实忙的厉害,我能见到他的日子也是越来越少。好在皇帝并没有将我逃出这件事和裴殊想在一起,裴殊目前还算安全。

可是,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来自三公主侍女的邀请。

这位三公主,自小恶疾缠身,偏偏最得皇帝恩宠,一贯无法无天的。我一直认为,皇帝宠她,是真的,不像对我。皇帝看她,眼里有不一样的光,父爱的光。

三公主的这位侍女大概是和主子待久了,竟然也带了些嚣张跋扈的味道。

“明日午时三刻,会有人来接你入宫。如果你敢不来,裴殊...…”

“裴殊怎么了!”我一听裴殊的名字就急了,连忙问道。

“现在没事,你若不来,那便有事。”侍女笑了一声,“啊呀呀,教唆公主出逃这该是多么大的罪过啊。而且听说,最近朝中,宰相大人一直在找裴公子的不是呢...…”

句中意思明了,我低头沉默,指尖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说

道:“好,我去。”

那侍女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脸蛋,笑得张扬:“这才是识时务者。”临走前,她有回头提醒了我一句,“记得,别告诉裴殊,不然......”她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看向院子里,虽说这里的桃花晚开,但总归还是有要谢掉的那一天,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我也亲眼见证了这桃花的衰落。

世间美好,多不长久。

我虽然猜不到三公主唤我何事,但我知道,她一定不安好心。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在三公主的闺房中,我见到了消失已久的哥哥。

哥哥昏睡着,脸色苍白,只有那眉目间依旧带着坚毅。我一时没忍住,泪水夺目而出。

哥哥,最爱我的哥哥,我最爱的哥哥。

我的旁边站着昨日的侍女,她冷着一张脸看我扑在哥哥床边,随手拿起床边的一支发簪,在手里掂着。

“想知道他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吗?”侍女问道。

“你根本不是三公主的侍女。”我回头问她,“你是三公主?”

她笑了:“算你还聪明,不愧为他的妹妹。”

一个侍女怎么会这么和我说话,又怎么会随手拿起主子的东西?

三公主走到我的身边,伸手抚摸我的脸庞,指着哥哥说道:“你看啊,他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我,可也不能全部说是因为我,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呢。”

“什么意思?”我急于知晓真相。

三公主笑道:“我的病,需要他的命来医,可是啊,我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玩具,可不能让他坏了。”

半柱香的时间,我终于明白了整个事情。南疆蛊族一脉自有特殊体质,当年老皇帝寻回我们,根本不是因为念起了我们去世的母亲,而是为了他最爱的女人留下的这个孩子,三公主。换句话说,我和哥哥,就是三公主的药。

入宫之后,我之所以见不到哥哥,也是因为哥哥被作为药引安置在了三公主殿中,而老皇帝对我的偏爱,完全是为了稳住哥哥。如今,三公主病情加重,国师已经启动了续命仪式,也就是说,要把哥哥的命转给三公主。

“你看呢,我现在如此康健,便是因为这仪式已经进行过半了。”三公主抚摸自己的胳膊,“我当然不想死,可这个人,我也不想他死。于是......”

我全都明白了:“于是你把念头打到了我的身上。”

“是啊,本来是想让你代替他的,可是这个人不识好歹,竟然还写信让你逃了出去。”

三公主脸上的表情逐渐阴暗:“我命在旦夕,只好启动这续命。你可知道,我为了寻到你,废了多少心思?”三公主忽然笑了,“不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了,那这仪式,还是你来吧。”

我双手渐渐握拳:“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你?”

三公主忽然发怒,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你当是怎么样?要不是有你哥哥,你早就不知死掉多少次了,偿他一命,又怎样?”

手腕上生生的疼痛,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蛊师林中哥哥拿命护我的场景。是啊,哥哥保了我的一生,我难道不应该救他一次?

“我.…..”脑子里忽然又想起了裴殊,可惜了,我这辈子不能同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也不可能“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了。

“我答应。”我终究是不能眼看哥哥死去,裴殊,我想你会理解我,原谅我的。

三公主的嘴角逐渐上扬:“好,很好。”她似乎完成了一件大事情,看上去很是愉悦。

我想,这辈子,一直是别人护着我,这次,我也可以来保护别人了,真好。

“等等。”

三公主正要去寻国师,这时候,床上的哥哥忽然醒来。哥哥一副虚弱的样子,刚醒来就咳出了血,我慌得赶忙抱住他。这时,就听到哥哥苍白干裂的薄唇见溢出来的一句话。

“她不是我的亲妹妹。”

此语一出,三公主和我都愣住了。继而,三公主掩唇而笑:“我知道你疼她,可拿这种话骗我,你当我傻子吗?”

哥哥蹙了蹙眉,坚声道:“我没必要骗你,鱼雁是我在南疆街市上捡回来的孩子。你若是不信,大可找国师来验一验。”

三公主忽然疯了一般,喊道:“她不是你妹妹,你怎么会为她付出那么多?我不去找国师,我就要用她的命!”

哥哥敛了眉眼,道:“生死几经,鱼雁虽不是我的妹妹,可却胜似妹妹。三公主,你若执迷不悟,会害了自己。”

三公主忽然把我推倒,掐着哥哥的脖子道:“你骗我?你敢骗我?”

“哥哥!”眼看哥哥呼吸困难,我上前去掰三公主的手,“我答应,我拿命给你,你放了我哥哥!”

哥哥已经昏迷过去,三公主缓缓松手,将哥哥平稳安置在床上,道:“容不得你不答应。”

我看到,三公主看哥哥的眼里,带着不一样的光。

是夜,伴着无言的寂静,我终究难以入睡,望一眼窗外,是被撕裂了的满天黑暗,如同我的未来,已然不见光芒。

窸窸窣窣的声音细碎地钻进耳内,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裴殊,你不该来的。”

黑暗里我看不见裴殊的脸,但却真真实实地知道那就是裴殊,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也是我这辈子无法触及的最后的梦。

裴殊抱住我,声音沙哑:“鱼雁,我带你走。”

我贪婪地吸取裴殊的气息,忍了整整一日的泪珠此刻如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裴殊,我不能走,哥哥在这儿...…”

裴殊的手一瞬间松了:“你知道了?”我忽然记起宗书上讲到南疆巫女血脉可医治天疾的事情,那本书,是我从裴殊那里拿来的。一切都明白了,原来裴殊一直都知道。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黑夜里,我甚至听不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裴殊的手垂了下来,道:“鱼雁,你跟我走。”

“那你是要我眼睁睁看着哥哥死去?”我的声音不由得大了些,可还是使劲的压着,生怕让宫人听见。

“鱼雁。”裴殊来拉我的手,“我会救四皇子殿下,你跟我走吧,你留下没用的。”

看着裴殊,我满心悲凉,可没准备改变自己的决定。

在黑夜里,我反手拿起床头的簪子,抵在脖子间,对裴殊道:“裴殊,你走,我不能把你也牵扯进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有百年荣华要去享受,别折在这里。”

“鱼雁,没了你,哪来的百世荣华?”

我狠下心,簪子在脖子上刺出一道伤痕,鲜血流出:“裴殊,你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的面前。”

“鱼雁……”裴殊伸手去夺我的簪子,却被我狠狠地在手上咬了一口,我能感觉到,他的虎口,已经被我咬破了。

“裴殊,你走,带着这个伤疤,你不要忘了我,我就算是转世也会记住你。裴殊,我们来生再续前缘。”

裴殊还是犹豫,空气里弥漫着黑色的忧伤。

我加重声音:“走,裴殊,不然我现在死在你面前!”

衣袖蹦跹,裴殊终究还是走了,黑暗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却觉得了结了一件大事,我的人生,也应该终止于此了。

一切,已成定局。即使遗憾,也不容回头。

次日,三公主早早来到了我住的偏殿,看着我笑道:“还没跑?这就算是好的。”

我满心悲凉,可也得面对现

实:“三公主,你答应我,不会伤害裴殊。”

三公主笑了:“还想着你的情人呢?就不想想你哥哥?”

三公主不会害哥哥,可裴殊,我不敢保证。

这时,忽然侍女来报:“公主,不好了,裴侍郎要强闯进来。”

裴殊......我的心情一下子沉重到了极点。他不该来的,不该为我赌上了自己百年荣华。

我看向三公主,哀求道:“别伤害他,求......求你了。”

三公主笑道:“只要你听话,他不会有事。”转而对侍女道,“让侍卫把他抓起来,好吃好喝地养着,等我们五公主完了事就放出去。”

“可是......公主,侍卫马上就拦不住他了。”

“一群废物!”三公主怒道。

这时,裴殊已经闯了进来。三公主道:“去叫御林军!”

“别。”我拉住三公主的手,“让我和他告个别吧。”

三公主没说话,看来是默许了这个决定。我走到裴殊跟前,看着他满身的血污,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裴殊已经红了眼,我一下子就哭出了声。

“裴殊,我下辈子再和你共白头。这辈子,不可能了……”泪珠一颗一颗大滴地从我脸上滴落,落在裴殊染血的白色衣袍上,渲染出一片氤氲。

裴殊抱住我,力气很大,仿佛是怕我下一秒消失,可事实上,我是真的要离开了。

“那你这是,要抛弃我了吗?”裴殊声音沙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一个孩子绝望的呼喊,我不忍回答,只能死死抱住他,想要留给他最后的温暖。

“裴殊,忘了我,你有大好前程,你还可以继续活得风光。”

裴殊闭上了眼睛,有泪水从他眼角流下。

空气中弥漫着被遗忘的气息,我和裴殊吻在一起,却没有任何情欲,有的只是离别的绝望。

情至深处,我忽然感觉脖间一疼,人接着就晕了过去。

昏迷前,我听到裴殊缥缈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没了你,我哪有什么大好前程?”“三公主,放了她,我来。”

裴殊,别......

哥哥说的是真的,我的确不是南疆巫女的后代。反而,裴殊才是哥哥一母同胞的那个孩子。

当年,南疆巫女生下这对双生子后不过一月便因失节被南疆人民处死,而这两个孩子,却被好好抚养了起来。

他们十二岁那年,裴殊在南疆街头捡到了我,而与此同时,哥哥知晓了母亲死亡的真相,计划连夜带着弟弟出逃,他不能忍受活在杀死母亲的凶手之间。

可路上偏偏多了我这么个累赘,裴殊最后为了掩护我和哥哥逃走,独自一人引开了追兵。这些年,哥哥因为裴殊分离时那一句“哥哥,把她当我一样,求你了!”爱我护我,可从未忘记过自己的弟弟。

知道我和哥哥入宫,裴殊听闻消息,也赶到京城,设计进了我的院子,并与哥哥取得了联系。整整三年,裴殊隐姓埋名,一直想找机会救走我和哥哥,可他自己都是皇帝眼皮子底下的人,又哪来的什么办法呢?

而现在,我稳稳地昏睡在出宫的轿车上,哥哥稳稳地活着,甚至三公主都恢复了健康,裴殊却不见了踪影。

这一年冬天初至,我赶到北蛮境地,终于看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大雪仿佛鹅毛,在我的头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我哈着气,隐隐约约间似乎看到白衫男子向我走来,拉起我的手,温声道:“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鱼雁,我们会度过一生。”

可我见不到那道疤,那道属于我和裴殊的纪念。梦境……都是梦境,朦胧之际,我打碎幻想,踉跄着逃了回来,裴殊在等着我,他在皇宫等着我,在那个满是桃花小院子等着我,他在等我。

我相信,在一片落英缤纷中,我终究还是可以看到白色衣衫上缀着粉色花瓣的裴殊。裴殊,你要等我,我带着满天白雪,与你共赴他日之约。

裴殊,生当同衾,死当同穴。

裴殊,你等我......

鱼雁这次要自己决定归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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