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观（三）

赶脚史复追问：“崔叟何疾而亡？”
那人曰：“自与君登州别后，不及旬日即殁。若病故亦寻常耳，然崔叟游历四方数十年，素重义气，如此横死，实出意料。彼自即墨承运赴定陶，客躯干魁伟，行装颇丰，携一铺盖并大蒲包。启程时，崔叟问蒲包所盛，客答以腌鲤，叟遂不疑。途中客唯论绿林旧事，若‘黄三太镖打窦二敦’‘九花娘营迷人馆’等，复言河南巨盗王天纵麾下刘大炮今为司令兼省长，谓盗匪显达至此，亦可光宗耀祖。客言愈炽，崔叟渐生疑窦。

行二日，蒲包忽发异臭，叟心益疑。是夜宿店，伺客不备，刺破蒲包窥视，赫然见二女子断臂，其一腕戴粗金镯并金表。崔叟骇颤，本可弃资遁去，或得保全，然彼竟未能决断。

翌日仍驾车前行，欲强作镇定，然面色已露惶遽，蒲包血水渗出，蝇虫纷集。及午，日曝血滴，叟容愈颓。客察其状，冷笑不止。

将暮，近定陶北门九龙峪，客忽厉叱西转。叟不敢违，驱车入峪。山路渐险，至三更，见一黄石破窑，客喝止。下车向窑作哨，内出二人，协客卸货入窑。客随入，窑深晦莫辨。当是时，崔叟若弃车疾走，或可逃生，奈何犹躇蹰窑外，若有所待。

少顷客复出，怒目叱曰：‘汝既窥吾秘，若纵汝归，明日官府至矣！今日非汝死即我亡。’言毕抽匕首贯叟胸背，毙之荒郊。越数日，博山县擒盗杨大胆，刑讯具伏，自承十二血案，其第九案为福山土娼，第十即崔叟。”

赶脚史叹曰：“崔叟老矣，不辨凶兆，自取祸端。倘初见断臂时即遁，何至丧命？”

鲜于志强曰：“利令智昏，古训‘人为财死’，信然。”

先机子曰：“世途险恶，吾有一友善铁板卜，尝游兖、沂，识峄县白庄孙明甫，偕往吉林采参。采参旧例，领首供资，得参献之，估值均分。彼初入山即获灵参，粗若幼指，值数千金，私匿不报。归时领首孙明甫设宴饯别，席间忽指吾友谓众曰：‘彼得灵参独吞，当罚否？’吾友惶辩，明甫冷笑，令搜其身，果得。吾友伏地乞恕，明甫厉声曰：‘参可自取，然垫资须偿。’言毕挥刀断其左臂。如此酷毒之人，后竟投军为官，岂非天目暂瞑？”

鲜于志强曰：“断臂何足道？今世女子亦多悍戾。昔张少轩镇徐州时，有心腹田子忠，奉命赴津。途经独山湖，见麦田有少妇裸蹲，子忠覆以衣，询其故。妇云归宁遇二女贩，佯售高粱，俯身选物时被布掩面，口塞棉絮，衣尽剥掠。子忠怒，令妇唤家人，自往前追盗。及妇引亲属十余至，竟见子忠尸卧麦田，手枪已失。前行里许，道旁弃空担一副，盖二女盗夺枪杀之，劫马双驰。后二年方知，二盗中一为饽饽刘六之妻。刘六本以胡椒饽饽诱人咳嗽而行劫，迫于缉捕，遂据独山湖为水寇。其妻出没鲁苏皖界，屡行劫杀。女子尚且如此，况孙明甫一男子乎？”

赶脚史忽问先机子：“所言孙明甫，得非崔翰林婿孙美珠耶？”
先机子曰：“未详。”
赶脚史曰：“汝友岂非贾金彪乎？”
先机子惊曰：“然，君何由知之？”
赶脚史曰：“孙明甫必飞虎大王孙美珠也。彼虽断贾金彪一臂，然结仇已深，恐孙之命终将丧于贾手……”

小子隔室聆此，脉络渐明，正欲细究孙贾仇怨之由，忽闻厩中钻云青与枣骊马嘶斗甚烈。赶脚史急往视之，待其归室，二人已寐。鸦片既尽，雨霁天曙，言谈遂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