霰雪梅三友赋

帝遣玄冥司北陆兮，敕玉虬巡九垓。

摄元气以为寒魄兮，斫瑶瑛而散琼霱。

忽太虚之晻霭兮，纷万象入鸿濛。

有物出混茫之表兮，抱贞心而守玄同。

彼苍霰之精微兮，本青女未嫁之思。

辞贝阙以循巽维兮，解珠佩而化璆琳。

初若星沙堕河汉兮，旋作冰蕊开复沉。

击湘竹成洞庭雨兮，缀松鬣作阆风簪。

时而为鲛人碎泪兮，时而成姑射霜襟。

非雨非雪之奇质兮，岂朝菌夏虫可寻？

叩寒扉以瑟瑟兮，若谪仙夜抚素琴。

栖瓦鸳而鸣琤琮兮，穿纸帐以觅幽衾。

质本洁而难久驻兮，魂将逝犹耀霜岑。

悲夫！世人但羡六出花兮，谁解此身是太初阴？

于是河伯息浪，滕神锁雾。

羲和弭辔，屏翳开库。

散天仓之盐英兮，倾璇室之云絮。

始飘飖以写意兮，终浩荡而骋骛。

覆昆冈以素纨兮，填沧海为银路。

万井炊烟尽伏兮，千峰螺髻新沐。

冻云垂玉瑱之帘兮，檐溜结水晶之树。

有孤鸿爪印篆沙兮，映寒潭鹤影成骛。

至若子猷剡溪夜访，苏武北海餐毡。

程门立处深没膝，蓝关马前拥雪眠。

或寄谢娘咏絮才，或伴蔡琰胡笳篇。

最是渔翁独坐处，一江寒玉钓孤圆。

嗟尔雪！生于虚而生虚相兮，殁于污而守污全。

当是时也，百卉摧折，万窍号悲。

大块噤声，群灵遁迹。

忽有幽氛出石罅兮，若君子振敝衣。

本孤山处士之魄兮，兼寿阳额上之奇。

饮冰澌以强骨兮，吮霜华而愈肌。

虬枝裂铁将迸星兮，檀心含血欲燃曦。

横斜非求米老画兮，馥郁岂为林家诗？

夜半老鹤偷眼觑兮，山中精魅敛衽窥。

或伴丑石如听易兮，时临寒水若照痴。

偶有高士携酒至，斫雪烹花醉不知。

残香溅入破砚里，来年春涛生墨池。

观其相斫复相成兮，实造化之玄钥。

霰为先锋探敌阵兮，雪作中军张帷幕。

梅是孤城竖汉帜兮，共抗东皇之缓辔。

霰击梅萼如砺剑兮，雪覆梅身似授衣。

梅受雪霰以为魂兮，返赠清芬作谢仪。

雪得梅痕始不茫兮，霰因梅气愈清奇。

有时三友夜论道，天风飒飒闻玄机：

霰言“吾生本刹那，愿在刹那放晶辉”

雪曰“吾身本过客，誓以过客改四维”

梅叹“吾心本铁石，偏在苦寒孕春霏”

三语震醒蛰龙梦，冰河深处动惊雷。

忆昔轩辕战涿鹿，雪霰为箭梅为弩。

亦闻苏武持节时，吞霰餐雪啮梅股。

太白醉书清平调，三友入砚化草谱。

稼轩挑灯看剑时，铁甲落雪梅绽弩。

更有昆仑戍边士，梅雪霰中共歌舞。

紫禁琉璃瓦上霰，曾见袁公血化碧。

罗浮洞中雪未消，犹记文山鬓边白。

滇南梅老不著花，守盼遗民泪成珀。

三友原非木石躯，尽是乾坤正气积。

或问：霰瞬灭，雪易泮，梅终凋，何以称恒？

对曰：昔者张子说横渠，字字熔霜霰。

濂溪窗前雪不扫，为存太极面。

晦庵南轩踏雪行，梅下辩仁善。

阳明洞中霰击竹，顿悟知行链。

此日吾观三友图，忽解循环谶：

霰灭归雪雪归水，水润梅根脉。

梅落成泥泥生霰，再化严冬霭。

刹那即永恒，消亡即澎湃。

天地大循环，贞元自否泰。

霰之疾兮，时空之矢也

雪之厚兮，历史之纸也

梅之峭兮，吾魂之尺也

三友盟兮，阴阳之砥也

夜将阑兮，东方既晞

霰雪梅兮，共融春水

春水茫茫去不还，唯见新花满故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