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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头月光与八旬茶烟

2025-08-30  本文已影响0人  颐莲

父亲给母亲擦手的布巾拧得太干,粗糙的棉线蹭过母亲手背松垮的皮肤,母亲瑟缩了一下。我伸手接了布巾,往温水里浸了浸:“爸,您轻点儿。”

八旬的父亲哦了一声,退到轮椅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扶手。那扶手被他摸得发亮,像他这辈子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了这木头纹路里。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母亲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奶奶在世时,也是这样落英满地,你三大娘把花瓣捡了腌酱菜吗?”

父亲的眼睛亮了亮。我却忽然想起另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不是玉兰花开的春夜,是飘着雪粒子的冬夜。

那年我两岁多,还不会走路。母亲说我是个哭包,针眼大的事都能哭到脸红发紫,气都喘不上来。那天夜里我又哭了,许是饿了,许是尿湿了棉裤。母亲在灶房蒸馒头,笼屉冒的白汽裹着她的身影,我扒着炕沿哭到嗓子发哑,没等来母亲的怀抱,却被一双冰冷的手抱了起来。

是父亲。他刚从外地回来,身上带着火车站的煤烟味。我哭得更凶,他的嗓门比我的哭声还大:“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我以为是吓唬人的话。直到后背贴上一块冰凉坚硬的石板,雪花落在脸上,刺得眼睛生疼。我抬头,看见父亲转身的背影,瘦高的个子驼着,像株被风刮歪的高粱。这是村头的坟地,离我家正好二十米,白天我跟着母亲来拾柴,还看见过坟头插着的纸幡。

黑夜里的风是尖的,刮过坟包呜呜响。我不敢哭了,牙齿打颤,小手死死抠着石板缝。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喊,手电筒的光像条发抖的光带,扫过一个个坟头。母亲扑过来时,我已经冻得说不出话,只能往她怀里钻,闻着她身上的馒头香,才敢再哭出声。

“后来呢?”我问过母亲无数次。母亲总是叹气:“你爸那时候年轻,性子刚,又在外头受了气,哪懂带孩子。”

可我不懂。他是炮兵,扛过枪的人,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哭鼻子的女儿?小时候别人说我长得像他——一米六五的个子,瘦,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像——我就躲进屋里哭,把镜子里的自己骂一顿。他一年回一次家,每次回来家里就低气压:母亲偷偷抹眼泪,我和弟弟缩在炕角,听他对着新闻联播评头论足,嗓门大得震得窗纸响。我总盼着他赶紧走,走了家里的空气都是松的。

“想啥呢?”父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手里捏着个苹果,果皮削得歪歪扭扭,果肉都氧化成了褐色。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涩涩的。忽然就问了出口:“爸,我两岁那年,你为啥把我放坟头上?”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定住的木偶。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都过去四十多年了。”

“我就想知道,”我的声音有点发颤,“我那时候做错啥了?”

父亲低下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那时候……厂里评优没评上,心里窝火。你又哭,我……我就糊涂了。”

就这一句。没有辩解,没有多余的话。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母亲摔断了腿,是父亲每天凌晨五点起床烧热水,给母亲擦身、喂饭,推着轮椅在小区里转。有次我出差,他一天打三个电话,絮絮叨叨问我住的地方安不安全,吃饭有没有辣椒。他还是老样子,说话直愣愣的,却把关心都揉进了“少熬夜”“多穿点”里。

“爸,”我把咬剩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您还记得我三大娘当妇联主任那阵,带着村里的妇女种大棚菜吗?”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咋不记得!你三大娘嘴巧,脑子也活,硬是把没人要的荒地种成了金疙瘩。还有你大娘,在武汉开饭店,一个女人家,又要炒菜又要带娃,不容易啊……”

他开始絮叨起三个儿媳的好:大娘的饭店后来开成了连锁店,二大娘帮村里的姑娘们讨回了工钱,三大娘现在还在社区当志愿者。说着说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奶奶这辈子积德,三个儿媳都比我们这些当儿子的强。你妈也是,当年盖房子、你奶奶走、你们生孩子,哪件不是她扛着?”

母亲笑了:“那时候你爸在外头上班,也是没办法。”

轮椅轱辘压过玉兰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父亲推着母亲慢慢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佝偻的身影叠在一起。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缝衣服,父亲坐在旁边抽烟,烟卷的火点在夜里一亮一暗。那时候我总觉得父亲的烟味很难闻,现在却觉得,那烟味里藏着的,是一个男人笨拙的愧疚。

晚饭时,父亲给母亲盛了碗鸡汤,又给我夹了块鸡腿:“多吃点,出差累。”

我咬着鸡腿,忽然就不觉得涩了。四十多年前的坟头月光,冷得刺骨;四十多年后的茶烟,暖得人心头发软。人这一辈子,就像父亲手里的茶,先苦后甘,那些扎人的刺,慢慢都会被岁月泡成温和的味道。

夜里我给孩子讲故事,讲完了,孩子抱着我的脖子问:“妈妈,爷爷以前是不是很凶?”

我摸了摸孩子的头,想起父亲给母亲系鞋带的样子——他的手在发抖,却系得很认真。

“不是,”我说,“爷爷只是不知道怎么爱我们。”

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这次没有雪,只有温柔的月光,洒在每一个需要被原谅的过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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