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女子系列第二部:故园(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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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手续由小姨办理。
这天晴好,蓝天白云,真是讽刺,连老天都出演变形记。
玛丽感觉阳光无限惨淡。
唯一值得安慰是刘男始终不离不弃。他对以玛丽越发细心。
“我已遭人厌弃。”
“不,玛丽。不全是你错,不必过于苛责自己,你也受到伤害。”
玛丽捂住脸。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恨不得掉下山坡的是自己。
小姨为此告了半天假,事情处理完就回去单位,以玛丽发现整间卧室突然空落,玛安的所有东西宣告不见。
玛丽颓然坐下。
玛安退避三舍。昨日借口要备战高考,搬去镇上与父母同居。
玛丽直挺挺躺倒,心灰意冷想:倒不如不要醒来,不醒就不必面对烦恼。
她对刘讲:“让我安静几天,别来打扰。”
过一周,刘玉洁带一套书来,见房门紧闭,厚实窗帘全幅遮住,轻声叹息。
他走去开窗,让新鲜空气进入。
以玛丽以臂挡脸尖声大叫:“不要开窗!太亮!”
她跳起,迅速奔来将窗帘合上。刘男见她仍穿着出院那日衣裳,状如行尸,脸色惨白浮肿,整个人似被吹大一圈,心疼不已。
“你怎么可以自暴自弃?”他斥责,“再艰难的事我们都面对过,玛丽,现在张寒不过是多睡一会儿,你哀也哀过,伤也伤过,竟然这般没出息。”
玛丽躲到被筒里去。
不,她在心里哀嚎:我是这次事故的罪魁祸首,受报应的不该是张家父子。
这一周,玛丽只想永久地睡,仿佛床才是唯一朋友。二姨小姨以为张寒的意外令她沉默,并不知前因后果,小姨问过玛安,玛安亦不高兴多透露半字。
她们只得任由玛丽自愈。
现在不比得从前:工作忙碌,生活压力遽然激增,姐妹间都言语寥寥,再不会有那样八卦的心思,闲扯阿猫阿狗的好时光早已过去。
有次二姨去探望张寒,回头眼睛红红同小姨说:“这么个好孩子,从此与仪器为伍。”
“啊?痊愈机会得多少?”
“医生说不足千分之一,现在只待奇迹。”
“张医生怎样?”
“苍老不只十岁。他最惨,辛苦拉扯孩子,落得如此结局。”
“对,幸亏有玉洁,他日趋成熟稳重。”
“他们自小是一对。不必替玛丽担心。”
“快不要给玛丽听到,我怕她接受不了。她一向与张家亲厚。”
迟了,这番话一字不漏钻进玛丽耳朵。
她只躺着,胸腔里钝痛。勉强爬起,双膝绵软全身无力。
以玛丽痴痴不语。
刘只当她虚心聆听,激动教诲:“我已失去一位挚友,不希望再失去我爱的人。”
他将她拖到镜子前面:“看看你,这还是天真活泼的以玛丽吗?如果张寒醒来,他愿意看见这样的你吗?快快振作,才能觑见希望。”
玛丽淌下热泪。如果能叫张寒醒来,她愿不惜代价。
她喃喃说:“是我的罪过。全部都是我的罪过。”
刘玉洁见她魂不守舍,前言不搭后语,气得瞪红眼,怒道:“随便你去!!!”
他气得拂袖离开。
接着几日,以玛丽毫无进步。幸亏假期并无什么人来打扰。成天吃吃睡睡,背上似有一管强力胶粘住床板。闭上眼睛时,灵魂摇摇晃晃地,一路飘到出事的山谷。但见漫山遍野的针织大雨,一只黑影断断续续地大喊:救命!
玛丽心急如焚,偏偏脚下被泥泞魔爪纠缠,挣脱不得。
她抬眼望,坡上还有另一枚黑影,迟疑片刻,倏忽伸长手臂。
玛丽听得啊一声惨叫,先前的黑影自高空笔直摔落。
以玛丽肝胆俱裂。
她骇醒,看腕表,正是凌晨两点。她只觉呼吸浊重,到冰箱取杯冰水镇惊。
刘玉洁真正生了气,数日不闻不问。
玛丽并无记恨,只是怅然。现在,连刘玉洁都嫌弃她,她真正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
她翻看刘男拿来的书籍,一堆《幽默大师》《漫画先生》,画中人物夸张搞笑,小小事情都可以乐不可支。
噫,此刻若是有人还在意她,必定刘男莫属。
可叹她连他也要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