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园花影鸟已收官短篇小说

逃出红河镇

2025-04-07  本文已影响0人  ty小子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来红河镇那年夏天,我的祖父因病离世。弥留之际,祖父把我叫到身边,把一只木船送给了我。那木船和我的手掌一般大小,看起来有些老旧,我在家里从没见过。我用一只手托着这只木船,试图问清祖父它的来历。可还没等我开口说话,我的祖父就撒手人寰了。老人家去世以后,木船就跟着我一起来到了红河镇。

红河镇很特别。在以往十八年的记忆里,我从未见过这样一条河,它的河水居然是红的,和人的血一样颜色。如果要是从高处眺望,红河就像人的血管。这让我每每从它的旁边经过时,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当然,我也从未见过像红河镇这样沉寂的镇子。人烟稀少,常年被冰雪覆盖,连晒太阳都成了一种奢求。然而比这些更令人震惊的,是我居然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五年。想起我上一次说话,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这五年,我一直住在一家名叫北归的破旧旅店。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里,躺在床上的我猛然想起了祖父送给我的那只木船,它被我放在卫生间镜子的正下方,从我住进这家旅店开始,就没再动过。我怀着忐忑的心走进卫生间,打开灯的一刹那,木船果真不见了。

我面朝镜子坐下,眼睛死死地盯着洗漱台,脑子里开始不断假设,木船是如何在房间里凭空消失的。我开始胡乱地猜想,甚至怀疑它是在某个深夜穿进了我面前的镜子。那晚过后,木船就成了我的心魔。我无数次游走在红河镇的大街小巷,试图找寻有关木船的线索。

找木船的那段日子,我经常做噩梦。我总会梦见一片大海,大海上有一艘船,它开始很小,然后不断变大,一直到它向我袭来。同一个梦,同一片海,同一艘船,同一个惊醒之后满身大汗的我。不断重复的梦,让我隐约觉得,这只巴掌大的木船至关重要。

我也曾一度认为,人身上最可靠的器官就是眼睛,它让我们更加直观地去记忆某种事物的同时,也教会我们如何分辨现实与梦境。我对此观点的动摇,要从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说起。那次见面,也是唯一的一次,是在红河镇冰厂的门前,一个刚下过雪的午后。直到现在,我都搞不清楚他是如何出现在我身后的。他的出现也让我不得不相信,人真的是可以做到来无影去无踪的。

见面当天,他身穿一件类似羊绒材质的黑色大衣,头上戴一顶深褐色的平顶礼帽,戴一副墨镜,微低着头,看不清脸。跟他说话时,他的声音沙哑,下巴上依稀可见坚挺的白色胡茬,他大概有六七十岁了。他慢条斯理地跟我闲聊着,从他身上我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寒意。从和他的交谈中我了解到,他是从火马镇来的,那个镇子距离红河镇很遥远。得知我并不知道这个镇子的存在,他立马欣喜若狂起来,然后开始向我讲述有关火马镇的一切。我边走边听着他的讲述,那沙哑且富有磁性的声音,让我着实听得入了迷。某些瞬间,我甚至觉得火马镇就是个人间天堂。

他站在房间里四下张望,发现没有外人,才肯慢慢坐下。他摘下帽子,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我的心顿感一惊。裸露在我面前的是一张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面庞。

不关乎美丑。那是一张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脸。除此之外,他的那张脸还可以不断变换,时而温润,时而干涸,我根本无法用这张脸判断出他的实际年龄。在跟我说话时,他的脸逐渐从年轻变为衰老,过不多久,又从苍老转变为稚嫩,循环往复,没有一个定势。

他继续同我讲述有关火马镇的奇闻轶事,这其中就包括他的那张脸。通过他的讲述我才明白,原来出生在当地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张可以不断变换的脸,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贫穷还是富贵。火马镇的人,只有到了八十岁才会停止变脸。如果活不到八十岁,他们就依然会在变脸中死去。在火马镇,只有彻底死亡时,面容才会定格下来。他见过许多人死透时的那张脸,温润的是极少数。对火马镇的人来说,面对死亡,那张温润且固定的脸,才是至关重要的。这也是生长在火马镇的每一个人,终其一生所向往追求的,他们觉得这是一种福报。

我手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等听完火马镇的故事,房间已经烟雾缭绕,天都快黑了。他还说他要在天黑以前离开红河镇。

我打开窗放了放烟,房间再一次变得清晰立体,他的脸也如此。

他和我说了火马镇的具体位置,也在红河的沿岸,从红河镇坐船一直往西走,就能找到。他就是坐船来的。

我将信将疑。自从来到红河镇,我是从没在红河上见过船的。他见我不信,只好抬起了自己的脚,让我看他的鞋底,那上面确实有血红的痕迹。我走到阳台,看着眼前的红河,仔细寻找他坐的那条船,看了半天,红河上什么都没有。

红河上根本没有船,我说。

他笑了笑,用手摸着自己的大衣口袋说,红河上当然没有船,它在我大衣口袋里呢。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他坐的船。那船巴掌大小,与我弄丢的那只十分相像,他来的时候坐的就是它。从火马镇来的途中,这只船与他在红河上相依为命,经历了四天四夜暴风雨的洗礼才赶到红河镇。船体两侧明显有各种各样的划痕,船的底部还有正在逐渐变淡了的红色,整只木船湿漉漉的,时不时还能闻到雨水的气味。

他这次来红河镇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这只木船交给我。

他要让我靠着这只木船逃出红河镇。

离开红河镇的时候,不能回头。他说。我接过他手里的船,再一次放到卫生间镜子的正下方,等我转身走回客厅时,他已经消失了。

在他离开的第二天,红河镇难得出现了太阳,那是我第二次见到清晰的太阳,第一次是我刚来的那天。起初,我十分确定的认为太阳明天就会消失。可谁能想到,这天上的太阳并没有要离开的打算。从那天开始,太阳几乎从不缺席,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覆盖在房子上的冰雪不断融化,镇子也五颜六色起来。大街小巷被雪水包围的同时,镇上本就不多的人也在陆续搬走。我也终于在红河上看到了船。

每晚睡觉前,我都会把木船放到装满水的浴缸里,我想搞清楚它究竟会不会变大。每到半夜,我总会听到从卫生间里传来嗡嗡的响动,声音很有节奏感,像一首曲子,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可就是说不出它的名字。说来奇怪,嗡嗡声只要一开始,我就不由会想起那个不断变换面容的人。我努力回想生命里曾出现过的样貌,他对我来说就是陌生人,在此之前,我们从没发生过任何交集,回想起我们的见面,也是如此的诡异蹊跷。

通过几天的观察,木船的大小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反倒是它的重量变重了。它总会比前一天重大概四百克左右。还有船体上的划痕,它也在慢慢减少,整只船摸上去也比以往更加坚硬。

之后的几天,出于好奇,我还特意去镇上的图书馆查过相关资料。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无论是火马镇的变脸人,还是拥有自主修复功能的木船,有价值的线索我却一个都没查到。似乎在红河镇的历史上从没出现过这些东西。

当你看到两座山夹着一棵柳树的时候,中间的一片洼地就是火马镇了。他说。

我从镇上离开的那天,融化的雪水已没过了我的膝盖。我俯下身子,把木船放到了红河水上,又是一阵嗡嗡的响动,我眼皮底下的木船,瞬间变大了几百倍不止。我蹑手蹑脚地登上船,一路向西,没再回头。我从生活了五年的地方逃了出去。

红河之上,在几天几夜的狂风骤雨中,我昏死过去。醒来时,船已经彻底平息下来,这时我才敢走出船舱。逃出红河镇以后,我并不清楚我该去向何处,我现在只知道红河沿岸有个叫火马镇的地方,或许我应该去那里。我要找到这个镇子,还有那个会变脸的人。我还要问清他到底是谁。

带着满脑子的疑惑,我很快就找到了他口中的那片洼地。

下船以后,我从镇上的一个老人那得到了确切信息。火马镇早在五十多年前就消失了,现在这里叫荼水镇。不过变脸人确实存在,可那也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随后,我向老人描述我在红河冰厂碰见的那个人的样貌。老人边听着我的描述,边从柜子里拿出来一本花名册,册子上的人都曾在火马镇或是荼水镇生活过,老人说她记不太清了,得找找看。

没多久,老人就找到了。

她把我叫到身边,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人的名字在这一刻完全暴露在了我的眼前。

只不过,在他名字的旁边,我还看到了祖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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