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别
李敖 语萃 146
久病得君笑,You smile upon your friend to-day,
沉疴似欲除;To-day his ills are over;
万语逢重诉,You hearken to the lover’s say,
余欢若云浮。And happy is the lover.
意转何迟暮,Iis late to hearken,late to smile
慰情聊胜无;But better late than never ;
生灵未忍去,I shall have lived a little while
柩马立踟蹰。Before I die for ever.
1960年7月19日夜,改稿。“慰情聊胜无”是改写陶渊明的诗句。
附录
一、红玫瑰
那一年夏天到来的时候,玫园的花全开放了。
玫园的主人知道我对玫瑰有一种微妙的敏感,特地写信来,请我到他家里去看花。
三天以后的一个黄昏,我坐在玫园主人的客厅里,从窗口向外望着,望着那一棵棵盛开的蔷薇,默然不语。直到主人提醒我手中的清茶快要冷了的时候,我才转过头来,向主人做了一个很苦涩的笑容。
主人站起身来,拍掉衣上的烟灰,走到窗前,一面得意地点着头,一面自言自语:
“三十七朵,十六棵。”
然后转向我,用一种调侃的声调说:
“其中有一棵仍是你的,还能把它认出来么?”
躺在沙发里,我迟缓地点点头,深吸了一口烟,又把它馒慢吐出来,迷茫的烟雾牵我走进迷茫的领域,那领域不是旧梦,而是旧梦笼罩起来的愁城。
就是长在墙角旁边的那棵玫瑰,如今又结了一朵花——仍是孤零零的一朵,殷红的染色反映出它绚烂的容颜,它没有牡丹那种富贵的俗气;也没有幽兰那种王者的天香,它只是默默地开着,开着,隐逸地显露着它的美丽与孤单。
我还记得初次在花圃里看到它的情景。那是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子夜的寒露刚为它洗过柔细的枝条,嫩叶上的水珠对它似乎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娇小的蓓蕾紧紧蜷缩在一起,像是怯于开放,也怯于走向窈窕和成熟。
在奇卉争艳的花丛中,我选择了这棵还未长成的小生物,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回来,用一点水、一点肥料和一点摩门教徒的神秘祝福,种它在我窗前的草地里。五月的湿风吹上这南国的海岛,也吹开了这朵玫瑰的花瓣与生机,它畏缩地张开了它的身体,仿佛对陌生的人间做着不安的试探。
大概我认识她,也就在这个时候。
平心说来,她实在是个可爱的小女人,她的拉丁文的名字与玫瑰同一拼法,这并不是什么巧合,按照庄周梦蝶的玄理,谁敢说她不是玫瑰的化身?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种罕有的轻盈与新鲜,从她晶莹闪烁的眼光中,和那狡猾恶意的笑容里,我看不到她的魂灵深处,也不想看到她的魂灵深处,她身体上的有形的部分已经使我心满意足,使我不再酝酿更进一步的梦幻。
但是梦幻压迫我,它逼我飘到六合以外的幻境,在那里,走来了她的幽灵,于是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同看日出、看月华、看眨眼的繁星、看苍茫的云海;我们同听鸟语、听虫鸣、听晚风的呼啸、听阿瑞尔(Ariel)的歌声,我们在生死线外如醉如酲;在万花丛里长眠不醒,大千世界里再也没有别人,只有她和我;在她我眼中再也没有别人,只有玫瑰花。当里程碑像荒冢一般的林立,死亡的驿站终于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远远的尘土扬起,跑来了《启示录》中的灰色马,带我们驰向那广漠的无何有之乡,宇宙从此消失了我们的足迹,消失了她的美丽,和她那如海一般的目光。……
可是,梦幻毕竟是飞雾与轻烟,它把你从理想中带出来,又把你向现实里推进去。现实展示给我的是:需求与获得是一种数学上的反比,我并未要求她给我很多,但是她却给我更少。在短短的五月里,我和她之间本来没有什么接近,可是五月最后一天消逝的时候,我感到我们的相隔却更疏远了。恰似那水上的两片浮萍,聚会了,又飘开了,那可说是一个开始。也可说是一个结束。
红玫瑰盛开的时候,同时也播下了枯萎的信息,诗人从一朵花里看到一个天国,而我呢?却从一朵花里看到我梦境的昏暗与邅回。过早的凋零使我想起汤普森(Francis Thompson)的感慨,从旧札记里,我翻出早年改译的四行诗句:
最美的东西有着最快的结局,
它们即使凋谢,余香仍令人陶醉,
但是玫瑰的芬芳却是痛苦的,
对他来说,他却喜欢玫瑰。
不错,我最喜欢玫瑰,可是我却不愿再看到它,它引起我太多的联想,而这些联想对一个有着犬儒色彩的文人,却显然是多余的。
在玫园主人热心经营他的园地的开始,他收到我这棵早凋了的小花,我虽一再说这是我送给他的礼品,他却笑着坚持要把它当作一裸“寄生物”。费了半小时的光阴,我们合力把它种在玫园的墙角下,主人拍掉手上的泥巴,一边用手擦着汗,一边宣布他的预言:
“佛经上说‘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我们或许能在这棵小花身上看到几分哲理。明年,也许明年,它仍旧会开的。……”
烟雾已渐渐消失,我从往事的山路上转了回来,主人走到桌旁,替我接上一支烟,然后指着窗外说:
“看看你的寄生物吧!去年我就说它要开的,果然今年又开了。还是一朵,还是和你一样的孤单!”
望着窗前低垂的暮色,我站起身来,迟疑了很久,最后说:
“不错,开是开了,可是除了历史的意义,它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呢?它已经不再是去年那一朵,去年那一朵红玫瑰谢得太早了!”
二、给Rosa
Rosa:
七个月前,当我初次在图书馆的楼梯旁和你谈天的时候,你就问我为什么不把我所要说的话写给你,我回答说:“写是不行的,因为它缺少表情。”于是,在嘈杂的角落里,你给了我一个短暂的“表情”的机会。
我不愿说你给我的机会太少太短,我只好说,我所希冀的多少超过你所能给予的,你的大度和我的跋扈成了一个直角,我知道我走开的日子已经到来了。
岁月像是一样潺湲的小河,它永远是不停的单调的流向那广袤无际的平原,流水的负荷是沉重的,因为它带走了我太多的往史和梦幻,在这漫长的日子里,我偶然记起女诗人的絮语:
时光是一位和蔼的朋友,
它会使你我变成老年。
七个月“时光的河水”能否把我们之间的阴影冲淡得“和蔼”些,我简直不敢想象,在子夜的月色里、文学院的拱门下,我所能想象的,只是那费人猜疑的笑脸和如Camparpe一般的晶莹而狡狯的眼睛。
从大一到现在,我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你是不可爱的,为了坚持这一点,我曾遭受了不少的麻烦,但我甘愿忍受这些,我在每一个场合都从不讳言我已经喜欢并且还在喜欢那个“充满恶意”而又“坏得可爱”的小Rosa。
南国的五月也许正如歌德所说,是个“真正的恋爱时节”,但它对我说来,却显然是一片悒郁的回忆,在我的猜想中,对爱情看法的悬殊可能是我们之间的最大裂痕:我愿意无所保留的去爱我真正爱的人,可是在另一方面,我却不能无所保留的失掉我自己,我始终觉得,对女孩子轻微的masochism是好的,可是不能过度,一过度便是奴才了。
我清楚的知道,如果想恋爱有所成就,具有几分奴性是多么必要的事,当我亲眼看到那些以低首下心强聒不舍的手段获致成果的“男人”时,我不能不感叹我实在是一个不识时务的老朽了!
好像一个Gordian Knot,
割是割断了,
但是痛苦的。
带着几分怅然的情绪,在五月三十一日的中午,我从图书馆中走下楼来,人间的离合毕竟是轻雾与飞烟,烟雾消时,留给我们的,除了陌生的怅惘和幽明的永隔,再也没有别的了!
暗淡的门灯直照着我的眼,使我看不清楚你的脸庞,但我听得到在我的问候声里,你那“过得还算好”的回答是犹豫而迟缓的,七个月来,我不知道你过得是否愉快,我只希望我这些无力的祝福是肯定的。
千言万语从何说起?只愿你快乐、健康的、永远的。
李敖1958年12月22日在台湾
三、给Rosa之二
亲爱的Rosa:
一年前二月的最后一天,我在生产力中心看到你。一年了,我又回来了。
我的心绪好像我们衣服的颜色——我真有隔世之感!
我又回到台大来,当个清闲的小差使,一个人租间小房,勉强可研究自己想研究的,我相信我没被社会的暗潮卷去,我还是我,很沉着、很平淡,对过去并不后悔,只是不想再过旧日的生活。故人的高飞远飏也好,因风飘堕也罢,都不能动摇我今日的信仰,我仍旧狂狷,仍旧傲慢,仍旧关心你、喜欢你,可是我恐怕不会再给我任何一次受窘的遭遇。别的女孩子我也不会再动脑筋,我久已生疏此事,也愿意继续生疏下去。你是我唯一恋的小女人,但是这种眷恋却是一条溪水,没有浪花,只有长远的怀念与余韵!
学校又是杜鹃盛开的时节,新的面孔与新的情侣取代了我们,我们不必自惭老大,我们还年轻。成熟是可爱的,多么高兴又看到你,——看到你走向鲜艳与成熟。……
如果你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我该多放心,我会在你过生日的时候,送你一点礼物。
李敖,1961年2月的最后一天深夜三点钟在台北,在他的“四席小屋”
四、给Rosa之三
Rosa,亲爱的:
因为久等你的稿费不至,只好一稿两投了。
你窜改的文章,虽不能完全同意,但有几处我还是采取了你的。
为了使稿费多些,我又加了一段,那段“登峰造极的文辞”未得黎思“妄胆修改”,觉得很不相称。
有人说这篇文章从外表看来像是李敖最正经的一篇,其实骨子里至少有三段都是描写黄色的遐想,也许我自己做惯了含沙射影的事,我想我无需再为自己做索隐了。
联合报寄来稿费,按说应该请你看看电影还是干些什么,可是我怎么(敢)找你呢?我不愿再去美国新闻处,一如我不愿再去新兴冰店,——我不愿再去任何听你说谎的地方。
敖1961年4月7日
五、来信
你的文笔是美的,颇动人的,读了你这篇抒情散文,我甚佩服你的想象力及羡慕你的灵感。
既然写作是你的癖好,替我写一篇散文如何?作何用?恕不奉告,让我提议一个你很感兴趣的题目——红玫瑰。我相信你定能写出令人废寝忘餐之杰作来,但我得声明,我可能妄胆修改(当然指内容而言,谁敢修改你那登峰造极的文辞?)还有,作者的名字将不会是你的大名,怎样?有意再展文才吗?
P.S.请用中文写
六、死别
1960年6月9日,我正在新化附近服役,突然接到Rosa给我的信,定了题目——《红玫瑰》,叫我写一篇散文送她。6月14日我写好寄出,后来才知道被她修改几个字,发表在《台大四十八年外文系同学通讯》里了。退伍后,我又把它稍加修改,发表在1961年4月6日的台北《联合报》副刊。现在我又改几字,收在这本小书里。追想起来,这篇文章前后被她改了一次,我改了至少六次。
如今Rosa已去美国,已经形同隔世了。我怀想这个使我眷恋不已的小女人,愈发对这篇文章另眼看待。就文章论,它是我少有的一篇不说嘻皮笑脸话的作品,许多朋友读了,都觉得它有一种阴暗苍茫的气氛,认为这“不太像李敖的风格”。
今晚深夜写这篇《后记》,心情多少有点儿沉重,我抄出三年前意译的一首豪斯曼(A. E. Housman)的小诗(曾经抄过一份送给Rosa的),用它来表达我内心的隐痛(1963年5月22日晨三时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