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惯犯
筠从来没有来过这儿。她不想问路,便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一路上都冷冷清清,唯有春初的桃花开得粉白,令她无故地联想到老家的油菜花田。路是笔直的,宽阔的,但是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正确的。好容易看见了一个保安亭。她还是深吸一口气,上前问了具体的路线。保安口齿并不清晰,说话絮絮叨叨,带着些粗犷的口音。指路的同时顺便痛骂了当地政府开展活动指引的不明确,导致许多人来错地点,也就是此刻筠抵达的这处并不热闹的场馆。谢过保安,筠继续往前走。
她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总习惯自言自语。“直走,再斜着走,上天桥,就到了。”她重复着保安的话。天桥的入口很是隐蔽,同样藏在一个保安亭的后面。从天桥上往下看,可以看到稀疏的车流,变换的信号灯和有些无精打采的天空。也许入夜了,灯光亮起的时候会多些不一样的风景。她想。风有些大,筠穿的羽绒服很长但也不够厚实,手已经吹得冰凉。“好冷啊,这天。”她喃喃道。
“出去玩了吗?”
“是在哪里?”是澹的消息。
“嗯。”筠选择性地回复了其中一条。
三天前她在社交媒体上看见澹发的关于比赛的动态,觉得新奇,便想着有空过来看看。但是她并不熟悉具体的路线,只从动态上勉强获得了一些关于地铁站的信息。
“和谁?”仿佛是觉得这样问过于直接,澹还在后面加了一个表情,来中和语气里的目的性。
“和我。”筠有断句发消息的习惯,发出这条的时候并没有加句号,那边便也一直没有动静,仿佛在等待她的下文。
筠没多加解释,就把屏幕熄灭了,顺着长长的扁平的水泥台阶走下天台,便能看到场馆正前方写着训练中心的标识牌。出入的人不多,看上去似乎都是体育生,无一例外地穿着黑色的羽绒服,不戴眼镜,很清爽利落,能量充沛的样子。
路牌指引依旧写得不明不白,她便瞎转悠,往场内声音最大的地方走去。果不其然是在比赛。截住一个匆匆往外走的女生,她开口问道:“请问比赛在哪里看?”那女生自然以为她说的就是这场馆内的比赛,便顺手指了指,“就在这里。”顺着这个方向,筠看见入口上方贴着“散打馆”标志,里面的欢呼声和嘈杂声一浪高过一浪。走进去,里面是两个女生在打拳击比赛。她对拳击的认识只停留在小说和电视上。红方趁蓝方运动员不注意,一脚直踢胸膛,又是一拳快准狠,直冲命门。模糊能听到“打得好”“就是这样”“打她下巴”“出手再快点”之类的话。电光火石间,攻守互易,蓝方绞着红方的脖子两人先后落地。场内响起一阵叫好声。场内的运动员也都穿着深色的羽绒服,筠一身白衣在其中很有些格格不入。看了一会儿之后她默默退出场馆,想去找田径比赛。原路返回的途中她发现其实天桥下是有一段人行横道可以直接通过的,尽管门口写着行人请勿出入,但筠眼见着一个体育生视若无睹地从那里出去了,便也大着胆子紧随其后。
等到了田径馆,筠才知道得预约才能进入。筠试图询问工作人员预约的渠道,那人只是很抱歉地告知她“今天的场次已经全部约满了”。明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可能再专门跑过来为了看一场比赛,筠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这一下午似乎又要泡汤,陌生的路线和匮乏的方向感在她平淡琐碎的生活之上又多加了一些不必要的困难。看台入口的管理卡得很严,连参加比赛的队员都必须要出示对应的运动员证。她不打算给澹发信息,告诉他自己进不去,并请他出出主意。他们交集不多,远没有熟到这个份上,筠也不愿意再为着一些不可靠的希望白欠一份代价未知的人情。从二楼的看台折返到外面的环形露台,看着底下生龙活虎、蓄势待发的体育生,她突然感觉自己像是闯入其他门派的修仙子弟。澹的生活似乎并不是她能够进入并窥探的。即使她能够来到这个人跟前,但是没有通行证,她根本进不去他的世界。
来都来了,筠决定找找别的法子。她绕到场馆的后面。一楼的门是玻璃的,屏蔽反光的影响,大致可以窥见里面比赛的场景。筠对比赛本身并不热衷,只是抱着未尝不可的想法过来看看。外面气温很低,并不适合筠不抗冻的身体。她有些想要离开了,但是总有个念头让她拖延着再停留多一会儿。
左侧的转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群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高高瘦瘦的体育生小跑着过来,大概是准备进场热身。跑步带起的风将筠团团包围,虽然已经尽量侧身避让,但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受到他们投过来的有些新鲜的目光。筠有些不自在,慢慢地缩到玻璃门旁边的角落里。他们排着队在门口出示证件,等工作人员放行。筠本身并不算矮,但是站在一群一米八五往上的人中间,总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后门的放行条件没那么苛刻,一般都是一个队伍的一起进去,证件也不用挨个看。筠有些后悔没有穿那件黑色的长羽绒服来,那样或许就可以混在人群里进去。她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玩手机,虽然并没有新的信息发来。“来了怎么不进去?”有个熟悉的声音在正上方响起。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澹。他语气里似乎并没有惊讶,仿佛筠的出现是意料之中的。他和其他人同样穿着比赛定制的冲锋衣,背包上挂着运动员证,黑色把整个人衬得挺拔又冷冽。她以前并没有觉得澹长得特别好看,但是他穿黑色冲锋衣的时候确实有一种锋利的帅气。
“我没预约。”筠坦白说。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簇拥在门口的队伍,说道,“我把衣服借你。”说罢就把运动员专门的黑色冲锋衣换给筠。“那你呢?”“我有运动员证。”澹随即又把他那顶黑色的鸭舌帽扣在筠头上,“跟着他们进去。”筠点点头,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她本身留着短发,眉眼又有些英气,不细看五官,确实容易被当成男生放行。经过那保安的时候,筠心里有些打鼓。还好那保安无暇顾及,忙着招呼新来的人群。深黑的背景色里澹一手挎着筠的白色羽绒服,在保安狐疑的眼神里坦坦荡荡回应道,“帮一个来看比赛的朋友拿着。”随即又背过身亮了亮自己的运动员证,保安挥了挥手放行了。
澹的队伍四十分钟后检录,他把筠带到看台旁边的座位,放下背包就和其他队员去更衣室了。白色羽绒服摆在筠的腿上,大概是场馆里暖气开得很足,筠穿着薄薄的冲锋衣也并不觉得冷。以防万一,澹让她先穿着,比赛结束再把衣服换回来。她道过谢,坐下来,安心看比赛。
筠给澹发了些比赛时录的视频,算是对带她进来观赛表示感谢。澹毫无悬念地进了决赛。一下午的比赛结束,知会过教练,澹提出陪她到周围逛逛。田径场附近有一个商场,门口刚好在办一个手工集市的活动。筠随意看了几眼,目光定格在一个中药手串的摊位上。老板热情地介绍手串安神、助眠的功效,特意强调是中药材磨成粉末制成的。青绿色的串珠上有摩挲起来很舒服的纹理,闻起来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药材清香,不知道究竟是化学加工过程中泡了药水染上的香气,还是货真价实的玫瑰沉香成分。筠感觉自己的生活就像一碗煎熬了很久的劣质中药,虽然发苦,但对健康并无益处。手串的价位还算合理。她并不是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但凡是商品,廉价者容易让人操心其实际价值,昂贵者又让人怀疑是否值得,于是每一笔交易都反复权衡利弊,精确计算得失,如此索然无味地为自己的投资求一个心安理得。
商场里面暖气开得足,让筠裸露在外面的耳朵和手暂时找回了一点知觉。中央的烘焙店摆着几款口味新颖的法棍和贝果,成色很好,但一看就是一个人无法吃完的那种大小。试吃区的推销员告诉她法棍起码是可以存放三天的,筠还是没有下定要买的决心。她对食物的阅历算得上是最为丰富的,但在她看来它们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色胜于味,表大于里。
路过开放的服装区,打眼看去大衣的版型都不错,而且在降价处理。筠不由得设想,如果她是个很有钱的人,或许会把喜欢的几件统统买下,连同前面那些看上去就很诱人的、涂满奶油和果酱的面包。
有一家超市里面摆了新鲜的丹麦铃兰,还有橙色的康乃馨。花大概是心情的供品,优雅的配色和绽放的生命力对于愉悦感的增加颇有益处。只需要保持姣好的形态,就可以获得来往顾客的驻足或是眷顾。
商场不大,一会儿也就逛完了。筠最后只在门口挑了一盆新鲜的草莓,她不了解品种,拿的是单价最便宜的那个。因为在网上看到许多说蒙着保鲜膜的草莓底下有许多烂果,她便直白地向老板表达了自己的顾虑。老板十分笃定地让她放心,说这果子都是下午一点多才摘下来的,新鲜着呢。这话当然也无从考证,筠选择不去怀疑。光顾着低头付款,一手正打算接过塑料袋,没留神碰到了澹好意帮忙的温热的指尖。筠抬起头,澹从容地笑笑,收回了手,好像很随意地问筠的手怎么这么冰。筠不假思索地答:“我体寒。”澹很轻地眯了眯眼,不知道有没有将这句不太明显的玩笑话当真。
回程的路上,筠有些心不在焉,也就十分情有可原地坐反了地铁,多花了十几分钟。手上拎着的草莓也因此变得有些沉重,她时不时换只手分担一下重量。草莓实在太多,即使给每个舍友都分去一些也还剩下不少的数量。筠庆幸自己没有因为其他额外的消费衍生出更多无谓的苦恼。而对于那些一时半会儿无法忘怀的念想,只要不喂养可怕的执念,再佐以一定的时间,总会不着痕迹地淡去。筠对此很有经验,也充满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