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人间饭熟时
年轻时睡到自然醒是最大乐事,年纪稍长能自然入睡当也如是。
我小时却不爱睡懒觉。家在村子最东,学校在村西,相去二三里,对孩子说不算近。一大早灶膛里的火早熄灭,炕上也只残存一点余温。被窝虽暖,奈何我上学急切。睡觉时穿着秋衣秋裤,母亲缝的棉袄就在炕上扣着,棉裤在脚下的褥子底,为的就是早上穿时热乎乎。窗帘早被熟睡的我踹开一角,窗花厚的看不清院子。屋子昏暗,模模糊糊看到石英钟上的秒针跳动。一骨碌就从炕上爬起来穿衣洗漱。暖壶里还有昨夜的热水,匆匆洗了把脸,牙刷在嘴里囫囵转了两圈马上喊爸妈起来做饭。我妈翻身看了眼钟,嚷了一句这么早就又想翻身睡去,我便扯起书包就往外走。
寒冬腊月的院子里冷的凛冽,家门口的大柳树上是毛茸茸、白花花的树挂。漆了绿漆的铁大门也挂了一层白霜,每天夜里便会锁紧。父母不起身做饭开门,我便蹭蹭两下爬上墙头,想翻墙而去。此时父亲已经潦草的套上棉袄出来追我——多年后我妈仍在说这样的早上,别人家都是因孩子睡懒觉而开揍,我则因上学太早而挨打。
起得早也未必都很好,初中时在校外人家住校。初一早自习无需如初三那般早,但我偏不。我们距学校走近路不过十来分钟,中间要经一个大坑,坑里羊肠小道,旁边有布满绿藻的死水和各类垃圾,冬天路上则结满了冰。为图更快我总选这条小径,冬天太早天色尚黑,圆月朗朗将落,几个星子在遥远天边,小路被歪斜的榆树遮的黢黑。我并无手电,总是摸索着挪过崎岖的弯路。一位初三的师兄总是比我出门更早,发现我在他身后三五十米外,他走过大坑便用手电筒帮我照亮前路,又总是一待我走上大路又匆匆前行。我是否来得及说谢谢已全忘记,记忆里稚嫩的面孔也越发模糊,但那道光一直闪耀到现在。
待我上初三时,已全部要求在学校里住。学校里的宿舍是一间间大瓦房,里面一通大炕二三十米,炕席已稀稀疏疏的长满毛刺。因人住的太多,每人的褥子要对折着铺,半夜翻身总要踢到旁人。早上依旧是我第一个起,冬天早上牙刷已经被冻的梆硬,脸盆里的残水已成坚冰。我虽总第一个到教室,也未必多爱学,在教室里拿复读机放黄家驹、羽泉、任贤齐……的歌,放了二三十分钟,第二名才赶到。白日教室埋头苦学,晚上宿舍吵吵嚷嚷,唯此刻是真正自由身。
高中那会学业日重,不过我似乎压力不是很大,平日里好友很多,玩的也很凶,每天都要踢球。高三时一次模拟考试,猛然间发现好多题目不会,立志发奋。每天早上四五点钟便醒,拿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做题,直至天光微亮。我很感激那段时间幡然悔悟,若非如此不知人生滑向何处。倒不是我唯分数论,而是这样的经验在日后给我极大信心,想努力任何时候都有机会。
至大学后当班长,大一每天要有英语早读。大学可供自习教室有限,我便每早去为班级占教室。我自己英语不好,占教室却很积极。毕业后回学校,我特别去以前常占的第三教学楼的306等教室去看看。教室依旧,物是人非,不知湘大学子,而今需占教室否。
工作后我起的算早,也是生物钟使然。尤其在乌鲁木齐,每每七点多便醒,此刻街巷寂然,只偶有几家灯火,大约是有孩子上学。但往往昨夜入睡,却已凌晨。
安睡不仅需有时间,更需无事。无事可忙才有大睡一场的时间,无事可想才有安睡的心态。无事可忙虽难仍有,假期总有休息时,无事可想最为难寻。吾日三省吾身,不知孔夫子是否是睡前自省。若如此绝非好习惯,睡前最怕多思多虑,那一定少眠多梦。又怕夜半惊醒,想起诸多杂事,辗转反侧,不得安眠。人的一生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睡觉,睡得多不多且不说,睡得好不好还真影响生命质量、生活质量。
小时候总觉得早起点,比别人早一点,就多了些时光。现在想想,早睡点,少想点,离手机远点,离孩子近点,梦多少无所谓,是美梦就行。这样不仅多了些时光,还多了些美好时光。
今日假期早起,实非人到中年仍刻苦努力,是孩子每天六点多就醒来咿咿啊啊的抱着我。对于尚未满一岁的他来说,老父亲的肚子是隆起的松软小丘,翻山越岭还不止,还要在父亲双手的帮助下站在山顶俯瞰他的小小王国。
看着早起的他,想起多年前冬日兴高采烈背着书包出门的自己。他也会很快长大,走进风雪也走进春光,踏过山川与河流,伴着酣睡与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