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洞里的S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参加镂月裁云第八期有奖征文活动。
夜里,雪下得很大,当车绕过前面路口,我瞧见小区门口的橘子树。司机靠边将车停下,我打开车门,裹紧黑色大衣,踩在积累着雪的路面上。
保安坐在凳子上打盹,我没有打扰他,路过保安亭门口的橘子树时,瞧见下面有血迹,不知道是谁的血?想问一下保安,可瞧他眯着眼趴在桌上便无心打扰。
我摊了摊手,觉得应该不是特严重的事情,不然早就传遍整个小区,所以没有再去理会,一直往前走到自己所住的B栋玻璃门前。门没锁,我走到电梯门前,有一个人比我先到,这个点居然还有人在等电梯。我没有看清他的脸,只见他低着头,双手捧着书。他穿着有些奇怪,里面的白色长袖显得又小又短,虽还披着一件棕色大衣,却把圆圆的肚子突出来,仔细一看姿势呈现出“S”形。
我看到电梯门开了便走进去,可他还站在原地。我侧身对着他,偷瞄了他一眼,他立直身子身高与我一致,低下头身高与我妻子相差无几。我说,电梯来了。他没有说话,眼睛依旧盯着书。我没有打扰他,按下所住的6楼键。
到了家门口,走廊的感应灯亮了起来。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凌晨一点,想必妻子已经睡下。我从口袋里轻轻拿出钥匙,慢慢将门打开,踮着脚回到房间,眼前是一片漆黑,伸出手摸索着床头灯的开关,一束光落在我眼前,我借着那道光打开床头灯,暗黄色的灯顿时笼罩在床上。
妻子没有在房间 ,我起身去大厅寻了一遍,依旧没瞧见她,不知她去了哪儿,连忙拿起手机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手机响了,这声音很近,顺着声音找到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奇怪,这个点她去哪里了?
窗户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关掉屋里的灯,打算外出去寻她 ,当我准备离开房间时,眼前忽然出现一道光,可刚刚我明明关掉所有的灯。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睁大眼珠子,仔细寻找那道光,最后那道光指向的地方是楼板。我屏住呼吸,望向楼板那个角落,发现一个洞。奇怪,这洞是谁留下的,先前怎么没发现?我准备走过去查个究竟,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念书,仔细一听,好像在念《将近酒》。这声音从楼顶传来,一会尖锐,一会雄厚,一时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声音?我想,应该是男人的几率大一些 ,会不会妻子忍受不了这个声音而去阻止,想到这里我便顺着他的声音走去。
我扶着楼梯间的墙一步又一步往前走,一直上到楼顶,那声音越来越近。我轻轻走过去,此时的他正念道:“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
我瞧见他正穿着一件白色长袍,低着头看一本书,仔细一瞧才发现他正是电梯前的那个人。我心里充满疑惑,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身子抖擞一下,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往下念。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朝他喊道,大半夜你在这里念什么《将进酒》?他瞧见我,捂住脸冲下另一边楼梯。楼梯间里冒出巨响的脚步声,我迅速追上去,可一会工夫便不见人影。奇怪,他跑哪去了?我连下几个台阶,四处看了一眼,发现眼前有个女人,这身影很熟悉。我说,阿容,是你吗?她转过头,看向我说,你怎么来了,儿子呢?我说,太晚了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妻子点了点头 ,什么也没说,往家里走去。
第二天,妻子先起来,她拖动被子那一瞬间我也醒了。我没有问她昨晚去了哪儿,起身坐在床上 ,后背凉嗖嗖的,总感觉有一股风偷偷溜进来,但我硬是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我披上大衣,瞧见妻子正坐在沙发上收拾着桌上那几本杂志,在杂志旁还堆着几本书。我起身走过去,问了她一句,今日又去图书馆?妻子好奇地望着我,怎么了?我慢慢走到她面前,感觉有股风悬在头顶。我抬起头一看,指向楼板上的洞说,奇怪,上面怎么有一个洞?洞口不大,约莫能伸进我的中指。妻子瞧见洞,瞳孔放大,说,你不记得这个洞了?我摇了摇头说,我怎么会记得?我的印象当中,这里好像没有洞。
楼上原先住的是王婶,可在三个月前王婶的媳妇在城里给她生了一个孙子,她一高兴便将楼上的屋子租出去,迅速收拾行李去城里住,走之前没与我们打招呼。我不知道她具体什么时候离开的,更不知道如今楼上住的是什么人?我叹了一口气,说,一会我去楼上看看。妻子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
妻子时常坐在沙发上刷视频或是看杂志及小说,而那个洞往下看可以瞧见正坐在沙发上的妻子。想到这里,我紧握拳头,迅速冲出去,直奔楼梯间,爬到楼上,来到他或者她的房间门口。
我敲了敲门,没人答应,心想可能没人在家。
无奈之下,我再次回到家,妻子的脚步声从房间冒出来。我走回房间,瞧见她正挪动着沙发。她看到我站在门口,朝我招手,说,快把那本旧杂志拿给我。我说,你想干嘛?她说,我把这洞口堵住。我问她,用这本旧杂志?她说,暂时找不到其他的,先用这个堵上。我扫了一眼屋里,确实没发现比这本旧杂志更适合堵洞口的。我上前几步,拿起地上那本旧杂志,封面皱巴巴的,有些字已然看不清。我把杂志递给她说,你小心点,站稳了。她点了点头,接过杂志,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从杂志选了几页撕下来,揉成洞口一般的纸团直至将洞口塞满才将杂志丢下来。我将那本旧杂志捡起来,准备丢进垃圾桶。妻子说,等一下,有几篇小说我做了笔记。我说,这都多久的杂志了,还要这些干什么。她说,好几年前的,上面很多作者如今都不写了,所以有一些短篇小说极有可能是他们生前最后的作品。我沉默地站在原地,将杂志放在椅子上说,你的东西随你处置。妻子从沙发上下来,拿起那本杂志仔细地翻了一下,眼睛仿佛落在上面。
妻子在图书馆工作 ,又因为儿子的原因迷上小说。她看的小说很杂,几乎各类型都会涉及,晚上下班无事时她都会坐在沙发上看小说,以往周末她会在图书馆带几本小说回来,不知道她前一个星期带回来的小说看完了没。出于好奇,我问了一句,上星期你借的小说看完了?她说,早看完了,你今天要不要和我一块去还书?我想了想,反正今日也无事,便打算陪她走一趟。我点了点头说,还完书,我们去外面吃饭怎么样?她说,可以。
妻子将杂志合上,走进厕所洗漱,我则来到餐桌前,拿起桌上的面包咬了一口,边吃边等。
等她洗漱完,我也吃完早餐。她给我留了厕所的灯,我走过去,关上厕所的门开始洗漱。
等打开厕所的门时,妻子已经披上蓝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有三本书,分别是《百年孤独》、《围城》和《白夜行》。我说,我来提吧。她说,不用,你去拿电动车钥匙。我点了点头,拿起鞋柜上的电动车钥匙塞进口袋里。
图书馆离小区并不远,骑车大概要十五分钟。
我们到了图书馆之后,有两个男人正坐在前台,他们一同翻着借书记录表。其中一个人说,怎么样,有记录吗?另一个人说,奇怪,按道理来说应该不会记漏呀?妻子将袋子放在前台上和那两个男人说了几句,我想他们同事之间应该会说一些话便在门口等她。较胖的那个男人声音大一点说,今天我们图书馆又丢了几本书。妻子想了想说,我想起来是谁偷的书了。胖男人看向她说,是谁?妻子说,他穿衣服很奇怪,里面的长袖显得又短又小,还把圆鼓鼓的肚子露出来,我记得他,他当时好像没有登记,跟着人群进来的。瘦男人叹了一口气说,没有登记,那不见的书怎么找回来?胖男人摇了摇头,坐在椅子上。妻子脸色苍白,愣了一会,发现这两个男人盯着她,连忙转移视线说,我想办法去查一下那个人。
我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而他们说的那个人和我在小区楼梯前遇到那个人仿佛是同一个人,他们都有着一个共同点 : 穿着又短又小的长袖,显得肚子格外突出,但同一特征的人不算罕见。
我拽着妻子的手,在她耳边说,你说的那个人我好像见过。妻子说,在哪?那两个男人相互看了妻子一眼,异口同声地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拉着妻子出了图书馆门口,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
接着,我们往右边走了几步,妻子望向对面,视线落在一家饭店门前,那里挤满人。我说,你想去对面那家饭店吃饭吗?妻子摇了摇头说,我在想那个人会不会没走远。我顺着妻子望向的方向看去,那个人好像正挤在人群里。我连忙喊道,他在那。妻子说,你快去追他,帮我把那几本书要回来。我点了点头,连忙追过去,可当我挤进人群,只瞧见前面有一个小孩背对着我招手,他好像在喊我与妻子。我没有在意,往回走到图书馆门前。妻子瞧见我没追到人,微笑着说,没事,我们先去吃饭。我心里气不过,但仔细一想,他可能是小区里的人,说不定能在小区里遇见他。
我和妻子吃完饭,她说要回去图书馆查一下监控让我先回家。我在外面逛了一圈再回到小区,小区里很安静,有几个人瞧见我似乎有意躲开。我瞧了四周一眼 ,前面那个人身形呈现“S”型,我便以“S”称呼他。
我立刻走过去,果然瞧见他。他用手捂住脸,走起路来左摇右摆,时不时冒出叹气声。在他身旁有几个空酒瓶子,我问他,那些书呢?他低着头,推开我,说,请你离我远点,小志就是被你害死的。我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嘴里喊着,黎小志,他日后可是会考上好的大学的。说完之后,他开始念起书来。我跟在他身后,不敢抬头直视他,他的脸型开始扭曲,时而像我,时而像妻子。我瞧见小区有人路过,便指向S说,你们看,他疯了。小区的人躲得远远的,一步都不敢靠近。
S拉着小区的人说,我儿子黎小志读书可厉害了,他个子虽不高,但他很聪明,他还大半夜背书呢。说着这话时,他咧开嘴笑着。
黎小志,这个名字很熟悉,我定听说过,只是脑袋嗡嗡作响,一时半会记不清。
S拿起空酒瓶朝我砸来,嘴里喊道,还不快滚,我不想见到你。
我吓得连忙离开,快到电梯时,时不时回过头看了他几眼。
过了一些时日,小区的人都认为S是疯子,连我也不例外,甚至有人向保安提议不让他下来小区祸害其他人,可保安只是微微一笑说,没多大的事,他若真伤害你们,我们会第一时间制止。这一说,人们开始怀疑保安拿了他一些好处。
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小区,只不过他的行为越来越怪。他搬来几张凳子,坐在小区的东南角的亭子里,看见小孩就喊道,是你吗?小志,我教你念书,好不好?路过的大人瞧见,指着他笑道,可笑,疯子还在拉人教书。而有孩子的家长路过,每次看到他时,总把孩子的手拽得紧紧的,生怕自己孩子被他骗跑。
他坐在石板凳上唉声叹气,不远处的保安时不时瞧了他两眼。他没见着人便离开一会,不知道去哪儿,等他再次回来时,发现他举着一张长长的黑板,黑板上沾着许多灰尘,表面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他将黑板竖在亭子旁的柱子上,再将小板凳搬在黑板面前,从他那件掉皮的黑色皮衣口袋里拿出两支粉笔,一支白色,另一支红色。他在黑板上默写着《出师表》 ,瞧着他默写,我想不起《出师表》的具体内容,只隐约记得一句:“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而他却一句不漏地默写在黑板上,为此我感到诧异。
我刻意与他保持一段距离,看到他的手缠着白布,心里有些心疼。我想迈前去问候一声,但又多了几分胆怯。所以,好几次我遇见他时,都默默跟在他身后,直到吃饭时间,我才走上前对他说,回家吃饭吧,不早了。他瞪着我,朝我喊道,我不想再看到你,滚呀,给我滚得越远越好。我说,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打断我的话,再次朝我吼道,小志最喜欢看书了,他总是在图书馆看书,我拿几本给他回去看有什么错。我愣在原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理会我,大声背诵着《出师表》,每一字每一句在他嘴里吐出来居然多了几分气势。
我听说S坐在橘树下看书被树枝划破手,我想他定不会包扎伤口,便匆忙拿起纱布和止血贴跑到小区,可没瞧见他。难不成他回家了,想到这里我又跑到S家门口。
S家的门没关,我推开门,似乎闻到一股烧焦味。我喊了他几声,依旧没有人应答,我走进去,里面有两个房间,另一个房间明显被火烧过,门口黑成碳,透过那个房间,我看到一张又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有一个孩子正朝我笑着。
那股烧焦味越来越重,我连忙退了几步,大厅里全是酒瓶和纸屑。我望向沙发旁边,有两个大的塑料箱子。出于好奇,我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本又一本书。我拿出其中一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黎小志的名字。我连忙放下书,看向另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我往前走了几步,瞧见墙角有一个洞口。我从洞口往下看,里面被一张又一张纸塞满。我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有几套像是我穿过的衣服,其余的都是小孩的衣服。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衣架,将衣架折断,插入那个洞口中,将塞满洞口的纸全部挤掉下去。
洞口通了,我往下看,瞧见妻子站在沙发旁,她双手捧着一本书,嘴里念着诗。我静静看着她,没有发出一些动静。她念着念着,眼泪从脸上滑落。她拽着自己的头发痛哭,嘴里反复喊着,小志,是妈妈对不起你,那一天妈妈回来晚了。我感觉她行为很奇怪,立刻冲出去,从楼梯间一直往下,直到门口,我便拿出钥匙,可当我将钥匙插进去怎么扭也扭不开。我知道,妻子换锁了 。我连忙敲着门,可怎么敲,她都没有开门。我连忙又跑到楼上,再次从洞口瞧着她,只见她拿起剪刀剪着一条又一条衣服,衣服的大小和在我身旁的衣柜里小孩的衣服大小一致。我眼泪忍不住落下,脑海里出现一团火,一团永远无法扑灭的火。
我的妻子她这是怎么了!她站起来,拿起剪碎的布塞进自己衣服里,塞完之后,又低头念诗,身形呈现“S”型。我朝她喊道,别这样好不好?她似乎没听见,边背着诗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还有几个月,小志就出生了。对!还有几个月。
当我再次注视那个洞口时,那个洞口也在注视着我。我通过那个洞口,瞧见曾经的我。我坐在电脑上,看着自己写下的小说。妻子为我泡了一杯咖啡说,别写太晚,明早你还有课。我点了点头说,我想在你看的杂志里面可以出现自己写的短篇小说。妻子放下咖啡说,不管你是否被杂志收录,我都会看你写的。那时候的妻子没有这般瘦,嘴上还时不时挂着微笑。我问她,儿子,睡了吗?妻子说,他呀,又不小心坐在书桌前背书背睡着了,还是我把他叫醒的。我笑了笑,说,他这点随我,好学。妻子白了我一眼,说,我也不差呀,当年我在班上可是全级第一。我笑着说,也是,这么看来,是我们基因过于强大了。妻子这才满意地说,那是。
我叹了一口气说,今晚不写了,我去看一下儿子。我起身走到儿子房间,他的书架上放着好几本书。妻子嘘了一声,示意我别将他吵醒。我远远看着儿子熟睡,心想他明年就读高中,定会长得比我还高。
儿子经常对我和妻子说,爸,妈,日后我一定会考上好的大学。
儿子学习从不让我和妻子操心,他在班上成绩总是名类前茅,每一次去开家长会,我和妻子都一同去到他的学校,我们轮流进去他的教室与老师谈起他的情况。老师说,小志学习很勤奋,总是最后一个走,班里钥匙还归他管呢。
是呀,我的儿子是黎小志呀!我怎么会选择忘记,他总是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步又一步向我们走来,脸上带着微笑,给我们分享他最近的考试成绩。可是,小志消失了,S却出现在我面前,他疯狂地指责我,朝我喊道,那天就是因为你回来晚了,小志才葬身火海的,就是你。
满地的书被火点燃,妻子疯狂地敲着小志房间的门,可依旧没有回应。那天小区停电,我在学校有一个会议,当了好几年的小学语文老师,还是头一次开这么久的会,一直到晚上八点才结束。
在会议上,校长提到我所在班级学生高中抛物及打架斗殴等问题,我被当成反面教材出现在会议上,脸上挂满不知所措,以至于妻子给我打的电话,我都没有中途离场去接。
等我开完会回到家时,消防车和救护车横在小区门口。我连忙问保安,哪里着火了?保安连忙朝我喊道,你快回家看看吧。我看到烟飘过来的方向,正是我居住的那栋楼。我连忙跑回去,站在电梯旁,在门口处我好像瞧见小志,他的脸被火烧成碳,伸出手向我求救,爸爸,快救我。我按下电梯键,焦急等待着,等到了门口,我瞧见妻子跪在门前,火被灭了,家里满是烧焦味。两个人抬着一张床,床上盖着白布。他们说,请节哀。我说,怎么了?妻子推开我,朝我喊道,为什么打你电话不接。我说,我当时在开会,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妻子朝我吼道,小区停电你知不知道?小志点了两根蜡烛你知不知道?他定是背书累了不小心睡着的,你知不知道?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正因为我回来晚了,所以才害死小志。我搀扶着妻子,身体靠在冷冰冰的墙上。妻子慢慢伸出手,掀开白色的布,我和她瞧见小志躺在床上,脸部都被火烧毁。我连忙将布盖上,妻子推开我,眼睛死死瞪着我,眼泪从脸颊上滚落。我什么也说不出,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一名消防员拦下我的手说,先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请你节哀,照顾好自己,还有,你的妻子。我挡在妻子面前,不忍心让妻子再看小志一眼。我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接你电话。妻子推开我,走回房间,关上门。大厅满是狼藉,小志的房间全是灰烬,满地的碳堆在一块,消防员还在清理中,靠近小志房间的那一面已不成型。
妻子的房间离小志的房间较远,只是面向小志房间的那一面墙被火薰黑。我蹲在妻子房间门口,静静等待她开门。我说,算我求你了,你开开门好不好?妻子没有回应,我挠着自己的头发,耳边时不时响起小志的声音,他一直在呐喊:爸爸,救救我!
妻子因在图书馆偷书被辞掉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而我也没有再回学校。我默默地陪着妻子,可她不想再见到我。她将我赶出门外。我一直在门外守着,她的情况很糟糕,偶尔离开家就没有回来。有好几次,她都敲着楼上房间那户人家的门。幸好,那户人家不久后便搬家,我索性将楼上的房子租下来。
楼上的房子布局与楼下几乎一致,每个房间都相互对应着。我费劲心思才让妻子住在里面,一开始她答应我,可没几天,她便在小志对应着的房间里烧起书来。我连忙阻止她,将火熄灭。她放一次火,我灭一次。她死死瞪着我,朝我吼道,求求你,让火也把我带走,我实在太想小志了。我紧紧抱着她,说,我也很想,可我更想你活着。屋里被烧黑,保安和物业斥责了我许多次。我诚恳道歉之后,瞒着妻子交了一笔巨额赔偿费。
妻子偶尔走在小区里,手里拿着本书,她瞧见和小志年纪相仿的学生,就立刻迎上去背着小志背过的书。保安说妻子给小区里的人造成困扰,我拽着她的手想带她回家。她却甩开我的手,朝我吼道 ,求你,别跟着我好不好?我说,回家,好吗?她说,还有家吗?她披头散发,脸色泛黄,瞧上去十分憔悴。我愣在原地,她上前两步我才跟上去。
到了晚上,她才肯回去,不过这一次她回到原来住的地方,她一打开门看到我跟在后面便迅速将门锁上。我说,你别这样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行吗?屋里没有声音 ,我担心她会干傻事,又敲了一下门,还是没有动静。我迅速跑到楼下的五金店买了一把电钻和钻头,然后回到楼上,对应着她的房间钻了一个小洞。我渐渐瞧清她,她痴痴地站着,低着头,肚子被她塞得鼓起来,手里捧着书,脸部在洞口里扭曲,一会变成我的模样,又一会变成小志的模样,渐渐地,她的脸与我的脸开始融合,变成了“S”。
S又出现了,最近我总是能瞧见他,他将我拽进火海中,让我眼睁睁看着小志被火包围,那一堆书被蜡烛点燃,小志趴在桌上睡觉居然毫不知觉。该死,火往床那边去了,先点燃了蚊帐又爬到小志的衣服上。我扯着嗓子吼道,小志快醒醒,别再睡了。
门也被点燃,等小志醒来过后,却发现火海将他包围。他拼命甩开衣服上的火,瞧见自己的课本逐渐被火点燃,他脱下衣服扑灭被火烧着的课本,迅速将课本装进书包,可火势太大,他的衣服开始燃烧,一旁的书架也顺着火势往一边倾斜。当小志准备跑出火圈时,书架倒了下来,狠心地压在他身上。
这时,我的手机响起来了。我朝自己喊道,快接呀!该死,你倒是快接电话呀。
校长指着我,骂起我所在班级的学生,我将手机反过来盖上,它在疯狂振动,这声音时不时跳到我脑子里。
谁能救救我,救救我可怜的孩子。我想忘记这一切,买了一箱啤酒,一瓶又一瓶地往肚子里灌,可我不敢喝醉,跑到那个洞口瞧了妻子一眼,确定她睡着,我才敢把自己灌醉。
我不愿醒过来,但我不能丢下妻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活。我望向洞口,一滴又一滴眼泪落下 。
S从我身后出现,推了我一把。我转过头来,他疯狂地扇了我一巴掌,朝我摇头,说,死的人应该是你。我瞪着他,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捡起地上的书一本又一本向我砸来。我连忙躲闪,书多半被我撕掉封面,因为封面上写着小志的名字,我极想忘记 ,可痛苦的记忆总是涌现上来。他似乎瞧出我的心事,朝我吼道,你是不是想忘记这一切,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会跟着你一辈子,折磨你,还有你的妻子,你们都别想好过。我跪在地上请求他杀了我,拿起身旁的一个空酒瓶递给他,说,来,杀了我,我早不想活了。他冷冷地看向我,接过我手中的空酒瓶,说,好,我成全你,你不想再痛苦下去,是吗?好,我这就让你带着内疚死去。他举起酒瓶准备砸下我那装满痛苦的容器,可就在此时,妻子冲了进来。她推开S,说,别伤害他,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小志,也害了他,当晚我可以早点回来的,可我万不该去超市买东西。我摇了摇头,说,不是你的错,你别想太多。
S朝我们喊道,眼睛盯着妻子,点了点头说,好,你想死,我就成全你。他举起空瓶子向妻子砸来,我立刻起身挡在妻子面前,说,我绝不许任何人伤害你。妻子迅速推开我,躲开。我拽着她的手,说,我从没有忘记小志,我感觉他一直在我身边,你瞧见了吗?他就在我身边。妻子什么也没说,牵着我的手,往前跑。
前面有一个洞口,它正在逐渐变大,大到可以容下我和妻子。
S提着酒瓶在后面追赶着,我拉着妻子躲进洞口里,洞里透着风,我的身体仿佛被一种引力吸引住,渐渐往里面陷。我开始坠落,妻子没有拽紧我的手,我落在漩涡当中。
妻子消失了,我的眼前出现一扇门。我疯狂地敲着门,喊道,求求你,开开门。我喊到嗓子都哑了,可依旧没人开门。我趴着瞄了门缝一眼,里面有光。
我再次敲门,妻子将门打开。我立刻关心道,你没事吧?妻子牵着我的手说,都回家了,怎么还在屋外?我随着妻子走进来,瞧见一个男人正提着一个小桶走进妻子房间。我问道,他是?他转过身,样子很像我,不过眼睛瞧上去有点像妻子。妻子喊道,小志,快把那个洞口补上。
小志?我惊讶地看向那个男人,他个子比我高,戴着一副眼镜,正朝我笑着。妻子朝我招手,说,小志好不容易考上理想的大学,你怎么瞧上去还不高兴?我摇了摇头说,没有,他真的是小志?妻子说,不然呢,还有谁这么像你。
小志提着小桶,另一边手戴着手套,他往桶里抓了一把水泥,塞满那个洞口。妻子伸手帮他提着小桶,朝我喊道,快过来帮忙,把桌上的灰匙递给小志。我立刻走过去,拿起灰匙递给小志。小志伸出手接过灰匙,将那个洞口抹平。
我的眼泪冒出来,什么也说不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再一次被一股奇怪的引力卷到一股漩涡当中,尽头处又是一道光。我脚步慢慢朝着光走去,不远处又出现一扇门。妻子将门打开,我立刻冲进去,可小志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被烧毁的房间。
我忍住悲痛跑到妻子房间,瞧了瞧那个洞口,已经被抹平,没能瞧见楼上的一切也没能瞧见S。
妻子拿起几本书说,我先去还书了。那几本书不是小志喜欢看的,我惊讶地看向她,说,你借了什么书?她说,几本杂志。我说,什么杂志?她说,一些我想看的短篇小说杂志。我说,不是小志喜欢的。她摇了摇头,几分钟之后开口问我,你的短篇小说不接着写了吗?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说,我写了你还会像以前一样看吗?
她说,当然会,你快写。
我看向桌上的电脑和键盘,坐下来,按下电脑开机键,好像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