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村里那个叫荷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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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荷花推开屋门竟看见婆婆站在院子里。她两手并拢把披散的头发朝后脑勺一拉,摸出皮筋连忙将它们扎紧实。婆婆是一个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人,她不想让她又挑自己的刺儿,然后拿话呛她。
“妈,你这么早过来有啥事儿?”“马上月底了,水电费要交了,还有煤气费。”婆婆伸出手,包公脸却扭到一旁。仿佛看了荷花这张脸,晚上会噩梦不断。荷花吸了一口凉气,积压已久的怨恨冲上脑门。
“不是妈,你跟爸的用水用电包括煤气费,凭啥让我交?”话音刚落,婆婆已经转过头拿眼瞪她了。“咋地,不想给是吧!小斌成天在我们那儿吃喝拉撒不用钱?我们帮你管着就不错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如今雇个保姆没个几千块谁干!”
婆婆永远那么强势,尖酸刻薄是她的本性,整得荷花在她面前,像个犯人。即使口才再好也无用武之地。“小斌是你们的孙子。他去吃一口饭不应该吗?”荷花昂起头,大胆地与婆婆对视,没等婆婆发火,她又把话头抢了过来。“你真想要钱,去管张小甲去要啊。那是他下的种,他都能扔了不管他死活,我更没有。”荷花把脸转到一旁,做出一副逐客的架势。一旁的婆婆眼睛瞪大,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怒吼。
“你以为你是谁敢这么跟我说话?反了反了。你个没人要的小贱货,当初要不是我们小甲心肠软可怜你,你还指不定被哪个烂货操呢!我们张家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你这个破烂货。大家伙儿都帮我评评理啊!”婆婆转身出了门,拍着两腿朝着空荡荡的街道泼妇一样嚎叫起来,一会儿就有人拢聚过来。荷花从容地转身,啪地将大门合上。外面如何闹她不想管,由她去吧。
荷花把门闩插紧,打开客厅的音乐,然后去洗脸做饭。加油站接班要在八点,时间还早。她打算吃了饭再回床躺一会儿。进了洗盥室,踢了踢窝在墙角的那堆衣物,全是儿子小斌换下的脏衣服。这小子高中毕业后,活儿也不去找,成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想想就愁人,要是男人在,或许会说说他。她这个当妈的,只要一张嘴,就被儿子驳了回来。孩子小的时候希望他早点长大,长大了会顶撞人了,又开始怀念起以前听话的日子。人呀,是不是只有走过的路多了,才会怀念当初的岁月。
想到这儿,荷花的心又是一阵疼痛。她恨自己太过草率,如果当初离婚后,不匆匆忙找个人嫁了,多考察考察,多接触几个并在他们中间挑挑选选,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烦恼了。荷花懊恼着,如果知道婚姻会给她带来二次伤害,她宁可这辈子孤独终老,也不嫁给这种无良的男人。
七点半后,荷花开了街门。婆婆已经离开,围着看热闹的邻居也已散去。即使他们不走,荷花也不怕他们。自打亲眼看到男人在外面找野女人,她对最在意的名声也不在乎了。男人的心和人都不在这个家了,她还有啥顾忌脸面的。
到了班上刚换了岗,就有车驶进加油站。“师傅,94#汽油加二百。”从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下来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开了油箱盖冲着荷花喊了一嗓。荷花戴了手套,操着加油枪就往油箱里塞。
02
加油机停下,荷花把油枪从油厢里拎出,帮着把盖子拧上。男司机扔下二百块钱,猫腰钻进驾驶室,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连人带车很快不见了踪影。
荷花攥着钱望着远处发呆。男司机的一张脸又浮现在她眼前。除了个头高身子瘦些,那张脸和一头利落的短寸,跟丈夫张小甲竟有几分相似。丈夫有多久没回家了,四个月还是半年?她都不记得了。自打儿子读了高中,他以生活压力大为由去了县城打工,回家的次数逐渐减少。
儿子高一时,每个月的生活费都要钱,那时,他开了工资会按时送回家。月底,荷花像迎接客人一样,欢天喜地迎他进门,第二天一早,又像新婚夫妇一样依依不舍地送他出门。两口子聚少离多,荷花没少抱怨过。男人除了每个月把钱送回家,家里的大小事情一概不管。遇到农忙,荷花一人在地里没黑没日地干。可她是个人不是机器,她也有累的时候,也需要有个肩膀靠一靠。每当看到邻居家的男人,又拉又拖地为着那个家忙里忙外,她就眼热得不行。
晚上,忙了一天的村民吃了饭把身上冲洗一番,拎着板凳或马扎去村口闲谝,荷花也在其中。当一阵阵男性的荷尔蒙,混杂着香皂特有的气息灌进鼻孔,荷花的心扑通扑通乱跳,想入非非。她才四十岁不到,夫妻间的那些小亲昵,火一样在胸膛里熊熊燃烧。可张小甲偏不给她燃烧的机会。让她的心由燃烧到熄灭,由爱生恨。每日每夜在渴望与焦灼中煎熬。
起初,张小甲每个星期日回来。撂了饭碗,会急不可耐地跟她干那事儿。有时,他进门时她正在做饭,男人火热的身体不管不顾地从背后贴过来,两只大手像灵巧的蛇,挑开她的衣服钻进她的前胸。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被一种叫欲火的东西焚烧着五脏六腑。
那时的张小甲是热烈疯狂的,像吸食了大烟,对她的身体极其贪恋。她也喜欢被他迷恋喜欢他的缠绵,也为能跟丈夫比翼双飞感到庆幸与欣喜。那时候,她的人被他压在身子底下使劲碾压,她的心却脱离她的身体,飞去了那个叫辛强的男人身边。不是思念而是炫耀。
辛强是她的前夫,一个吃喝嫖赌样样都沾的人渣。他仗着他厨师的身份,加之人又长得帅,把那些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
荷花跟辛强是在御城大酒店认识的。那时,荷花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被酒店从山区老家招来当服务生。服务生除了跟客人接触多,再就是厨师了。辛强当时是御城大酒店的大厨。一顶白色的厨师帽扣在理得十分得体的寸头上,一双眼睛不大却带着电流。荷花和一群从五莲老家的小姐们,被迷得神魂颠倒。私底下,小姐妹们没少夸辛大厨的阳刚帅气,荷花也夸过,不过夸着夸着就不夸了,她在心里有更深一层的想法,她想嫁给他,想成为他的唯一。能给这样会做饭的男人当老婆,荷花想想就觉得美。
辛强人很活跃,一张嘴能说会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饭店里的这些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哄得团团转。辛强好酒也好烟,可这些东西几乎自己不用买,经常有小姑娘买好了偷着送给他。荷花只给他买过一回烟就不买了。有一日,趁着别人都不在辛强笑着问她:“荷花你好大的胆子,也不买点东西贿赂贿赂我,就不怕我在店长面前给你小鞋穿?起初,无论他怎么说,荷花垂着头咬着唇揪着衣角就是不说话。见她小脸憋得通红,辛强更有了想逗逗她的想法。连他也没有想到,这个羞赧的女子沉思半刻,会猛地抬头,目光大胆地跟他对视。
“我就不买,我只给我男人买吃喝。”辛强笑着笑着就闭了嘴,当他看到荷花眼睛里滚动的泪花,竟生出莫名的爱怜。就这样,辛强偷着和荷花搞在了一起。半年后,荷花的肚子被搞大了,着急抱孙子的辛家父母,给荷花娘家过了一点有限的彩礼,就把美丽妖艳的荷花娶回家。
03
七个月后,荷花生了一个大胖闺女。重男轻女的婆婆去医院看了一眼,再没露面。荷花从医院回到家,婆婆也没登门,只有公公背着她来了一次。辛强冲着父亲发牢骚:“爸,你看看我妈,生男生女我们能说了算?月子都不给伺候了!”辛父白了他一眼说:“你妈就那脾气你能不知道?这么些年了我一直忍着,你们也别往心里去。等小月月(辛父给起的名字)会跑了,你们抓紧要二胎。抱了孙子,你妈脸上就有笑模样了。”
荷花躺在炕上,一字不落地听公公讲完,肚子窝着一团火。孩子刚出生就想着生二胎,真把我当成生孩子的机器了。如果下一胎还是女娃咋办?这月子照样不给伺候。公公走后,荷花就跟男人干上了。她顾不得刀口疼,张口骂起婆婆。起初辛强老实听着一个屁不放,时间一久他就坐不住了。“骂几句出出气就得了,还没完没了了!她是我妈,把我从小拉扯大的人,你不能这样骂她。”荷花还想发火,辛强转身出了房间,就连晚上睡觉都睡在另一屋里。第二天,荷花和孩子还没起床,辛强就开着车去了五莲老丈人家。花了一天工夫,就把老丈母娘接来家里。
那个唯唯诺诺身子瘦瘦弱弱的山地女人,打量着装修还算精美的房屋,眼睛里闪着亮光。娘家妈在家不主事儿,家里大小事娘家爸说了算。她能来荷花家,是经过丈夫同意的。对于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她来说,这得是多大的荣耀与恩惠。
由娘家妈小心翼翼地伺候月子,荷花心情好了许多。加之月子喝得汤汤水水多又不活动,荷花的胸和屁股,像吹了气的皮球,半个月不到就圆鼓起来。
出了月子,娘家妈就被送走了。婆婆不给看孩子,荷花只能自己带着。酒店是甭想着回去上班,荷花也乐在其中。正好她也不乐意再回去。家里所有花销都落在辛强一人身上。渐渐地,辛强回家后脸上开心的表情就不那么浓郁了,荷花懂,懂男人打工的艰辛,所以处处满足丈夫。荷花思想的弦一放松,就给了辛强乘虚而入的机会。很快,饭店新来的打工妹就被辛强的油嘴滑舌和帅气的外表所倾倒。俩人背着荷花和饭馆里的姐妹们,偷偷摸摸厮混一起。
男人出轨,最后一个知道的永远是妻子。等荷花从以前的小姐妹那里听来这事儿,这已在酒店里不是秘密了。
那天,荷花抱着孩子坐车去了酒店,找到跟辛强相好的女孩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女孩儿哭着跑去后厨告状,大厅里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辛强戴着厨师帽跑出来,被人指指画画觉得丢了面子,朝着荷花恶狠狠地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滚回家去。”荷花抱孩子的手一抖,差点将女儿摔在地上。
“辛强,你特妈还是男人吗?孩子这么小你就勾搭别的女人,你还要不要脸了。”辛强看着荷花的眼神不怀好意,她将妻子拉到一处拐角处,话没说先上手,没等荷花反映过来,脸上挨了狠狠一耳光。声音清脆悦耳,像有刺刀扑地扎入荷花的心窝。
04
荷花这一闹,给酒店造成不好的影响。荷花以前也是这里的员工,店老板对她多少有些同情。想着荷花的孩子还小,这个家不能就这样散了,老板就以员工作风不正影响酒店生意为由,给了辛强一次警告。还说,再看到他四处招惹年轻的服务生,就让他卷铺盖走人。他还以酒店名义批评了那个与辛强搞在一起的女服务生。那女孩儿脸皮薄,觉得再没脸待下去,当天就辞职不干了。
女孩儿走后,辛强一下子变老实了,心思也用在做菜上。为了向媳妇认错,为了证明自己以后不会乱搞,他还主动上缴了工资。荷花就借坡下驴原谅了丈夫。她想,只要男人以后改了,这事儿就当过去了,不再提了。
女儿六岁那年,荷花怀了二胎。在一次下地干活时不小心流了产。从那以后,各种招数都使了,就是怀不上。本来就看不上她的婆婆,更是蹬鼻子上脸,当着她的面数落她还不算,背地里替儿子叫屈,说荷花不下崽还又馋又懒,儿子挣那几个钱还不够她吃补身药的。
老实了一段时间的辛强,对老婆早就生出一百个不满。刚结婚那会儿,荷花水灵灵的,脸皮白嫩得能掐出水来。小细腰两手一掐能搭着手指。现在倒好,结婚才几年呀,脸盘子成了大饼,头发整日乱蓬蓬地用一根皮筋绑在脑后,像搭着一条毛刺龙的驴尾巴。水桶状的大腰子,两头一般粗。跟美不搭边儿不说,想干夫妻那事儿,都提不起兴趣。
辛强那时,肚子里又有了花花肠子。由原先上缴工资的全部,降为三分之二,后来又降到三分之一。再后来,一分钱也不往家拿了。只要荷花张嘴讨要,他就骂:滚你妈的!这个家老子养了这么多年够对得起你了。只挣钱不花钱,我踏马冤死了。讨钱无果,荷花就跑去婆婆面前告状。
只见婆婆把眼一瞪嘴一撇:我儿子挣的钱他爱给谁给谁。要钱花,自己挣去呀!荷花听了气得浑身发抖。这些年,她知道婆婆浑婆婆赖,是村里出了名的母老虎,就连五大三粗的公公,也拿她没辙。
荷花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家。女儿抓着她的衣服喊饿,她一巴掌送出去。女儿哇哇地哭,她也跟着哭,娘俩抱头痛哭了好一阵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巧的是,荷花爹又打来电话,说她娘病了,要荷花回家看看。晚上荷花跟辛强提起,男人绷着脸连个屁都没放,第二天照样吃了饭去上班。荷花心寒了,要这样的男人还有啥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难不成这死货又在外面找了野女人?这事儿,荷花不是没想过,可苦于没有把柄她也奈何不了。
第二天,荷花打算回娘家一趟。娘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如今生病了,怎么也得回去看几眼。想把孩子带上,又怕家里忙照顾不了她。一咬牙把孩子送到婆婆家里。这总归是你老辛家的亲孙女,你每天去接送她去幼稚园,能费多少工夫?荷花把家里所有的钱带上,在家伺候了娘十天。心却早已飞回家中。她牵挂女儿,做梦都梦见她哭着喊妈妈。
05
荷花下了车直接去了婆婆家,远远地就看到公公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走来。后面的儿童座椅上,坐着她闺女。
月月哭喊着朝妈妈伸出手。小脸上挂着鼻涕,两只小手脏兮兮的。最让荷花受不了的,孩子还穿着她走时的衣服,衣服上糊满了鼻涕和锅灰。荷花走过去,将孩子抱在怀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公公停下车在一旁说:“这几天地里活儿多,没顾得上送她去学校。我想去了也不学东西,光是两头接送太耽误工夫了……”公公又说了什么,荷花没有工夫听。她抱着孩子直接回了家。推开家门,屋子里就像没人住过,灰尘浮了一层。
荷花打水给孩子洗脸换衣服,问女儿看到爸爸没,女儿哼哼着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着床上的被褥还跟她走时一样整齐,荷花苦笑一声,然后进了灶房洗锅做饭。
丈夫是在她回家的第三日回来的。荷花望着他,心里没有爱也生不出恨。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她对辛强说:“我也不想知道你这几天去了哪,对外面的野女人也不感兴趣。咱们好聚好散,离婚吧。”辛强拿着牙签在一旁剔牙,听到这话面上一愣。这话,他早就想跟女人说,就是不知道咋开口。既然她提出来,这事儿就好办了。“行,家里的东西随你拿。”辛强晃晃头语气非常痛快。
“我啥也不要,我只要小月跟着我。”荷花看着炕上睡熟的孩子说。“门儿都没有。她是我的种,谁也别想带她走。”荷花瞪大眼睛,怪物一样看着他。“你们一家都嫌弃她是丫头,不是巴不得我把她带走?”
“嫌弃是一码事,带走是另一码事。”辛强说。“无赖!既然你们都不喜欢她,我就要带她走。”荷花站起身大声地喊。她实在弄不清楚,这个男人为什么偏要把女儿留在身边。
“就算我求你行不行?小月在,你以后找媳妇也麻烦。就让我带她走。”“孩子留下,想离婚明天就去。你想带走她,这婚也别离了。对我来说,离不离都一样。”辛强摸出电话走去外面,荷花很快听到电话里传出女人浪荡的笑声。
几天后,荷花收拾一下把女儿抱到婆婆家,她要出门打工。她想明白了,这婚既然暂时离不了,她也不想在家苦熬了。丈夫能出去浪出去搞,她为什么不能?成天守在家里像个怨女,不如走出去。缺乏经济独立的女人,永远会被男人踩在脚底。
荷花很快在城里的商场找了个站柜台的活儿。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每天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因为节食,肥胖的身体慢慢瘦下来。瘦下来的荷花,烫了一个大波浪的头,穿着职业套装的短裙,脸上化着淡淡的妆,跟商场里的小姑娘有一拼。
这天,荷花正在柜台整理东西,远远地看到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挽着辛强的胳膊在护肤品区闲逛。俩人很亲热的样子,女人指着一种护肤品给男人看。男人两手插进裤兜,唇角轻佻地看着女人那张脸。荷花觉得恶心,生气地把头转去一旁。
荷花休班回婆婆家看女儿。给女儿买了吃的穿的一大包。本以为她这一走,女儿又会被养得脏兮兮的,女儿还会抱着她的脖子哭喊着不让她走。可她发现孩子身上的衣服干净了,也不恋着她了。从她进门喊了一声妈妈,一直低头忙着搭积木。荷花心里是又高兴又难过。
走到村口碰到邻居桂花婶儿,听她说,幼稚园通过村委找到荷花的婆婆,要求她将孩子送去学校,接受比较正规的学前教育,说是培养孩子独立生活的能力。后面还有一套说辞,婆婆不懂,但心里已有几分害怕。尤其是村领导进门看到孩子穿着破破烂烂,被她当小狗小猫一样养着,对她又是一通数落。说她这属于虐待儿童,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婆婆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跟警察扯上干系。第二天,就把一个干干净净粉粉嫩嫩的小姑娘送去了幼稚园 。出了婆婆家,荷花抿着嘴想笑。孩子上不上幼稚园是看家长的需求,是没有法律规定的。婆婆因为不懂这些,才不敢反驳,但这对小月月来说,却是好事儿。
06
荷花在商场上班,很快入了小伙子们的眼。其中有一个叫张小甲的装卸工,很喜欢荷花。有一次,荷花在柜面上收拾货物,一转头看到张小甲倚靠在货仓门口看她。待荷花的目光迎上去,张小甲早已面红耳赤缩回货仓。
荷花冲着灰溜溜逃跑的张小甲的背影笑,觉得这小伙儿挺单纯挺可爱的,一看就没处过对象。
时间一长,张小甲对她的喜欢,就从背后转到明面上。这天,荷花刚到班上,张小甲急匆匆跑过来塞给她一个布包。待人走远,荷花解开布包,看到里面黄灿灿的晒干的红薯条。荷花的娘家在山东五莲,连绵起伏的山丘像一座座驼峰,山上除了偶尔种点玉米大豆,再就是红薯了。春天一到,翠绿绿的红薯蔓像撒疯的野姑娘,绕着山丘跑,用不了几日,就把光秃秃的山丘勾勒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绿色沙漠。
它们每日晒阳光饮露水,与风打打闹闹,日子过得美美的。待到秋天,颜色由嫩黄变成老绿,扒去藤蔓,沙色的土壤里露出一个个体型娇美粉红色脸蛋的小红薯。因为阳光的垂直照射,拉近了蔓藤与阳光的距离,结出来的红薯比平原地里的甜多了。每年秋天,荷花的妈妈就会把挖回家的红薯洗净上锅蒸熟,再切成条,放到屋檐上晒干,然后码进大瓮里储存。
荷花从小就是个薯虫,对薯干百吃不厌。大概是常吃的原因,少年时的荷花一张脸红扑扑水灵灵的,嫁到了平原地区,红薯也经常买回家吃。但不管怎么吃,再也吃不出家乡和妈妈的味道了。荷花从布袋里捏出一根薯条,放在嘴里轻轻地咬,甘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迅速蔓延。甜甜的薯干,一下子勾起荷花对童年的回忆,对家乡的怀念。
后来,张小甲又给她送来几样老家的土特产,有大枣和栗子。因为喜欢,荷花没有拒绝。一送一收间,荷花对张小甲这个人越来越熟悉了。二十六岁,初中毕业,未婚。最令她意想不到的,张小甲的老家距离荷花的家乡竟然挺近的。
作为半个老乡可聊的话题就多了。一天,趁着没人,张小甲突然对荷花说,我喜欢你,想跟你做朋友。说完,男孩的脸像着了火。荷花秒懂“朋友”二字的含义。她连连摆手说,我忘记告诉你,我结婚了。张小甲听到后,脸由红变白。多了几分嗔怒在脸上,一跺脚,走了。
那以后,张小甲再没给荷花送过东西。顾客稀少的时候,荷花看着窗外慵懒的斜阳,黯然神伤。她想起了自己悲催的婚姻,想起男人“高调”的出轨婆婆对她的凶悍,想到被丢弃在婆家的女儿,眼泪忽地涌出眼眶。
春去秋来,温暖的日子被风一点点衔走,取而代之是无情的冷风。这天,荷花起床感到头昏沉沉的,洗了脸饭也没吃强撑着来到商场。刚走到柜台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要不是一只手抓着柜面,人就栽倒地上了。此时,从背后伸过来的手掌托住她的肩膀,把她搀到座位上。那是张小甲强有力的手第一次与她有了接触。当他的手背附上她的额头,手倏地弹回来,然后一脸着急,两手对着搓嘴巴嗫嚅着:你发烧了。荷花坐在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感觉身子轻飘飘的。她想告诉张小甲要喝一杯开水,扭头找人时,人早已没了踪影。荷花的心一阵哇凉,摇晃着就要去找同事帮忙。
就在荷花要再次栽倒的时候,张小甲回来了。张小甲一把将荷花揽在怀里,送她回到座位上,然后去接了一杯温水。把刚刚买回的感冒冲剂,撕开一包倒入水里,觉得水温适宜才端到荷花嘴边。被人照顾的滋味是甜蜜的,身上像被万道光芒包裹,阵阵暖意电流一般往身体里钻。
07
荷花和张小甲熟了后,向他吐槽了自己的婚姻。张小甲握着她的手说:“你应该勇敢地挣脱出来,要不太委屈了。”荷花看着她,离婚的念头再一次浪潮一样往上翻滚。谈及孩子,张小甲说,月月六七岁了,问她要跟谁她不会懂,如果孩子在奶奶家过得比较快乐,那就不必强求。再说,你现在住的是出租屋,如果孩子来了你怎么照顾她?这事儿,荷花不是没想过。她起初想着,离了婚把孩子送去五莲的娘家,让爹妈帮着看管。
谁料,计划不如变化快,还没跟老妈沟通,老妈却打来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她非常兴奋,说她弟媳妇怀孕了。荷花听了,也替妈妈高兴,毕竟想抱孙子是每一个当奶奶的心愿。想想弟媳还有九个月就要分娩,老妈帮着儿媳带孙子天经地义的事。如果她再将月月送回去,弟弟一家会不高兴,妈妈也没分身之术去管俩娃。
想着想着她一声长叹,觉得自己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无论走哪条路都难以通往幸福大道。礼拜日,荷花带着给闺女买的大包小包又回了家。推开门,见小月月安静地趴在婆婆的炕上玩小汽车,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继续玩。孩子的穿着如今大变样了,身上穿着她上一次回家买的小衣服,衣服上干干净净的,几乎看不到污渍。
走出婆婆家,荷花松了一口气。如果婆家敢虐待孩子,她就是拼了命也要拿到抚养权。如今看来,如果她真的放弃,孩子也能过得好,也无须她担心了。
荷花和辛强的婚姻最终还是走到尽头。去民政局离婚那天,荷花等了辛强两个小时,人家才大大方方地姗姗来迟。看到他从面包车里走出来,荷花真想劈头盖脸骂他一顿,一抬头看到车里还坐着个美女。跟上次去逛商场的那位模样相似。荷花苦笑着,把怒火咽了下去,招呼也不打,带头往民政局大厅走。按照以往的程序,负责办理离婚的工作人员要先对两人的关系进行调解,当他问到他们夫妻可否有缓解的余地,夫妻俩竟然异口同声地说没有。荷花咧开嘴冲那人尴尬地笑笑,心里却悲苦交集。结婚六七年了,大事小事他们都对着干,没想到来了离婚现场,意见竟高度统一。真是讽刺。
他们的离婚案,再简单不过,恐怕是天下最容易搞定的官司了。家里的存款归荷花,孩子归辛强。农村夫妻共有的房产,女方有那个心争取也无能为力。农村人守旧观念根深蒂固,房子是根基,是上代人留给儿子的念想,即使官司打到天边,媳妇也弄不走。
荷花也没想要。人都没了,要老房子有啥用。某位大师说过,跟过去告别,就是要远离之前生活过的地方,包括物件。所谓触景生情,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荷花离婚后,很快与张小甲处起男女朋友。下了班,张小甲还会跑去荷花租住的房子里赖饭。荷花呢,也求之不得。一个人的饭即使再好,也吃不出滋味。两个人就不同了,咸菜萝卜也能吃出五星级酒店的味道。张小甲对荷花呵护有加,每日嘘寒问暖很是上心。
被丈夫冷落太久的荷花,地位一下子由穷人升到太后娘娘的级别。下了班,张小甲会把菜自觉地买回家,亲自扎着围裙去灶上忙饭。而荷花,却像个集千万恩宠于一身的小公主,坐在电视旁一边看节目一边吃零食。幸福的荷花,睡梦中都能笑醒,越发贪恋起这份幸福。坐在桌前,嚼着张小甲为她精心烹制的菜肴,她感觉嗓眼儿里咽下的不是饭,而是蜜。如果日子能一直继续下去,多好呀。
这天,荷花突然问张小甲一个问题。你跟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交往,你家里人能同意吗?张小甲面色一愣,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是我找媳妇又不是他们找媳妇,我自个儿的事儿自己说了算。
08
张小甲终于要带荷花回家见父母了。那天,荷花去理发店做了个头,穿了套新买的衣裳,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
张母见荷花第一面就喜欢上了。她拉着荷花的手亲切地问东问西。张母问啥荷花答啥。其间,荷花担心她问到她之前的婚姻,可张母像猜透了她的心思,问了一大堆唯独那个没问。张母走后,荷花才舒了一口气。
工夫不大,张母就带着菜和肉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张小甲的两个姑姑一个表姨。大家看荷花的眼神,同样的喜欢和惊艳。饭桌搞得比较丰盛,有鸡有鱼有肉,两个姑姑和表姨还每人包了一个红包给荷花。荷花躲避着不想要,张小甲接过去,塞进她随身带的小包里。
“给你你就拿着。我姑我姨她们是喜欢你才给的,要不,从她们手里抠分钱, 比登天还难。”
几个亲戚的脸子略微变了变,互相瞅一眼就要挽起袖子揍人。吓得荷花大气不敢出小心脏怦怦跳得急。连她都觉得张小甲话说得过分了。毕竟是长辈,这样说不太好。
吃了饭,待亲戚们走了,张母就把张小甲和荷花往外撵,要他们着手去外面转转。荷花的脸因为喝了点红酒有些红,张小甲看了她一眼,裹紧她的手出了门。张小甲带着她去看了村东头最美的莲花湾,还对她说起莲花湾的历史典故。荷花打小生活在山区,对家乡的山山水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看到眼前亲切的一幕,就像看到了她的家乡,心情说不上的激动。
张小甲看到她那张因为动情而红扑扑的脸颊,深情地把她另一只手也攥于掌心,对着她的眼睛问:“喜欢这里吗?以后想长久地在这里生活下去吗?”此时的荷花正沉浸于对家乡的深深怀念之中,对眼前的美景和多情的男人也多了几分动容,轻轻点着头。张小甲便像得了宝贝一般,将她抱在怀里连转几个圈儿。
荷花和张小甲很快将婚姻大事提上桌面。荷花没管张家要多少彩礼,三金减掉两金,只要求张小甲给自己买一根金项链。至于婚房的布置,他们张家人自己看着办,别太寒酸就行。对婚姻又多一份认知的荷花,想,只要人好,其他都不重要。张家看到女方这么好说话,自然乐得不行。要知道如今讨媳妇不比过去了,三金上升到了五金,女方一张口彩礼就要二十六万八,家庭条件孬点的,也要十六万八。天文数字苦煞了每一个为儿娶妻的庄户人家。他们说,整个张家村,只有他张小甲娶媳妇最划算了最省劲了。语气中,不免融入些羡慕嫉妒恨的成分。
荷花和张小甲结婚后很快有了儿子小斌。老太太头一胎就抱上了大胖孙,心里别提多美气了。等到孙子能上街了,成天拿小车推着往人堆里扎。那些正为儿子彩礼发愁的人,表面夸她有福气,背地里骂她嘚瑟。骂她走捷径。张母也不跟她们计较,只当她们眼馋见不得他们一家过得好。
荷花给孩子断了奶想出去工作,被婆婆拦下了。“挣钱的事儿交给他们爷俩,孩子太小离不开你。”荷花那时,被婆婆的这句话感动了好些日子,她更下了决心要跟张小甲好好过。张小甲自打有了儿子后,干劲儿更猛了,下了班也不出去吃喝胡混,只管往家赶。回到家要不帮着看儿子,要不帮着做家务,荷花觉得自己这次是嫁对人了。
09
这天,村里一家小超市举行开业典礼,荷花也带着孩子混在其中饶有兴趣地看热闹,大家伙的眼睛被超市门前热闹的舞蹈吸引着,谁也没注意路旁的大树下,何时停了一辆外壳落旧乳白色的面包车。驾驶室车窗下摇,一个身穿夹克陌生男人的脸孔露了出来。男人依靠车窗抽烟,还不停地朝外张望。好一会儿,轻轻开了车门,将捏在手指的半截烟屁股扔在地上,径直朝着人群走来。
荷花抱着孩子被喧哗笼罩,当听到有人提及她的名字,敏感的她还是扭过头顺着声音寻去,前夫那张再熟悉不过的瓜条脸,立即跃入眼帘。辛强也很快看到荷花,拨开人群朝她走过来。荷花看了看四周,抱着孩子拉他走到一旁。
“你咋来了?”荷花问。 自打离婚后,荷花给孩子寄过几回东西,都是通过快递的形式。为了与过去告别,她把前夫的联系方式拉黑了。
“找你可真难,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狠心的妈!你可以不跟我联系,可小月呢,她可是你身上掉下的肉。”辛强上来冲着荷花一通吼。
“你没有资格说孩子。要不是你们拦着,我也不会留她一个人在那边受苦。”伶牙俐齿的荷花还想说再说什么,被辛强无情地打断了。
“你永远有理。我今天不想跟你抬杠,小月病了,现在医院住着,成天哭着喊妈妈,我要不是没辙,才不会来看你的脸色。”
“她怎么了?你不是跟我保证过要好好待她吗?”荷花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紧抓着辛强的胳膊。
“她在街上跑,被一辆车撞了。不过你也不用着急,其他的没事,就是腿撞断了。”荷花听后感觉眼前有一团黑雾,差点一头栽在地上,幸好辛强及时扶了她一把。“你去看看她吧,孩子一直哭着找你。”辛强再看她时,语气多了几分哀求。
荷花转过身,抱着孩子就要往家跑。“我回家准备准备,这就跟你去医院。”
“我不同意。”一个声音从天而降,惊得俩人双双转过身去,荷花的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婆婆把小孙子从荷花怀里抢走,表情严肃声音十分强硬。
“我是看你离了婚无牵无挂,才答应小甲娶你的。那边的孩子有他的爷爷奶奶,你过去算怎么回事!我坚决不会同意让你带着我的孙子去那个家。”
荷花上前抓着婆婆的手臂忙说:“妈,我没想要带小斌过去。小斌就麻烦您在家照看着,我过去看看就回来。”说完,拔腿就要往家走。
“孩子这么小你忍心扔下他不管?你这个当妈的真是狠心。”婆婆腆着脸,哄着被吓哭的孩子一步不让。此时,路边已经聚集了看热闹的人,荷花压低声音哀求着:“妈,求你让我去看看吧,小月是我的女儿。自打跟小甲结了婚,我就没管过她,如今她病了我再不去,会一辈子不原谅自己。你也是当妈的,如果你的孩子被扔在一个地方不管不顾,你心里会好受吗?”看婆媳两人僵持不下,辛强走过来当和事佬:“大妈,我向你保证,会很快将荷花送回来。”
“你算哪根葱,你凭啥向我保证?我又凭啥相信你?你一个离了婚的前夫汉,招呼不打就跑来跟别人的媳妇拉拉扯扯,不要脸。我看你们根本就不是为了孩子,是想去偷偷摸摸干肮脏事。”
“你,你还是长辈呢!凭啥污蔑人?你说我几句倒也罢了,她可是你刚娶回家的儿媳妇。连孙子都给你生了。你就这么不相信她的人品!”
“呸!现在跟我讲人品了,当初别抛弃孩子再嫁啊!”
“妈,你!”荷花没想到婆婆会这样说她,惊讶得张大嘴巴。
“妈,今天你让不让去我都得去。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能继续错下去。”说完,扔下婆婆和孩子往家里跑。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小包跑过来,跟一直站在面包车旁等她的男人说了句,咱们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气得婆婆在后面跳着脚比划着骂娘。
10
荷花很快随着前夫来到医院。进了病房,小月还睡着。看着女儿的一条腿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半空,枕头上的一张小脸又瘦又黄,跟纸片似的,荷花没控制住情绪捂着嘴飞也似的离开病房。她来到一处花坛,坐在花坛冰冷的水泥沿子上,双手掩面哭出声来。
不远处走来一位的老太太,递给荷花一张纸巾,弯腰坐在她旁边。“姑娘啊,这人生哪能处处如意?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难题,但孩子,是坎儿总能迈过去的。”半天,荷花才止住哭声,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拿湿巾把眼泪擦干净了,起身朝老人鞠了个躬,又回到了病房。
小月已经醒来,看到妈妈进门嘴一咧哭上了。荷花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滑出眼眶。娘俩脑袋顶着脑袋说了好一会儿的悄悄话,才把彼此的眼泪给收回去。
晚饭,荷花斜靠着病床给小月往嘴里喂,手机响了,一看是张小甲打来的,荷花全身的神经组织紧张地聚拢一起。电话接通后,张小甲上来就问,小月月好些了没?这让荷花抵触的情绪稍稍缓解,心里生出些许的感动。荷花吸了吸鼻子说,好多了,谢谢关心。电话那头的张小甲沉思片刻又说:“既然好了就赶紧回来吧,小斌一直哭闹着找妈妈。”张小甲的话,将荷花刚刚对他产生的那点好感,一下子打入冷宫。
“我这刚来一天不到,你们就催我回去。家里三四个大人,哄不了一个孩子?”荷花的脸突然变得不好看了。刚想再发几句牢骚,就听到电话里传来儿子的哭声,伴随着婆婆不友善的讲话声。
“我这苦命的娃哦,你妈这是不打算要你了……”荷花心情本就不好,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联想白天婆婆说的那些难听的话,火气忽地冒出来。
“妈,我这刚来,屁股还没坐热,你至于话说得这么难听吗?”婆婆没接话,张小甲倒是发话了。“你吼啥吼,我妈说得有错吗?当初那孩子是他们不想给,如今有事儿就想到你了,这摆明是见不得你好。”
“疯子,你们一个个都是疯子。”荷花啪地挂了电话,再说下去,她真会发疯的。小月月躺在床上,看到妈妈发火哇地吓哭了。荷花把女儿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心里悲苦交加。没妈的孩子最敏感了,也最让人心疼。看着女儿纸一样瘦薄的小脸,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两人吃了饭,辛强来了。辛强看了眼荷花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就说。”荷花白了他一眼。
“我看你那婆婆不是省油的灯,以后可有你好受的了。”荷花眼睛望着窗外,眼睛里闪过一丝忧伤。为什么她想安安分分地生活竟然这么难?一家人和和气气,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包容咋就这么难!
“要不,明天你就回去吧。再不回就怕你婆婆给你小鞋穿。”荷花看了一眼昏昏睡去的女儿,赌气地说:我这刚来呢凭啥要走。
“你儿子还小,离得开你吗?”辛强话一说,让荷花高傲的心气瞬间吃憋了。孩子是她的弱点,孩子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她,说不担心是假的。
“明天吧,明天病情稳定了我就走。”荷花给女儿掩了被子,无奈地说。“我走了,小月又哭着找我咋办?”“哭就哭吧,总不能她一哭你就来。她要学会慢慢长大。”辛强的一番话,令荷花刮目相看。这时候学会为别人考虑了,早干嘛去了。两人干坐在病床边,没话找话聊了起来。
荷花问:“个人问题弄得咋样了?”
辛强说:“不咋样。”
荷花问:“不咋样算咋样?你那漂亮性感的小女友呢!”
辛强说:“玩玩可以,娶回家当老婆不行。”
荷花问:“看不出你还挺有想法的。”
辛强说:“没钱能有啥想法。就是有想法也办不到。”
荷花说:“那些追你的姑娘哪去了,她们不都上赶着要跟你结婚吗?”辛强苦笑着:“那些女人心里图啥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真要谈婚论嫁,进你的门里做后妈有几个?走一步看一步吧。”
荷花这一次没作声,她在心里骂:“有了好的不知道珍惜,活该让你打光棍。”其实,荷花心里还藏着个小心思。她希望前夫一辈子娶不上老婆。那样,她的小月就不会遭受后妈的虐待了。后妈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是十分可怕的字眼。
11
两天后的傍晚,荷花回了家。尽管她已做好随时接受每一个人拷问的准备,可当婆婆拉着一张驴脸斜眯着眼看她,张小甲的苦瓜脸吊在半空中,荷花的小心脏还是咯噔一下,像被人拿锥子戳了一个洞。
婆婆把孩子推给她一句话没说走了。张小甲看着她冷冰冰地说:“看也看了,你这当妈的责任也尽了,以后别想着往外跑。儿子这么小离不开你。收拾收拾做饭吧!”
荷花乖乖去灶屋洗锅做饭,透过窗户玻璃,看张小甲在炕上看电视逗儿子,心里有话想说,就是没勇气说出来。
吃饭时,她瞅准丈夫表情有所缓解,低声说道:“等小月出了院,我想把她接来家里住几天。”张小甲抬起头看她时,她感觉有冷汗粘在了后背上。
“荷花,你觉得合适吗?小月以什么身份来家里?我跟你说实话吧,村里人只知道你离过婚,有孩子这事儿,他们并不知情。你知道村里人的嘴有多碎,屁大点事能说得上天入地。”荷花的想法被兜头浇了盆凉水下去。连张小甲都不同意的事儿,婆婆那里,更是门儿也没有。吃了饭,她默默收拾好饭桌又洗了碗,看着熟睡的儿子,心里一片悲凉。
第二天吃了早饭,荷花打算带着儿子去小卖店买一提卫生纸。打开随身带的小包,发现整张一百的钱都不见了,只留了些零钱。她翻遍了包包的边边角角,还给班上的张小甲去了电话。张小甲大大方方地承认,说那钱被他拿走了。
“你凭啥拿我的钱。”荷花感觉自尊心受到伤害,说话的声音有些高。
“既然提到钱,咱俩好好掰扯掰扯。我刚给你的两千块,两天工夫就剩了几百块,你当我是印钞机啊!”荷花狡辩道,那是我的钱,我愿意怎么花你管不着。张小甲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嗤的笑了。“你又不出去工作哪来的钱?你的钱都是我挣的。”荷花还想说又不知说啥,的确,这钱是他挣得不假。
“我这当妈的,给孩子买了点吃喝不应该吗?”荷花的语气明显有些受挫,音调不自然地降下去。
“你有能力自己去挣,挣到了怎么花我不管。我的钱只能花在我自己的孩子身上。”话不投机半句多,张小甲说完砰地挂了电话。
自那以后,张小甲开了工资,给了荷花几百块用做零花,其余的都由自己支配。为这儿,荷花不止一次跟他闹,还气得找到婆婆理论。婆婆先说儿子不懂事,挣了钱就应该上缴老婆保管。还没等荷花开始感动,话锋一转:“荷花啊,你想想,小甲为什么不敢把钱交给你,还不是怕你把钱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你也应该长点心,不该你管的事儿,别去瞎掺和。”往回走的路上,荷花骂完婆婆骂自己。骂婆婆母老虎两面三刀,骂自己傻,明知道她不可能替自己说话,还要去蹚这个雷,这不是缺心眼是啥。
因为手里没钱,荷花再也没给女儿买过东西。心里有愧,更不敢去见她。她每天能想的,是儿子快些长大去了大学校念书,她就能出去挣钱了。
自打张小甲对荷花实行经济制裁,两人的感情也不那么黏糊了。有时候,张小甲想跟她亲热亲热,被她冷冷地拒绝。看着丈夫气呼呼地拍门而去,连荷花都觉得自己太不近人情,曾经那个温柔多情的荷花,被时光磋磨得没有了灵气,像一棵有了霉根的树,只剩下枯枝败叶了。
儿子小斌终于到了上学的年龄。荷花也争取到了外出做工的机会。等她真正实现了财富自由,男人张小甲又开始作妖了。挣的钱一分不往家拿了,就连公婆打针吃药的钱,还跑来管荷花要。煤气费电费,每个月电话费,儿子的学费,像一座大山压在荷花单薄的肩头。
儿子小树苗一样一天天地长,荷花和张小甲旧的战争停火新的战争冒头。更过分的是,吵完架,张小甲连人也三天两头不回了。公婆年纪大了,有个头疼脑热找不到儿子就找儿媳妇,荷花想不管,又于心不忍。荷花的软弱和善良,越发滋生婆婆的贪婪。水费电费要交了,找荷花要,荷花不给就坐在大门外呼爹喊娘地闹,说儿媳妇逼走了儿子,如今还想把老两口逼得无路可走。
这天,荷花下班后又挨了婆婆骂,趴在炕上呜呜地哭,正巧读高中的儿子放学回来了。儿子冷眼看着她说,没说一句安慰的话:“我要是你,早拿着离婚证离开了这个家。这样的婚姻干耗着有意思吗,也不知你图得啥?”荷花没想到儿子会说这些话,关于张小甲跟有夫之妇搞在一起,她不是没听说过。可儿子吃住一直在学校,他怎么会知道的?
晚上睡不着,荷花翻来覆去想自己的婚姻,想被她弃之不顾的女儿。女儿如今已二十多岁了,听说在厂子里谈了男朋友。小伙儿长啥样,她没见过,估计女儿也不想让她见。明年儿子读高三,转过年就参加高考。虽然是普通高中,读个二本应该没问题。荷花自打走出家门换了好几种工作,目前在一家中石化加油站当加油工。这个工作,荷花挺喜欢的,比去厂子里蹬缝纫机强太多。荷花觉得她这辈子都是在为别人而活,有些窝窝囊囊。儿子的一番话,让她突然醒悟。一个高中生都能看透的事情,她一个成年人却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多么悲催的事情。
大后天是公公的生日,到时候张小甲一定会回来。荷花打算跟他好好谈一谈,如果他想离婚,她会痛快地签字。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大家做不到一个锅里吃饭,那就各自安好吧。
如果孩子不介意,她想马上跟他办理离婚。孩子大了,想跟谁有他自己的决定。她支持也赞同。婚姻让荷花彻底心灰意冷,它就像一个置于严寒中的冰窖,无论她怎么努力,都难以将它捂化。她想好了,既然老天不想垂怜她,给予她一个完美幸福的家,那她就一个人过完下辈子。
窗外,白天的喧嚣早已褪尽,幽静的夜晚让人心情释怀。一轮明月不知何时挂在树梢,羞羞答答把如水的月光洒向大地。天与地被银白色的光笼罩,就连那黑暗的角落,也照得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