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船(5)
类似的话,我也不知疲倦地想要诉说。
睁大眼睛,痴痴凝望,瞳孔背后是一条亮亮的河,通往遥远无垠之地。
那里有个女孩,每天都更小一些,更单薄一些的身体,更小一些的手,最后变成关节不清的五根小木棍,白米饭上蒸热的胡萝卜。
睫毛纤长,眼神里却越来越无知,也无畏。变得单纯。
单纯而可怕。只有孩子的单纯才与美好有关。
我不是孩子,早就不是。相信自己不曾是孩子的人,无论如何都长不大。
那样兴奋地说着,不停歇地看着,等待着,期许着。
夏日疲惫的树叶声。沙沙,沙沙,沙沙。
想要被疼爱的孩子,总能找到那个人,平常无奇的人,唯独对你照顾备至。
照顾需要配合,一个人做不完全。
有人享受其中,有人只是怕失去,怕丢了什么,原本从天上落下的,落到手里,吃进嘴中,再要拿去,心会痛。
就是这般想着,承担着,承担着一个人的照顾。绝不能让对自己好的人失望吧,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人如此对待自己呢,像对一个私密的朋友,对女儿,对一个陌生的孩子。
暑假的校园热得孤独,操场像烧干的平底炉,多看几眼便能听到嘶、嘶、嘶的狰狞。
对于想逃开同学,逃开家庭的学生而言,暑假的校园是最好的,一个人一整个房间,一个人一层宿舍。
盥洗室里一排水龙头同时打开,水声伴随空空的回响,哗、哗、哗。
倾泻而出的心情。
不论到七月或是八月,总让人觉得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明天也一直,一直就会这样。
无人打扰,自然会有酣睡的夜晚。何况,我的宿舍全天供电。
管理宿舍的婆婆许是把我忘了,十点半关闭每一间宿舍的电闸,唯独留下510。
婆婆的年纪我从没问过,五十多岁吧,宿舍管理员一般不能超过六十岁。我以这样的方式推测她的年纪。皮肤下垂到水泥地上,倒立过来都松垮无力,藏在其中的人,至少该有七十岁吧,和我那被哮喘折磨成皮包骨头的外婆差不多的模样。
说话的神情也类似。女人做了妈妈,成了祖母之后可能都有这种神奇的能力,叫人不能拒绝她们,叫人心底里流泪,怕伤着这脆弱的皮囊,和皮囊下努力一辈子的血肉。
干瘪的泡水里都涨不开。
什么时候开始每天都往那间管理室跑呢,像被喂养过的野猫,绕啊绕的又回到被喂食的地方。
一个女孩,给她一碗饭就能拥有她的感情。
婆婆的名字是奶奶那一辈才有的名字,这让我的记忆愈发混淆,郭阿仙。
让我教她写名字那会,她说了一遍又一遍,我重复一遍又一遍。
她不会写字,一个字都不会。应该也不认识字吧。是个文盲,怎么会在大学宿舍做管理员的呢?
“顾……安……仙……仙女的仙。”
“贤惠的贤?”
“仙女,女……”
“吕?”
“对,女……”
“啊,知道了,是仙女的仙。”
“是,是,是。”
婆婆咯咯咯不停地笑,好像我在说多么有趣的笑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