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即是尘埃,亦有微光

2020-06-25  本文已影响0人  四月暖阳_6c67

麦家先生的《人生海海》读完了,有点唏嘘,有点遗憾,主人公上校的结局其实比我预想的要好,至少在他疯了以后,有林阿姨陪伴在他的身边,照顾他的日常起居。晚年虽说是十岁孩子的智商,但毕竟衣食无忧,最后走得很安详,不算凄凉,也算是善终了。

这样的传奇英雄让人心生敬仰。同时我也不由得想起我的家乡,那个曾经承载着我欢乐童年的豫中平原的小村庄里,也有一位已经作古的老英雄,他曾经是解放战争时期的一名地下交通员,也上过朝鲜战场,最后却因为负伤而不得不回到家乡颐养天年。

老人姓戴,按辈分我应该喊他戴爷。

记忆里的戴爷高大魁梧,就是说话口齿不清,还爱流涎,见人后总喜欢盯着你傻傻地笑,嘴里还呜哩哇啦地言语着,看着让人瘆得慌。村里的老一辈人说,原来的戴爷不是这样的,他参军之前脑瓜灵得很,干啥啥成,学啥啥会,每次组织上给安排的跑腿儿送信的活儿他都完成得很好。乡亲们都叫他“戴机灵”。

打我记事时起,无论冬夏还是春秋,戴爷总是穿着那一套洗得已变色却又脏兮兮的军装,喜欢蹲或坐在街边墙根的位置,含笑地看着来往忙碌的大人孩子,时而用手摆成一个手枪的姿势,冲着我们这些过往的孩子瞄准,口里喊着貌似“啪,啪,撂倒俩!”的言语,吓得我们一边跑一边叫着“戴爷又疯了,戴爷又疯了……”

有胆大的孩子则手上也举起一根棍子,口里模仿着机关枪的声音做射击状,随后就欢笑着撒开脚丫子开溜。谁都知道,这个傻傻的戴爷不会真的追打我们这些毛孩子,但谁也没有刻意地去欺负他,顶多就是逗逗他或者学他的样子做一下怪相而已。

这是八十年代中期,我们那个小乡村还没有什么精神文化生活,人们在农闲时就会走出家门立在当街,在彼此的唾沫横飞中聊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他们聊得最多的是戴爷。

有人说他是在朝鲜打仗时被美国兵俘虏后挨打伤着了大脑,就傻了;还有人争论说是上了朝鲜战场后看到那种惨烈的场面,一枪未发就吓傻了;更有人反驳说,是戴爷的脑子里残留有一块弹片无法取出,所以才傻的。反正他们常常为此争论得面红耳赤,用一些不关心此事的人的话就是,都是吃饱了撑的,闲的没事干整天就在那瞎扯淡……

春种秋收,夏耕冬藏。我们这些毛孩子就在这种周而复始的岁月轮回中稚气渐蜕,而戴爷也老态尽显,他两鬓染霜,面色黯淡。唯一不变的是无儿无女的他依旧跟着他侄子的一家一起吃住,他还是喜欢早饭后趿拉着一双不成型的鞋子,独自蹒跚着来到当街的墙根下蹲或坐,阳光慷慨地洒落在他的身上,街上偶有的人来人往和孩子们的欢笑嬉闹成了他所看到的最朴素的风景。

也有几位和他年纪不相上下的老人挨着他依次坐下来,和他打着手势想聊聊天,戴爷也积极地回应着,嘴里哇啦哇啦,情绪高涨,遗憾的是没有人能够听懂他所要表达的意思。最后只留下落寞的戴爷静静地看着夕阳沉下后的薄暮从地表上氤氲升腾,这才悻悻而归。他的内心世界是波澜起伏还是平静似水无人知晓,因为在大家的眼里他就是一个不能正常说话且满口垂涎的“傻子”。

八十年代末期的豫中农家,冬季里即使外面再冷屋子里也没有烧炕取暖那一说。那个信息闭塞,物资匮乏,靠几亩薄田来维持营生的年代,人们的日子都是过得平淡而拮据。

那时候的冬天冷极了,一场西北风刮过后,仿佛打个盹儿的工夫,窗外已成了粉妆玉砌的世界。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把院子里的雪扫到树底下,或者用板车拉到院子外边的田地里,静待雪化。

高一那年的寒假,也是这么冷,也是这么大的雪,我刚刚起床给两岁的侄儿喂饭,父亲裹着一身雪花从外面回来了。他一向起得早,喂过家里的那头老牛后就会去街上溜达一圈,美其名曰“听新闻”,对此我们也早已习以为常。

“你戴爷过世了,昨晚冻死在茅房的,棉裤上面都是屎!”父亲说完将手里托着的一块豆腐递给了母亲。

我们都很震惊,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因为当时的日子虽然家家户户经济不宽裕,但也不至于冻死人啊。

“一大早他侄儿上茅房发现的。村长已经去报乡政府了,唉,可怜!”父亲略带伤感地说。

戴爷过世的第三天,一个关于他的简单的告别仪式如期举行。

在通往我们村的白雪皑皑的乡间土路上,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由远及近地驶入了村民们的视野。

在他侄子的家门口,依次从车上下来了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最后一个下车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失去左臂的老人,有一位壮实的汉子先取下来轮椅,然后把他小心翼翼而又无比吃力地抱进了轮椅里。

老人一坐进轮椅就开始流泪啜泣,他被推到戴爷的灵柩前后越发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从他悲恸的语言里我明白了戴爷原来是他手下的一个兵,在一次战斗中为了掩护他,被一个弹片击中,从而导致了今天这个样子。谁能说这不是战场上一种以命搏命的守护呢?

干部们给戴爷开了一个隆重的追悼会,悼词写得很长,我抱着侄儿在围观的人群里听到了他在朝鲜战场上是如何的勇于杀敌,如何的不顾个人安危掩护他人。对于戴爷的不幸离世,他们又如何的悲痛……

戴爷入土了,雪地里那个最新隆起的小小的坟茔成了他最终的家。

半个月后,一大早爱“听新闻”的父亲回来说,村长被撤职了,原因是对于戴爷这个老英雄不够关心,思想觉悟太低。他的侄子也被叫到乡政府挨了一顿猛批。

此后的日子里,孩子们忙于成长,大人们忙于耕作,关于戴爷的话题也鲜有人提起。只是每年清明节时他的侄儿会按照习俗给他的坟头添几锨新土。

那深褐色的瓷实而新鲜的泥土被重新丢往坟头时,在阳光的照耀下,总有一道一闪即逝的亮光晃人眼。恰如戴爷,即使卑微似尘埃,但那被遮蔽的亮光依旧能照亮曾经的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那是一种善良和果敢,也是我们需要传承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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