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漩涡-15

8月下旬，随着美国重新开放，学校开始再次开学，各类健身馆也重新开启了，这在维吉尼亚有点逆流而上的味道，因为每天被感染的人数仍在一千以上，多数会员只保留了资格，每个月交付十美金，因此，大厅里颇冷清，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跑步机上，而且带着口罩。

琳达也试着恢复以前的健身习惯，那时，她每天上午都在健身馆度过，一个小时瑜伽，一个小时普拉提，上午出现在健身馆的女人，多数都是有钱有闲，又在乎身材的人，她在这里有几个不错的朋友，如今，她们没有出现。

经过半年的隔离，再次回到人群之中，琳达发现她又和世界建立了连接，但现在不同以往的是，女人们在瑜伽开始之前的小声聊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样的沉寂，瑜伽一结束，人们便赶紧离开，走之前还不忘用消毒纸彻底将瑜伽垫搽洗一遍。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琳达听着新闻，最近，参加黑人集会的人越来越多，佛洛依德死后，又接连死去几个年轻的黑人，这更加激发了人们的愤怒。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大选又拉开了序幕，两党的竞争更加激烈，两个竞选人的民意测验开始接近，这使得十一月份的最终结果变得更加扑所迷离。

以前，琳达从未想到黑人在美国被歧视到如此程度，她只注意到印第安人因为软弱不够优秀，已经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而半个世纪前被歧视的亚裔，因为工作勤奋，遵纪守法，逐渐改变了人们的刻板印象，这几年东方大国迅速崛起，众多投资移民出现在美国，更是刷新了人们的看法。

她想，集会喊口号，这些都没用，只有黑人彻底改变自己的生存状态才有可能改变眼下的歧视，这个世界历来如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无论在哪都是硬核。

琳达刚进家门，衣服还没来得及换，玛丽的电话就到了，她接起来说：“你马王爷三只眼啊？怎么我刚进家门电话就来了？”

“我神机妙算不行啊？网上一查瑜伽课的时间表，加上你回家的那点路，傻子都估摸出来了。”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依旧很嗨，疫情似乎对她没什么影响。

经过这一年发生的诸多事件，俩个女人现在变得越来越心有灵犀了。小雅的婚礼告吹后，多亏玛丽的安抚，琳达才看开，看淡，并且从痛苦中走了出来。

琳达问：“您近来怎样？杳无音信了半个多月了，和我玩潜伏呢？”

玛丽说：“玩什么潜伏？我在忙着约会，没有具体的目标，而是处在普选阶段。”

“普选阶段？怎么听着像超级女声的术语，你真是越玩越大了。”

“不是玩大了，而是我现在否定一个人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短，总觉得下一个会更好，是不是太盲目乐观了？以前没这么走马灯地换人，真不知道自己这么有魅力，其实也不是我有魅力，而是因为 yellow favor,当然，三心二意心猿意马的也逃不过我的法眼，只要发现立刻拉黑。”

琳达听说过yellow favor，是网上近几年流行的说法，意思是美国白人特别喜欢亚洲女人，谈过一个亚洲女人之后，白种女人就下课了。

琳达不吱声，默默地听着玛丽的述说，她欣赏热情，积极，充满希望的女人，虽然，从这类女人身上，琳达有时会看到傻乎乎的自己，但人生百态映入哈哈镜之中，会折射出新的光芒和色彩，生活便有了滋味和意义。

玛丽又说：“我最近发现，有些人已经在网上趴了六七年了，或许他们终其一生都会在路上，但不管怎样，开心就好。”

她突然意识到琳达半天都没开口了，赶紧换了话题说：“小雅怎样了？她最近好吗？”

琳达说：“ 幸运的是，小雅没有再犯病，她已经上班了，她说自己早有预感，一切都不会那么顺理成章的，不然，生活岂不成了童话？”

“他俩结束啦？”玛丽一向忍不住自己的好奇。

“没有，她偶尔会去看彼得。彼得说，他依然爱着小雅，甚至超过以往任何时候，小雅也疯狂地爱着他，小雅觉得自己不可能再爱其他人了。但是我知道，35年的刑期，足以敲醒任何热恋的情侣，小雅能坚持多久？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这些日子里，只要琳达试图和小雅聊彼得，女儿就会把话题岔开，说她在追剧，那个电视连续剧叫三十而已，讲述了几个三十岁的女人在上海的生活。

小雅有些感叹地对琳达说：“看着她们养育孩子的情景，突然就有些羡慕。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却又齐心协力为孩子奋斗的样子，才像是家庭该有的模样，自己活得太云淡风轻了，轻到自己常常不能确定，到底身在何方。”

琳达想，女儿的年龄和剧中的人物接近，加上不能回国，更加深了女儿对那片热土的深切思念，婚礼告吹之后的不眠之夜，追看一部鲜活生动的国产剧成为小雅的精神安慰。

琳达的前夫高强发微信给她说：老太太最近体检查出了肺癌中期，如果可能，你最好回来看望一下，免得将来后悔，高强说这话时，有点话里有话的意思，琳达一时分辨不清，到底是母亲快不行了，还是高强希望自己回去。

眼下，虽然增加了一倍的航班，但是仍需要转机，而且买到票后，航班可能会再次取消，就要不断取消再买，下载健康码的规则又变成检测后上传使馆，并且要由使馆回传才行，回去后要在指定的酒店隔离两周，琳达在网上看到有人分享的归国经历，看完后心脏一紧，感觉回国简直难于上青天了。

她想，人到中年成了最累的一群，上有老，正在接近人生的终点，下有小，在人生旅途中跌跌撞撞，只有一个字可以代表，那就是“累”。

琳达和马克迎来了七年之痒，睡觉背对着背，女人的心思多，听着呼噜声更睡不着，只好跑到另外的房间刷手机，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

马克开始在网上看那些历史上的神秘事件，他专注的神情似乎已经穿越，他的话越来越少，神情恍惚的样子，以前，他俩还偶尔聊一下新闻，现在，新闻变成添堵的事，俩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着。

眼看着夫妻关系渐渐变冷，马克建议出去旅游一周，他在山里定了一个豪华别墅，富丽堂皇，室外有个SPA，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色，也可以观赏夜空的星星。

早晨，琳达穿着睡衣在做早餐，她打开推拉门，让山里的新鲜空气吹近来，鸡蛋煎火腿刚出锅，一个巨大的黑影在门口一闪，吓了她一跳，屏住呼吸扭头去看，竟然是一头巨大的黑熊，琳达一声尖叫，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马克冲出来，看见一头肥硕的大黑熊落荒而逃。

马克将吓坏的琳达搂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说：“好了，没事了，黑熊是被你的早餐吸引来的，这里的熊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除非母熊以为人类要伤害它的幼崽。”

琳达很久没有被丈夫拥抱了，此时，在马克的怀里，她感觉自己是那么脆弱和害怕，她不想动弹，只听见客厅里的落地钟，一声声走过，四平八稳，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