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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一)——山乡猎事

2018-12-05  本文已影响3人  六木子君


月夜,露重,山乡似熟睡的婴儿,安详可爱。
夜半,突然,山上传来人的呼喊声和口哨声,紧接着,一阵紧密锣声和狗吠声。把空寂的山谷突然吵醒。
我懵懂里披衣起床,把家门口的那盏灯也打亮。
站在门口,看着山谷里灯光点点,半山腰上几个火把伴吆喝声,狗吠声在追逐着野猪。
随着深夜对那些吆喝声渐渐远去,我也有几分困意,就这蒙蒙月色和春夜酝酿很久的寒湿,裹裹身上衣服,进屋倒头便睡。
清晨,我刚起床,在洗漱那会儿,院门外传来嘈杂声,七叔家的裕生提了两三斤肉进来院门,几只大黄狗围着他在欢转。
“大娘,昨晚野猪进村子啦,被家里的几条狗追上,拖下来一只,这些肉给你老留着,刚好大哥回来了,城里吃不到这东西,也可以尝尝。”裕生说着,就把肉挂在门口锁扣上,然后招呼着他的几条狗转身离开。
等我赶紧洗漱完想打个招呼,却见人已在院门外,几条大黄狗随着他后脚跟离去。
母亲提起肉,用手摆弄开来,说到:“这可是正后腿肉,看来你七叔还是疼你着呢?”
我望着远去裕生的背影,裂巴嘴角傻笑,不觉得眼里滋润如春,细泉涌动。

眼前山峦叠嶂,青翠欲滴,一草一木,孕育了这山乡无数代山民,大山里的就是孕育这无数的宝藏,爷爷曾多次跟我讲起,我们的父辈是在一个战火连天的岁月,拖家带口从遥远的河南迁徙到现在居住的地方,当年就是看中了这延绵不断的大山富藏着生的希望,就在这大山之中劈山开荒,农耕狩猎,逐渐在这里安居下来,当年这山里的飞禽走兽是外来祖辈赖以生存的资源。于是,我们的祖辈与他们这生存的土地,一起流传下来许多关于他们和大山的故事。

那年冬季大雪,雪很大很大,只记得与我同年8岁的堂兄弟堆的那个大雪球直到清明还没化完。我被奶奶从雪地里逮回来,按在灶火前暖和。

突然槽门外人声鼎沸,爷爷和叔伯们抗着三头麂子冲进槽门,一字排开的放在院子里。孩子们和女人们都围过来,几条猎狗也围着麂子龇牙咧嘴,迫不及待想上前咬一口,都被围观的大人吼开。

雪下得太大了,大雪封山已经是第七天了,可怜的麂子们已经饥肠辘辘,可是没过腰身的大雪让他们寸步难行,于是,山里的猎人们出动了,沿着山沟山涧徐徐向前,就会碰到来山沟山涧觅食的麂子,在地势险峻的地方都不用猎枪,看到往雪山上奔去的麂子,被松软的雪滑下来拖住后腿按到就可以了。

“烟竹坑哪里还有三只今年生的麂子崽,才二十来斤重,在坑里找水喝,都没去抓它们,还是等他们长大一点了,孙猴子你去抓来给爷爷,好不?”爷爷冰凉的手摸摸我的脸蛋,逗趣我说道。而我举起手里的木枪朝向槽门外瞄准了,口里还嘣的一声。惹来院子里人的一阵哄笑。

叔辈们在院子里聊起捕获来猎物的趣事,让孩子们好一阵神往。

而我却是记挂着三只年幼麂子,千万不要遇到其他猎人。

那晚,母亲和奶奶给我们做了一份很香很香的辣椒炒麂子肉。

也就是那晚,奶奶的哮喘病在这严冬里爆发,突然离去。半夜里,儿孙们守在奶奶床前,凄凄惨惨的等候老人的离去,大雪封山,此时的病重只有等候上天的眷顾。可是,上天没有眷顾奶奶和理会儿孙们的祈祷。奶奶的还是在那个隆冬夜离去。

这是我第一次经历生死,少不更事的我,并没觉得有多痛苦和忧伤。

父辈们猎回来的麂子肉成了奶奶丧事的主荤菜,院子里弥漫着肉香味,犹如上天的恩赐,恩赐这群淳朴的人。

在茫茫雪地里爬出一条路,把奶奶送到山上安葬。凛冽的寒风,飞舞的大雪,悲切的锁啦声,儿孙们的嘤嘤呜呜,是我八岁记忆里的一切。

自那后我也没吃过几回麂子肉,多少年了,麂子已经在家乡几乎灭绝了。

不过这次回家听说家乡的麂子又回来了,但是现在是保护动物,都不曾猎杀了。

这次七叔送的野猪肉,又让我思念起我的奶奶。我都记不起她的容颜了,可是意识里总有一张慈祥的脸温暖地看着我,让我忘却那个冬天的严寒。


早上,于母亲一起用鲜辣椒炒了一份野猪肉,很久没吃过这原生的味道了,不觉得把肚子撑了个满饱。站起来摸摸肚子,满足的伸伸懒腰。母亲像欣赏一件无价之宝一样看着我,满脸的皱纹都笑得扭成了花。

我突然想起院子东边那神龛上的梅山神像,于是上到东院子去找,神龛还在,可是神像不在。我跑回来问母亲那神像哪去了

母亲说,你家七叔请走了,放在这院子里,也没个人供奉的,所以你七叔把她请到他家去供奉了。

我随便哦了一声,算是知道了,跟母亲说,我去七叔家坐坐。刚跨出去槽门,被母亲叫住,提了一件牛奶给我捎上,我尴尬的对母亲笑笑。觉得自己不懂人情味,还得母亲提醒。想想也是的,不再是小时候,去到哪家都能混吃混喝的,现在都这么大一人,这么久没见的亲人,还老是这样确实有点不妥。

七叔,身子骨还是那般精瘦,黝黑脸堂,鹰样眼睛。这是标准猎人所具有的形象。

果然,那尊梅山神像被七叔供奉着,看样子香火不断。七叔见我对梅山神像感兴趣,于是又是一套套梅山神灵的故事翻给我听,我想打断都比较难。于是只能做一个忠实的听众。

七叔供奉的梅山神像其实就是梅山张五郎神像,张五郎又名陈十五郎,是湘西南梅山教中唯一以木雕神像供奉的神祗。人们往往对此神冠以“翻坛倒峒”四字,称“翻坛倒洞张五郎。”张五郎是一位双手撑地,两脚朝天的倒立神。

神像由民间专事神像制作的工匠,用野葡萄或家葡萄的藤雕刻。神像的高度,一般二十至二十五公分,雕刻时,要以靠根的部份雕刻神像的头。

神像雕成之后,在背上开一方孔,方孔里装一副中草药代表神的内脏、骨髓。这些药包括:1、灶心土:常年烧结,是干的土,代表肝;2、破故纸:故纸为圣贤之书,代表肾;3、杜仲皮:代表脾;4、神仙叶:形同肺叶,代表肺;5、野棉球:棉长在芯上,代表心;6、海马:代表骨骼。除此之外,还要加千里眼、顺风耳、龙眼肉、珍珠四味明目、聪耳之药。方孔封闭时,还要放少许金、银在内。而后再将一副银制喉管,安在神像的喉头。

张五郎神像由师父赠送给徒弟,徒弟学成时,师父要在梅山神坛前念动神词和“金光咒”,为神像作“开光”仪式,而后将神像安放在徒弟的梅山神坛上。

这尊神像已经不知道是哪位师傅传承下来的,反正听爷爷辈人说,至少都是上百年了。

少时隆冬闲时,父辈们要出去打猎了,都会在梅山神像前叩头,念咒,算卦。一套流程走下来,的半个小时。于是父辈们会按照梅山神灵的指示,今天该往那个方向去狩猎,是大猎物还是小猎物,是往山涧去还是往山腰去。有时候,也会按照神灵的指示不宜出去狩猎,祖辈们也会尊重神灵的指示,闲在家里小酌闲聊。

其实神灵也是遵循自然规律,祖辈们也遵循神灵的指示,如不猎幼兽孕兽,不采鸟卵幼鸟,不涸泽而渔,不春捕。可是这种局面没有维持多久。

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外来人带着猎枪上山打猎,不管是野猪、野兔还是野鸡,也不管大的小的,碰到什么打什么。后来不准持有枪支,就用野猪夹子去夹,用铁丝套子去套,用网子去网。再后来就用毒药去药,都是一些很剧毒的药物,比如氰化钾,那些动物只要吃到了必死无疑。最后发展到用电打,扯起电网沿着山脊布了几架山,接上电瓶,晚上打开开关,任何动物只要一碰上立马被电死,甚至发生了人被电死的事件。

短短十多年,山,光秃秃,水,黑沉沉,鸟无落脚之枝,兽无藏身之所。

七叔说起那些年的困窘,不觉唉声连连。这个老猎人,似乎无处安放他的灵魂。

现在老家,也就只有他还传承了祖辈们留下的些许狩猎的技艺,等他百年过后,不知道谁还能传承者梅山狩猎文化呢?

中午,七婶把炖好的野猪肉回锅炒了,与七叔抿了一壶水酒。山乡最后的猎人,守候的已经不是一种生活,而是一种文化了。

从七叔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落黄昏

母亲已经在槽门口张望,等着我的归来

母亲也在守候,守候她原有的生活状态,守候她一辈子的回忆,守候她难离的故土,还有,守望儿女们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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