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
我的同桌是个女生,姓陈,名字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总是梳着两条细长的辫子,辫梢上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她的脸很小,眼睛却很大,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怯意,像是随时准备躲闪什么。
起初,我并不喜欢她。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自在。上课时,她总是挺直了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偶尔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声响。而我则常常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铅笔,看它在指间翻飞,最终"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每每这时,她便会微微侧身,帮我捡起来,轻轻放在我面前,然后继续听她的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之间很少说话。课间时分,男生们聚在一起嬉闹,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聊天。唯独她,总是独自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望着窗外发呆。我曾好奇她在看什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操场上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你在看什么?"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她似乎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眼睛睁得更大了。"没……没什么。"她低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那些树有什么好看的?"
她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在想,它们明年春天会不会长出新的叶子。"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那时我才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渐渐地,我开始观察她。她的铅笔总是削得很尖,橡皮擦用得只剩一小块也不舍得扔。课本包着书皮,边角整齐得像是刚发下来的新书。她的字很小,但很工整,一笔一画都认真得过分。有一次,我故意把胳膊肘越过课桌中间的"三八线",她只是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什么也没说。
冬天来了。教室里没有暖气,我们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她的手生了冻疮,红红肿肿的,写字时微微发抖。有一天,我偷偷把热水袋塞进她的课桌。她发现后,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春天如她所愿地来了。梧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绒毛。她似乎也变得活泼了些,偶尔会对我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记得那天下午,天空突然下起大雨。放学铃响后,同学们纷纷撑伞离去。她站在走廊上,望着瓢泼大雨发愁。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伞递给她。
"你呢?"她问。
"我家近,跑回去就行。"我说完就冲进雨里,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什么,但被雨声淹没了。
第二天,她把伞还给我,还附带了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我妈妈做的,"她说,"谢谢你。"
那是我吃过最甜的桂花糕。
后来,我们调换了座位。再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如今十几年过去,关于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那两条细长的辫子,和那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
有时我想,青春大概就是这样,由无数细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瞬间组成,却在记忆里固执地闪着微光。而那个安静的女孩,就像她当年注视的梧桐树一样,在我的记忆里年复一年地长出新的叶子。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常常浅得只够做一程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