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忘不掉的，只有你
天擦黑的时候，
一位穿着略显单薄的老人，出现在第三中学的门口。
白发苍苍的老人，眼神涣散，额头满是汗水。挪动的脚步，也略有艰难。
他站在围栏外，踮起脚，朝着校园里张望，
眼中带满了浓浓的期翼。
警卫老张瞧见了，正要问他有什么事，毕竟，学校已经放假了，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老人却不等他开口，径自走远了一些。
两个小时后......
老张吃过晚饭，准备休息。关灯前，他习惯性的看了一眼监控的显示器。
操场上，
黑漆漆的，一切正常。
楼道里，
空荡荡的，一切正常。
校门口，
一片枯叶正孤独地飘零着，
一切正......等等！
那是什么？
老张忽然发现了异常，
校门口左侧那颗三人抱的大柳树后面，是什么东西在动？
他拿起一根学校配发的橡胶棍，炸着胆子走出门，只用一眼，心就咯噔一下，猛提了起来。
只见一名弱不禁风的白发老人，正佝偻着背，颤抖着身子，躲在那颗大柳树后。
那冷飕飕的风，
一阵又一阵，
吹得老人两耳通红，脸色发青。甚至，稀疏的头发和眉毛上，都结了一根又一根的冰碴。
走近些，
老张又一惊，这不是方才走掉的老人吗？
同时，心里喊道：
坏了！
这可是数九寒冬的腊月天啊！
就是一个大小伙子，也搁不住这么冻，更别说一个上了岁数，穿的并不暖和的老人！
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老张说着，就去搀扶老人。
然而，他刚刚碰到老人手臂的一瞬间，老人像被惊吓了的豹子一样，躲开了老张的手，并将身子放低，用那双浑黄的老眼，一动不动的，警觉地盯着老张。
您......您这是干什么？我不是坏人，我只想......请您喝口热水，这大冷的天......
走吧，天太冷了，去警卫室喝点水。
您家在哪？要不我替您打个电话？
......
可是，无论老张怎么劝，老人那双打着哆嗦的腿，却始终不肯挪动一下。
也不许老张碰他。
他的双手，紧紧地捂着胸口，
似乎，那里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无奈，老张只好脱下自己的大衣，为老人小心翼翼的披上。
幸好，老人这次没有抗拒。
回到警卫室，老张第一时间报了警，警察来的很快。可惜，就如同老张的遭遇一样，警察也无法和老人沟通。
老人像傻掉了一样，无论怎么询问，他都没有丝毫的回应。
老人只是颤巍巍地扶着那颗皮枯干朽的大柳树，
踮着脚，
仰着脖，
凝望着似乎充满希望的校园里。
只有望着校园的时候，老人的眼中，才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良久,
滴滴——
一辆汽车急速驶来，急刹在学校门口。尚未停稳，就从驾驶室跑下来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
妇人下了车，慌忙忙地跑到老人身前。
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抱怨。
爸，你出来怎么不说一声？你知道我们找你找的多辛苦！
老人呆呆地看了看妇人，嘴唇蠕动几下，似乎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爸，你怎么了？你说话呀......你不要吓我......
妇女见老人近乎痴傻的模样，
伤心地哭了起来。
一旁的警察过来询问状况，妇人摇头说，父亲患有阿尔茨海默症。不过她早晨上班的时候，父亲还是好好的，并且，平时只是行动不便，脑子还是很清楚的。
至于现在......
瞧着父亲狼狈的样子，
妇人又低声痛哭起来。
警察劝了劝，妇人停止哭泣，走到老人身边。
爸，我们回家吧。
老爷子，快回去吧，别冻坏了身子。
大家都来劝。
不......不走......我来接女儿放学......
老人忽然说了一句。
妇人愣住了，女儿？放学？她忽然想起来了，她想起小的时候，父亲来接自己放学的场景。每到放学的时候，父亲总是趴在围栏边上，踮着脚，伸着脖子，喊她的名字。
一转眼，自己长大了，成家了。
先为人妇，再为人母，半生已过。
而曾经伟岸的父亲，曾经最爱自己的人，竟然......
越想，
心酸，
苦痛，
泪水悄然涌至。
爸——！
她终于崩溃了，抱住老人嚎哭起来。
呜呜——爸爸——
揪心的哭声，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幸福，懊悔，不舍......像会感染的病毒一样，惹的旁观的人们感同身受，也纷纷红了眼眶。
这时候，老人突然有了反应。
不......不哭，爸爸来接你放学了......
爸爸给你带了最爱吃的......
老人的眼神恢复了清明，恍惚间，身子也变得挺拔了。
他一面抚着妇人的头发，一面献宝似的，松开了紧捂在胸前的手。
人们好奇的目光里，老人动作笨拙地在衣服里面摸出一把红薯干。
喏........乡伊香的红薯干，
别让你妈看见了，又唠叨......
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父亲都忘记了吗？
妇人错愕地看着父亲，
忽然发现，
那张曾无比熟悉的脸，竟衰老的无比陌生了！
茫然中，
她接过那把被体温包裹，却依旧冰冷的红薯干，她再次想起了那些陈年往事。
小时候。
她对着父亲撒娇。
爸爸，我要吃红薯干，我要吃乡伊香的红薯干！
母亲听见了，会发火。
好好吃饭！
父亲会大笑着说，
小孩子嘛，都爱吃零食，
而且，红薯中含有丰富的胡萝卜素、维生素A、B、C、E以及钾、铁、铜、硒、等10余种微量元素，特别是所含大量的赖氨酸,而这种赖氨酸恰恰是大米、面粉所缺乏的元素。另外，红薯中的黏液蛋白能保持血管壁的弹性，防止动脉粥样硬化。
红薯中的绿原酸，可抑制黑色素的产生。
所以，吃就吃吧。
母亲常被父亲说得哑口无言。
中学时。
茉莉，外面有人找。
正在上课的茉莉，被老师叫了出来，她来到校门口，见到父亲像地头田间的老农民一样，坐下树荫下抽烟。
见她出来，忙掐掉烟。
你妈工作忙，我也是路过，这是乡伊香的红薯干，你最爱吃的，
记得和同学们分享。
父亲匆匆来，又匆匆的走，
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些什么。
大学时。
哇，茉莉，你爸又寄来红薯干了，真是太幸福了！
我也想有个这样的爸爸！
我家也有红薯，可惜没有乡伊香。
......
那个时候，
茉莉的心里头美滋滋的。
风渐冷，回过神来的茉莉，忽然想到一件事。
爸，乡伊香在城南惠隆大厦底商，我们住城北，这么远的距离，你是怎么去的啊！
说完，她愣住了，老人脚下的那双棉布鞋，早被雪水浸透了！
满是泥泞和冰水的鞋，
在路灯的光耀下，
闪闪发亮。
不等老人回答，茉莉的眼睛又模糊了，心疼父亲的时候，她再一次想起了曾经的事。
结婚的时候，在婚礼上，
父亲眼含着泪，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见到父亲落泪，第一次，是母亲去世的时候。
父亲哽咽着对她说，
当我老了，
不能再爱你，
不能再帮助你，
不能再陪伴你的时候；
当我老了，
忘了从前，
忘了往事，
忘了一切的时候，
请你不要伤心。
爱有尽时，
爱无咫尺，
爱不常在，
却有乡伊香的关怀。
你爱她的滋味，
我永远不会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