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城少年往事（二）
在这座小城里，初春的天气还未褪去凛冬的寒冷。教室在教学楼厕所后方的角落里，走廊道路在逼仄空间里显得更为狭小，阴暗而潮湿，像个通往地牢的洞穴。
章柯一行人在教室外站了一排，场面尤为壮观。冷风从洞穴口强势灌入，吹得走廊里的这一群人哆嗦不止，想把手放进口袋里暖和暖和，或是拿起来搓一搓，想到教室里那双比寒风还要刺骨的眼光，只能不断地压抑这个念头。
她们在最后一分钟的时候赶到了教室，偏偏要在门口交了作业才能进，耽误了进教室时间，只能在教室外罚站两节课。这个位置不好，在厕所后方，下课后人来人往，不远处还有个小卖部，几乎下课铃响之后的一两分钟里，挤满了全校一半以上的人。章柯这群小混混在校园里还算有些名气，那些平时混在一起的看到这番场景，不免上来逗弄。
“哟！柯儿，犯啥事儿了，让你站你就站，行啊谁这么牛逼！”一个爆炸头男一脸痞气，双手插兜，佝偻的身体摇摇晃晃，自认为很帅的绕着她们走一圈，眼神在她们几个之间来回游荡。身后的几个小混混亦是如此作态。
“你给老子滚！小心爷们抽你！”章柯不服气地吼道，眼神狠厉。她平时作威作福惯了，被这样调戏，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侵犯。
虽然这些女孩子平时没脸皮惯了，也干了不少撒泼打诨的事，但此情此景也不免尴尬。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这里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有一些纯粹是关系不错的过来招呼而已，其他人或调侃，或嘲笑，还有来搭讪的。
唐梦甜也被这些人调戏了，但她不像章柯那么要面子，想充老大，面对这些雄性的搭讪和调戏，她就像个风月场上的老油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没完没了。她时而嗔骂句“滚”，而后又媚笑，眼神勾人，给人感觉不像在生气，更像是在撒娇，那作态真真像个风月女子。
秦玥虽然也是个脸皮厚的，但倒没有跟这群人调笑，只是过分时会笑骂一句“滚”，但她只是无所谓，不把这事当回事，也不得罪人，倒像个天真迷糊的小姑娘。王亚楠跟她一样，就当是罚站时的调剂，开始还觉得挺丢脸的，毕竟这么多认识的，后来跟他们聊上了也就不在乎了，时不时跟来往的人聊天吐槽，抱怨自己今天多么倒霉。
林雪茹跟她们的态度迥然不同，她像雪一样的皮肤在这寒冷的时节里更显苍白，娇艳的的红唇就像漫天雪花中傲立的寒梅，那双大到过分的棕褐色双眼像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黑色水晶，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却又那么孤傲。其实很多男生都想跟她搭讪，但她惊人的美貌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们只能犹豫不前，心里兜着自己那点儿心思。
“妈的个腿！给老子等着，看我不喊人搞死她！”章柯压低了声音，恨恨地说道，心里早想把安桀千刀万剐。
安桀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的热闹，看似无动于衷，但心底里觉得不成体统，奈何是下课时间，章柯那群人确实没怎么动作，顶多动动嘴皮子，便也不好说。她是什么都要管管，只要她觉得不对的，不成体统的，不合时宜的，都要插一脚。
她的权利是班主任和各科老师赋予的，给她管理班级的权利，给她施以惩罚的权利，当然班规是她和班主任一起商量决定的，她只是个严厉而一丝不苟的执法者。在她的潜意识中，她与其他同学的关系就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关系，她几乎把自己的地位等同于老师和班主任。
她的这种畸形思想源于父母和老师，在现有的体制中，老师们总把自己和学生的关系当做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关系，这在老师们把权利赋予她之后，也一并把这种扭曲的思想无形地授予了她；而父母让她从小当班长、在学校当干部时，也是这么教育她的，告诉她作为统治者、作为一个领导应该如何如何；还有弥漫在这座小城里的功利主义，让一个小孩子从小想的不是兴趣爱好，不是梦想友情，而是如何升官发财，如何当一名优秀的管理者。她旺盛的权利欲和上进心大概就是这么培养的。
她的办事能力和管理能力也的确让许多老师省了不少心，他们也乐于把这些繁杂的事务交给她处理，留下更多的时间思考如何教学、如何在工作中成绩突出、如何能得到金钱的奖励和教师荣誉，不必多说，班级的总体成绩总是和他们的升职加薪、荣誉地位、在同事中是否有底气直接挂钩的，其他的似乎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在中国小城的校园里，似乎很少有老师把自己作为一个教育者，也很少会考虑学生的心理健康，更很少会有人考虑如何培养教育一个完整的灵魂和独立的人格。
于是，此刻安桀内心焦急地等待着上课铃的响起，这样教室外的场景也能尽早结束。她虽然坐在座位上学习，可是心里想的却是如何改善这样的情形。
“我得想个办法，”她在心里暗自说道，“这样太不对了，学生该有学习的样子，这样都乱了，没了秩序，没了纪律。”她看着教室里许多安静坐在座位上，或拼命赶今晚作业、或有条不紊地自习的学生，心里陡生一计。
于是晚上8点半放学之后，她等所有罚抄的、被老师留下训话的学生都走了之后，她向班主任刘洁提出了这个建议。
“以后课间时间规定他们自习吧。”她像一个严肃而执着的谏臣，目光真挚地望着刘老师，“课余时间很宝贵，用来学习是最好不过的，有些同学也可以用来写当天晚上的作业，毕竟作业很多，晚上放学也挺晚的，老是熬到一两点也不好。”
此刻是9点半，一点都不夸张，官方放学时间是6点半，但是很少会有老师在这个时候放学，几乎都会加一两个小时的自习再放学生走。说是自习，其实就是上一两个小时的课，基本某一学科的老师前脚刚走，另一门学科的老师就登上了讲台，学生换脑子清醒的速度，赶不上换教材的速度。
安桀班就是放学后再上2个小时的课，8点半部分学生走了，留下的一部分完成今天未完成的任务，像是罚抄、改错之类的，还有个别留下被训话的。除了班主任，各科老师们基本都走了，留下课代表和其他班干监督，走之前收起来。
安桀每次都留下来锁门，等着和班主任刘洁一起走。每晚和刘老师一起走的时光对安桀而言是最幸福的，她可以和刘老师畅谈很久都舍不得分开。对她而言，刘老师就是像母亲一样的存在，关心她，爱护她。
有一次在刘老师课上犯了胃病，刘老师看情形不对，就让学生们自习，走到她座位前，一向冷面严厉的，她却轻声在她耳边说：“在桌子上趴一会儿吧。”没过多久，就给她带来了刚打的热水。她反复摩挲着属于刘老师的保温杯，看着其他还在自习的同学，享受着这份独属于她的尊荣和特权，心里暖暖的。下课后，班主任从窗口给她递来了热腾腾的煎饼和温热的牛奶，她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从此决定要为刘老师“肝脑涂地”。除此之外，班主任还是她的知心朋友和工作上的伙伴，她们可以聊很多，聊很久。
所以当安桀提出这个“好想法”时，她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这样可以高效率的利用时间，可以有效提高学生们的成绩。
其实安桀这么做，也确实抱着想提高班级成绩的想法，一来是帮老师分忧，二来她的确很重视自己作为班长的工作，她一门心思的想着如何管理好班级，如何让大家成绩都上去，是不是为大家好她不知道，但她对于工作执着认真的态度，向来一丝不苟。
当时的小城空气质量还很好，夜空中的星子璀璨明亮，照亮了彼此的心灵，昏黄的路灯、和谈话间吐出的气体形成的白雾，柔和了二人的眉目，这个世界的夜晚竟也不觉寒冷了，月亮的光华给二人的背影笼上了温柔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