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老舍的《离婚》:全家逛市场
张大嫂来看李太太,一进门,嘴便开了河,直说得李太太的脑子里像转疯了的留声机片,只剩了张着嘴大口的咽气。张大嫂自信,经自己一指导,李太太这个乡下妇女不久便会变成个漂亮的小媳妇。
张大嫂非认菱作干女儿不可,李太太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露出牙来,没露任何意见,心里怕老李回来不愿意。张大嫂看出李太太的难处,说女儿是她养的,不用管老李。李太太一想,本来吗,女儿是自己的,老李反正没受过生产的苦楚,便立刻叫菱磕头。菱马马虎虎磕了几个头,不觉得别的,只觉得有点骄傲,至少是应对英骄傲,因为英没有干妈,她过去拉住干妈的一个手指。干妈确实是干的,因为脸上笑得都皱起来,像个烤糊了的苹果,红而多皱。
老李下了衙门,到张大哥家去取对联,他到了张家,大嫂刚从李家回来。大嫂把认干女儿的经过,从头至尾,有枝添叶地讲演了一番。老李有点高兴,大嫂既肯认菱作干女儿,菱必是非常地可爱。
大嫂讲演完了干姑娘,开始褒奖干姑娘的母亲,从干姑娘的母亲又想到干姑娘的父亲,对老李说:你就别不满意啦,还要什么样的媳妇呀?干干净净,老老实实,得了!又提起租房的马老太太家的事,一番感慨。老李知道大嫂已把对联送去,于是告辞回家。老李心中的红衣人影已有了固定的面目,姓黄,很美,弃妇,可怜虫!这是马老太太家被遗弃的儿媳妇。又感叹爱是个最热,同时又最冷的东西!
老李到了家,英说他的皮马破了个窟窿,怎吹也吹不起来。还说起东屋的大婶替他吹了半天,也没吹起来。大婶顶好顶好看啦,大眼睛,像俩小月亮,那手呀,又软又细,比妈的手细得多。
星期日,老李带领全家上东安市场,决定痛快地玩一天,早晚饭全在外边吃。
老李把孩子们的衣裳全翻出来,怎么打扮,怎么不顺眼。出了门,他的眼睛溜着来往行人,看是否注意他们。没有。北平能批评一切,也能接受一切。北平没有成见,北平使一切人骄傲。老李的呼吸不那么紧促了。回头一看,英和妈妈在道路中间走呢,好像新由乡下来的皇后与太子。老李急扯白脸地让太太往边上走,碰到车夫打招呼,不好意思不坐。英和妈妈坐一辆,菱跟着爸。一路上,菱的问题可多了。一进市场,菱和英一致要苹果,老李犯了难,买多少合适,越往里走,东西越多,英们似乎已看花了眼,想不起要什么好了。老李偷眼看着太太,心中老有点”刘姥姥入大观园“的恐怖。太太的两眼好像是分别工作着,一眼紧盯着孩子,一眼收取各样东西与色彩,到必要的时候,两眼全照管着孩子,牺牲那些引诱妇女灵魂的物件。老李受了感动。
老李不敢再看自己的太太,没有围巾,没有小手袋,只是一件棉袍,没沿边,而且太肥,有点对不起太太,决定给她买些宝贝。买,也得给孩子买鞋,小绒线帽,他发了命令,让他们自己去挑。
李太太要小孩的饭巾,要男人的卫生衣……所要的全是老李没想到的。买了一大包东西,算了算才十五元二角七分。怎么拿呢,伙计出了主意,先放在这里,逛完再来拿。
回到家中,已经快掌灯,菱在新围巾里睡着,英的精神十足,一进院里就喊着让大婶看他的新帽子。东屋大婶没出来,在屋中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