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淡白竹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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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书画行里无墨先生的墨竹图一幅可卖百两,如果能有几幅,放置几年,也许价钱还能翻倍,可惜无墨先生孤傲,一般不轻易作画。我亦喜竹,将身上所有钱拿去在溪镇附近的村里买了三间小屋,更缺钱了。屋后一片竹林,一棵梨花树,又让我觉得这钱花得值。
站窗前,窗棂上落了不少梨花瓣,桌上的香囊拿起,又放下。忍不住想到:如此还给南梨,她该会伤心吧?可,不还给她,又该如何呢?这份情谊,我根本承受不起。
还是继续画墨竹吧,但心一直静不下,画了一下午,也未完成一幅,前几天,南梨在我正画的这幅墨竹的竹叶上放了几瓣梨花,梨花瓣上染有点点墨,她笑着问:“为什么青竹就不喜欢梨花呢?也许它喜欢呢!你看!”。
想到这,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香囊,香囊是天青色,上绣有竹枝。手捏了捏香囊,走过院落,去她常去的地方——医馆。
南梨果然在那帮忙,她是个采药女,因家贫,常去后山采摘药草拿去医馆卖,因好学勤快,时常在医馆帮忙。她知我来了,粲然一笑,放下手里的草药。
“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兄长有事?”
“你该唤我先生。”
“你是我哥哥的先生,又不是我的,我才不喊。”她的兄长南松颇有读书天赋,因家贫,交不起束脩,常来我的竹屋学习,我免费教他念书与识字,兄妹二人平时对我甚好。
“我……南姑娘,借一步讲话。”我看了看医馆里人不少,虽长她三岁,终究对她的名声不好。
“南姑娘,这香囊,我既已知晓姑娘的心意,我更不能收。”来到医馆后院,我拿出了香囊,斟酌再三,直接说道。
“听说你喜竹,为感谢你辅导兄长的课业,一只给兄长,一只给你。我兄长……”
“我无意姑娘,叨扰姑娘了,见谅!”忙打断她的话,急忙补充道。我将香囊放在院中的石凳上,我转身匆忙离去。
因祖父受贿贪污,全家被牵连,在舅父的周旋下,我才能以平民身份来到偏远的溪镇上,这一世注定与科考无缘,为了生计,在镇上唯一的书院里当夫子,每天看着苦读的学生,既欣慰又难过,为学生们的努力而欣慰,为此生不能实现的抱负而难过。我身无功名,又怎能配得上南梨姑娘的情谊。
窗外梨树上的花朵无忧无虑翩跹,它们不理解我的愁,不理解我的忧。
几瓣白色的梨花带了些露水,落在指尖。还香囊已是两天前的事了,连续两天雨,书院旬假,我坐在书桌前,那幅墨竹图,依旧未完成。
“送你的香囊。”窗户被打开,一张明媚的脸,是南梨。
“哎,南姑娘,我不要这香囊,你,怎么来了?”
“我猜你不喜欢上次那个香囊里的菖蒲,这次换成白芷。我昨天去后山采着几种值钱的草药,换了不少钱,喏,熬夜重新给你绣了一只,这次是单面绒布哦。”抬眼,发现她的手背处还有些伤痕,未结疤,前天还她香囊时,我记得她的手还是好好的,肯定是采草药时受伤的。我转身去药箱找药。
“别找药了,哥哥已经给我擦药。香囊上有你最爱的竹子,你就收下吧,只要你多教兄长,我以后有好东西都给你送。雨太大了,我走啦!”
她像一阵清风,忽地来,又匆的去,她又像那屋外的梨花,晶莹娇丽……窗台上,一个天青色的香囊静静放置。
第二天,刚从书院回到小屋,窗台上,放有一个靛青色的香囊,清嗅,有竹的清香,里还装有佩兰,刚要关上窗轩,明媚的姑娘忽地出现:“我家穷,没有什么感谢你的。真的,只是感谢。这些香囊是感谢您帮兄长辅导课业的。”她的神情真挚纯净,我莫名收下了她送的香囊。
原来,她真是为了她的兄长啊,难道是我想多了。也许因连续的雨天,有些冷,我的心里刚长出来的小花骨朵,一朵朵,一簇簇……又慢慢地一朵朵枯萎、干瘪……
秋闱还有半年,我呆在书院里的时间越来越多,回到竹屋,会发现每天窗台上放有不同的东西:有时香囊,有时糖葫芦,有时糕点……
有时,会忍不住想今天窗台那又会放什么,在本该以为一直灰暗的日子里,莫名有了期许,心微微地,似乎又有活的迹象,如春雨后的枯枝,开始冒出点点绿意。
辅导南松的课业时,忍不住问起南梨,南松说医馆的大夫看南梨很有天赋,答应收她为学徒,她经常呆在医馆里。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应该每天都很开心。
不知谁在书院山长那说了我的家事,当山长得知我有个贪污受贿的祖父后,摇头叹气,婉约地告知我以后不能来书院教书。拜别山长,我有些茫然,本以为祖父的事不再影响我,原来,终究是我天真,连最干净的书院都容不下我。
连续几天,潦倒落魄的我,坐在竹屋院里的石凳上,醉了一次又一次。今夜,望着那一轮圆月,似乎也在嘲笑我的落魄与不堪,壶里的酒一点点减少,我耷拉着脑袋,看见南梨摇摇晃晃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圆形的笔筒。
“你喜竹,这是昨天下午我在村里竹林里找到的最高的竹子编好的笔筒,兄长还帮我写了字,你那么有才华,还会有其他书院聘请你,别难过了。”
本以为是长梦,第二天醒来,是在院中,长衫上披有一件厚外套,石凳上有一个竹编笔筒,笔筒上有一行熟悉的笔锋: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南梨来过,南松的字太过熟悉了。昨晚那不是梦。
我将笔筒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它似乎可以神奇地治愈我的失意与落寞。不去书院后,我愈发认真地教南松,南松确实读书很有天赋,不久的将来,定能高中。
将今年秋闱可能会考的内容认真写下,今天窗台上依旧放的是一只香囊。书架的一个木盒里,已放有四只香囊,颜色大不同小异,都绣有竹子,看着它们,我的嘴角会忍不住微微翘起,将第五只香囊放进木盒,香囊上竹叶针脚粗糙不细致,我却觉得瞧起来甚是可爱,谁让我爱竹呢,与竹有关的东西,我都爱。慢慢地,我不再为不能去书院任教而难过……
往后的几天,窗台上未出现任何东西,皱眉,南梨会不会出事了。我再次去医馆,医馆告知她已经几天不来帮忙。去村里的路上,遇上她的兄长南松才知,她为了给兄长筹秋闱的路费,爬去悬崖采草药,石头松动,从悬崖上滚了下来,伤及脑袋和脸。幸好救治及时,只需要再修养几天。
我匆忙回到书房,在书桌前翻找了几遍,银两也没有多少。在书架上翻找一番,没有几幅值钱的画可变卖,拿起刚作完的墨竹,走进黑夜。
“去县府赶考是否还缺银子?”
“回先生,不缺,妹妹采的草药卖后的钱和学生平时抄书的钱完全够路费了。”
“好……我很喜欢你平时画的那些竹,你买于我吧。”
“不可,那些画都是先生教我画的,学生画的神韵不及先生画的千万分之一,先生喜欢,学生便赠与先生。”
“你定会高中,当你成了状元郎,这些画就不是今天这个价了。还是你觉得我用30两买,你觉得钱给少了?”少年满脸通红,依旧拒绝,因我的一再强求,他含泪,深深向我鞠躬,收下了银两,离开时,含泪说道:“先生大恩,学生一辈子铭记。”
窗台上,依旧偶尔会有东西,只是再没有见过那明媚的脸。听说是脸受伤了,多半不愿我见她不好看的样子,摩挲着笔筒,自语:也许买些贵的祛疤的药能治好,县府应该能治她的伤。我放下笔筒,埋头继续作画,墨竹图,一张又一张相继完成。
南松去秋闱前,来与我拜别。县府有好的大夫可医治她脸上的伤,她和南松准备一起去县府治脸伤。
两人离开时,我亲自将一个木盒子给了她,那个木盒子里面装了五只鼓鼓的香囊,整齐的摆放着。
她看了看木盒,没有接,右脸颊有明显的一个拇指大的伤疤,她侧了侧身,似乎害怕我看见她的右脸,她的眼睛此刻红了,盈盈泪水,有些生气有些委屈地问:“先生,你真的就这么不喜欢我做的香囊么?”
终究不忍心她难过,想了想,温柔解释道:
“里面的香料有些不香了,想着你们去县府,可以买一些新的香料添进去。”
她还是不接,我将木盒给了南松。南松接过,一再保证会添好香囊。
“嗯,到了县府,认真考试,不管过没过,记得给这些香囊装新的香料。”
兄妹两去了县府后,因祖父的事在书院里逐渐传开,我也准备搬家,准备去隔壁县重新买个小竹屋,最后落脚在一个前后有竹林的村子,村里正好有个竹屋要售卖,竹屋外还有条小溪静静流淌,小溪岸边也有一棵老梨树,明天春天,梨花定会像云锦般漫天铺去……这一切甚合我意。
搬东西去新的竹屋时,得知南松以前三名过了秋闱。真好,以后兄妹两不用再挨饿受冻,南梨现在是举人的妹妹,生活会越来越好。
我在新的屋里里练字,画竹,偶尔抬头看向书桌上的笔筒,有月影,有光影,有花影……仅此而已,无尽的静,无尽的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如此,我亦如此。
一个午后,窗台上,又出现了一个香囊,熟悉的粗糙针脚,熟悉的颜色,熟悉的明媚。
“南松春闱的钱不够?”
“嗯,钱不够,可有办法?”
“我没有钱……”我拿起香囊,心里捉摸着,前几天刚画了一幅墨竹图,应该还能换些钱。
“为了给你买香料,钱都用完了,兄长的春闱可怎么办?”
南梨将熟悉的木盒子放在我的面前,每个香囊里依旧鼓鼓的。我皱眉,拿起其中一个边拆边问:“里面的银子够买香料了,怎么不拿去用?”
“你既然骗人,你说里面是香料,我和兄长在县府的香料铺买好香料准备换时,发现里面全是碎银,你……”她的眼睛有些红。
最见不得她此刻的模样,招手,让她进屋,倒了一杯茶给她。
“有蜂蜜味。你怎知道我最喜蜂蜜。”
“我不知,南松喜欢蜂蜜。”
“骗人。我哥哥不喜欢甜的食物。”
“你如何找到这的?”
“医馆里的有个病人住这个村里,他说他在这村里见过你。”
“哦,你回来了,南松呢?”
“兄长忙着作画,他的字画卖了些好价钱,他说也许哪天他的画也会像无墨先生的墨竹那样值钱。”
“哦……那他还得多练。”
“你就是无墨先生吧?”
“我不是。”
“你这次可骗不了我,你书桌上画的墨竹跟无墨先生画的一模一样。”
“我模仿他的,为了骗点钱。”
“我又不傻,有次我在你画的竹叶上放了梨花瓣,我哥的同窗买回来的那幅无墨先生的真迹上有几个一模一样的梨花瓣轮廓。”
我心悦的姑娘,一向都很聪慧,我温柔笑着,再将蜂蜜水续上。
这个午后,甚好! 竹影婆娑,溪水潺潺,偶有鸟雀声,竹叶在清风里轻轻飘落,有阳光,有翠竹,有她……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