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学习第60天《滕文公下 凡十章》6.1
《孟子》学习第60天《滕文公下 凡十章》6.1
原文阅读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字词注释
[1] 陈代:孟子弟子。
[2] 宜若:似乎。小:小节。
[3] 枉:屈。直:伸。寻:八尺。
[4] 旌:用彩色羽毛装饰的旗子。按礼仪,以旌召大夫,以皮冠招虞人。齐景公的做法不合礼节,所以虞人没有来。
[5] 元:脑袋。
[6] 赵简子:晋国的卿。王良:著名的御者。
[7] 贱工:拙劣的工匠。
[8] 掌:专执掌。
[9] 范:规范,法度。
[10] 诡遇:不合规范、法度。
[11] “《诗》云”以下二句:出自《诗·小雅·车攻》。
[12] 贯:通“惯”,习惯。
译文参考
陈代说:“不见诸侯似乎是小事情,现在见一次,大可以称王于天下,小可以称霸诸侯。并且《志》上说:‘弯曲一尺,伸直八尺。’似乎可以尝试一下。”
孟子说:“过去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集虞人,虞人没到,齐景公便准备杀死他们。有志气的战士不怕葬身山沟,英勇之士不怕掉脑袋。孔子肯定他们什么呢?就是肯定他们对不合礼仪的召唤不接受。如果不等其招呼就前往,那算什么呢?所谓‘弯曲一尺,伸直八尺’,那是从利益角度上讲的。若是从利益上讲,如果弯曲八尺伸直一尺有利可得,也可以去做啰?过去赵简子派王良为他的宠臣奚驾车,整整一天都没有捕获一只鸟。奚回来向赵简子报告说:‘王良真是天下拙劣的车手。’有人把这话告诉王良,王良说:‘那就请再来一次。’强求后奚才同意了,结果一个早上就打到了十只鸟。奚向赵简子复命说:‘王良真是天下最好的车手。’赵简子说:‘我让他专门为你驾车。’告诉王良。王良不答应,说:“我规规矩矩为他驾车,一整天打不到一只鸟;而违背规范驾车,却一个早上捕获十只。《诗》说:‘按照规矩驾车,箭一发出去就能中。’我不习惯为小人驾车,这差事我不能担当。’驾车的尚且羞于和次等的射手合作,即使打得的野兽堆成小山,也不去做。背离原则去依附诸侯,那算什么?而且你错了,自身不正的人是从来不能匡正别人的。”
核心内容解读
这段对话展现了孟子与弟子陈代关于“是否应主动谒见诸侯”的争论,核心围绕“义利之辨”展开,体现了孟子对原则与道德的坚守。
战国时期,士人常通过主动游说诸侯获取政治地位。陈代受此风气影响,认为孟子拘泥于“小节”,主张通过主动谒见诸侯实现政治理想“大则以王,小则以霸”。陈代引用《志》书中的“枉尺而直寻”(弯曲一尺可伸八尺),试图以“小让步换大利益”说服孟子。这一观点反映了当时部分士人实用主义的策略,遵循“枉尺直寻”的功利逻辑,即通过暂时屈从权贵换取长远利益。但是,-孟子指出“枉尺直寻”本质是“以利言也”,若仅以利益衡量,则可能陷入“枉寻直尺”(弯曲八尺换一尺)的荒谬逻辑,最终丧失道德底线。孟子反对以利益为导向的行为,强调道德原则的不可妥协性。他通过两个历史典故,齐景公召虞人和王良为嬖奚驾车,论证了“守道”的重要性。
孟子通过齐景公召虞人事件说明要坚守礼法与原则。齐景公以不合礼制的旌旗召唤管理猎场的虞人,虞人宁死不从。孔子称赞其“非其招不往”,孟子借此强调士人应像虞人一样,拒绝不合礼法的召唤,维护尊严与原则。如果士人主动谒见诸侯,如同虞人接受非礼之召,违背了“士”的独立性,沦为权贵的附庸。
孟子通过王良驾车之例批判不守规则的功利主义。王良拒绝为宠臣嬖奚驾车,因对方要求“诡遇”,即不守规则驾车,以多获猎物。孟子以此说明,正直之人不屑通过违背原则的手段获取利益,否则“虽得丘陵之兽,弗为也”。
孟子通过虞人和王良的例子,塑造了士人“宁死不辱节”的形象。这种独立人格要求士人在乱世中保持对礼法和道义的忠诚,而非随波逐流。
孟子总结:“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若士人为利益屈己,则失去矫正他人、推行正道的能力。这一观点体现了儒家“修身以正人”的核心逻辑,强调道德主体性是政治实践的前提,道德主体性是不可妥协的。
这段对话中反映出义利之辨的深化。孟子将“义”置于“利”之上,认为功利计算会腐蚀道德根基。他并非否定政治实践,但主张通过“待其招”等待礼法认可的召唤来实现理想,而非主动屈从权贵。
孟子通过这段对话,揭示了儒家在政治参与中的道德底线:真正的“大利益”须以坚守原则为前提,任何对道的“枉曲”都将导致道德与政治的双重失败。这一思想不仅是对战国功利风气的批判,也为后世士人确立了“以道事君”的行为准则。“枉尺直寻”成为后世讨论“原则与变通”的经典案例。如范晔《后汉书》批评“盈欲亏志”,梁启超亦指出此类功利行为背离“豪杰”精神。孟子的立场也为儒家“重义轻利”传统提供了理论基础。
背景知识介绍
古代中国是一个“天下国家”(节选)(三)
天下国家是如何衰落的
唐朝是天下国家体系的巅峰,从此以后,这个体系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以至于到了明清时期,中国不但不具有天下体系的包容性,反而陷入了封闭和僵化的状态。这背后的原因有两个:在文化上,明清时期的中国文化失去了开放和包容的气度,转而走向封闭和保守。这种现象起源于宋朝。在政治上,明清时期皇权过于强大,导致社会陷入僵化,失去了应对变化的弹性,这种现象起源于元朝。
我们先说文化。明清时期的官方哲学是程朱理学,程朱理学是一套极其严密的思想体系。它有两个核心观念,一个叫做“天理”,也就是万事万物的终极依据。无论是自然界的四季交替,还是人世间的君臣父子,归根结底都可以追溯到一个共同的道理,这个道理就叫做“天理”。我们今天还在说的“天理良心”、“伤天害理”等等,其实都是程朱理学在语言上的遗留。
另一个观念叫做“道统”。理学家们相信,中国的学问就是汉人的学问,这种学问的核心叫做“道”,这个道从上古时期的尧舜开始,代代相传,这种代代相传的传统就叫做“道统”。“道统”是区分汉人和少数民族的主要标准。
程朱理学的这两个核心观念,刚好反映了它的两个特征。“天理”反映了它的“严密性”。如果把程朱理学比作一张覆盖一切的大网,万事万物都是这张网上的网眼,也就是“目”;“天理”就是提网的网绳,也就是“纲”。纲举目张,整个社会都被“天理”规定好了,你按天理的规定去做就行了,社会也就失去了弹性。
“道统”反映的是程朱理学的“保守性”。儒家学者发明“道统”这个词,是为了强调汉人文化的独特性,用汉人的文化去对抗外来文化的影响,中国文化的风格从此就从开放恢弘,变为内向保守。
程朱理学是在宋代形成的。宋代并不是一个天下国家,它只是东亚大陆上多国体系中的一员。和宋朝并立的辽、金、西夏等国,都对宋朝虎视眈眈。宋朝在这种压力下,失去了唐朝那样的自信,转而强调汉族文化的特殊性,希望能把汉族文化与少数民族文化区分开来。于是他们对中国文化重新进行“提纯”,程朱理学就是提纯以后的产物。这意味着中国文化从石墨变成了金刚石,虽然看上去更加纯粹和严密,但也失去了吸收和容纳外来文化的空间。
这种文化上的保守导致了对外关系上的封闭。16世纪以后,明朝开始实行海禁,不再鼓励海外贸易和移民,使中国开始落后于全球化的大潮。明清两朝,中国在对外科技交流上逐渐滞后,对于进入中国的外来文化,也无法像唐朝那样,对其加以吸收和转化,最终陷入落后挨打的境地。
再来说政治。明清时期,中国政治开始向皇权专制的方向发展。明太祖朱元璋废除了宰相制度,打破了皇权与文官系统之间的平衡,官僚系统完全成为皇权的附庸和奴仆。明朝还设立了锦衣卫、东厂、西厂等特务机关,为皇权服务。宦官当权在汉朝和唐朝都曾经出现过,但只有在明朝,宦官才作为皇帝的代表,拥有了随时随地监视官员的权力。
明朝还设立了“廷杖”制度,大臣们如果在朝堂上惹怒了皇帝,就可能当场受刑,甚至被活活打死。在以前的朝代,皇帝和大臣之间还保持着相互的尊重,但在明朝,官僚系统很难对强大的皇权形成制衡。
明朝的君主专制制度,后来又被清朝所继承。清朝以八旗武装力量为政权的基础,本质上是一个靠武力控制维持的政权。
清朝的权力核心,先是内阁,然后是军机处。基本结构都是皇帝自己掌握大权,加上一两位亲王作为帮手,再配合几位大臣,就组成了君主决策的中心。这个中心决定的事情,会直接交给政府各部门去执行,政府部门没有反驳的权力。汉代有廷议制约皇权,唐代有三省制制约皇权,这些制度在清代就完全消失了。
在作者看来,中国陷入皇权专制是因为元朝造成的恶劣影响。元朝是一个征服者建立的王朝,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之间存在明显的等级之分。统治者对于人民,主要采取武力控制的方针。元朝也曾经实行科举制度,但录取的人数相比宋朝大为减少,导致汉人儒生无法承担起社会精英的功能,中国传统王朝中皇权与文官体系之间的相互制衡被打破了。
政治上的专制扼杀了社会的活力。明清时期的文人士大夫逐渐成为皇权的附庸,不再具有文化上的创造力。甚至中国的艺术,在清代也只能墨守成规,比如清代的绘画几乎都是模仿过去的作品,而缺乏原创性。清朝的艺术成就主要体现在小说和京剧,而这些基本都是社会的边缘人创作的作品,而与士大夫阶层无缘。一个僵化的社会在面对外部世界的冲击之时,无法做出有效的反应。清朝的士大夫面对西方的先进科技,第一反应不是主动学习,而是盲目排斥。能够放下姿态,主动向西方学习的只是凤毛麟角。这进一步加剧了中国的封闭和落后。
文化上的封闭和政治上的专制,都导致中国失去了天下国家的桂冠,以至于近代中国在面对西方入侵之际,失去了及时反应的能力。在西方的压力之下,天下国家成为了历史。现代中国已经是一个具有明确边界的国家,我们可以在地图上清晰地看到我们的国界,国界上也竖立了明确的界碑。而且当我们说到中国文化的时候,也更多关注它的特殊性,而不是普世性。也就是说,中国文化是“中国人的文化”,而不是一种世界性的文化。
(完)
参考资料
《说中国:一个不断变化的复杂共同体》,许倬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5月》“得到”听书卞恒沁解读
《孟子译注(简体字本)》,杨伯峻译注,2008年12月
《孟子(中华经典藏书)》,万丽华 蓝旭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