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怎么不喝酒呀?
墙上时钟已经指向晚上十点多,我在北屋锻炼,忽听到南屋床上两个小鬼在小声嘀咕。一个稚嫩娇小的声音说:“妈妈,我不要爸爸凶我!”另一个稍微成熟一点的声音回答:“我有个好主意,明天吃饭,咱们让爸爸喝点酒,嘿嘿嘿……”
我正想走过去再次催她们睡觉,屋子里忽然传来的一声怒吼把我吓了回来:“睡不睡啦?谁在说话滚出去,每天哄你们睡觉,真让人上老火了。”这一口湖南普通话里掺着点东北口音的女人,是我的爱人,她正在完成每天最后一项艰巨任务——哄两个女儿睡觉。
过了一会儿,屋里的声音渐渐平息,我的思绪却飘回了睡前发生的一幕。
大女儿上二年级,但写作业非要人陪着,可就父母算守在旁边,她也是东摸一下、西碰一下,一会儿又把椅子往后靠,跷着椅腿来个“金鸡独立”。
我强压着火气,攥紧拳头,声音忍不住拔高:“一秒钟前刚说的发音就忘了?‘e’一般发什么音?‘bed’学过没有?‘e’怎么会在这儿发‘依’的音呢?”
大女儿对我和爱人的严厉似乎早已习惯,没什么反应,嘴唇张开了一下,随后又闭上了,像麻木了一般。她转过头,呆呆地看了我一眼,一见我皱紧的眉头,又飞快把脸转了回去。那空洞又彷徨的眼神,反倒让我心里更急。似乎我刚讲的一切都是在对空气说的。我在纸上用力写着单词和音标,随后用铅笔狠狠一戳,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洞。
这时小女儿抱着一个芭比娃娃砰砰跳跳地跑进来,手搭在书桌边上,大概是好奇为什么这么吵。没想到姐姐大吼一声:“还给我,那是我的!”我也皱着眉,轻轻把小女儿向门的方向推了一把:“先找妈妈去。”爱人闻声过来,手在嘴前面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把小女儿拽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过了好一阵,今天的学习任务终于完成了。我还想叮嘱大女儿几句“下个月就要英语考试了,咱们得多加把劲...”我话还没说完,大女儿就拉着我的胳膊摇了摇,一脸哀求:“你昨天说好了,我今天学校表现好,就给我买辫子绳的!”一边说,一边把笑脸贴近我,似乎刚才我的叮嘱又从耳边飘过了。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怎么转眼就烟消云散了?
我回到北屋,也是我最近的书房。“哎,怎么刚才又吼她了?以前,我总说楼上的妈妈吼孩子的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怎么现在也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呢?”
我算是家里最严厉的那个人,可也不全是这样。在两个女儿眼里,我还有一个例外时刻——喝过酒的时候。不知为何,酒精下肚,我的心情总会柔和许多。有一次喝了一杯红酒,我就跟她们玩起了“骑大马”。两个人先是轮流骑,后来觉得不过瘾,干脆一起坐上来。我被压得膝盖发酸,便跑到床上,她们也赖皮地追上来,像狗皮膏药粘在身上,想甩都甩不掉。
借着酒意,我跟她们闹得越来越疯。先是稳稳驮着她们在床上绕了几圈,接着前腿抬后腿踢,把她们从“马头”或是“马屁股”上轻轻摔下去,或是我往旁边一倒,让她们从侧面滚下去。两个孩子也不怕疼,一遍又一遍爬上来,笑声混着兴奋的叫喊,整栋楼大概都能听见。通常结局,要么是有人不小心掉下床大哭一会儿,要么是爱人拿着痒痒耙,把我们三个一起收拾一顿。
从那以后,她们就记住了:酒精是个神奇的东西,能把板着脸、要打人的爸爸,变成跟她们一样疯玩的大孩子。她们不懂为什么,只认准了这个规律。每每看见我拿起酒杯,恨不得抢着给我倒酒。隔上几天我没喝酒,她们准会在饭桌上一脸坏笑地问:“爸爸,你怎么不喝酒呀?”
突然,我的思绪被一个低声打断“你也早点睡吧,我先睡了。”原来是爱人终于完成了艰巨的任务,要先休息了。
我陪她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两个女儿睡得正香。我慢慢带上门,心里忽然一软。她们哪里是盼我喝酒,她们只是盼我温柔一点。她们想要的不仅是爸爸,还是一个儿时的大玩伴。
书房重归宁静,静得我连笔记本电脑风扇轻轻的呼呼声能听见。
过了片刻,南屋隐约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梦话:
“爸爸……你怎么不喝酒呀……”
——一水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