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评介｜《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幻灭时刻的缘起和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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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栩
(作品：《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美]J.D.塞林格 著，李文俊 何上峰 译，收录于《九故事》，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8月)
西摩在熟睡的妻子身边开了一枪，打死了自己是《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这篇小说里极富视觉冲击力的结尾。当这篇小说用舒缓的叙事节奏进行到西摩回到旅馆房间的那一刻，塞林格用枪声击碎了读者对故事的期待，也结束了西摩活在世上的痛苦。
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西摩饮弹自尽。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战后的生活和战争之前的生活相比不一样了。西摩的妻子穆里尔在和母亲通电话时，如此地抱怨过，“战前我们住过的那间这次没弄到。”穆里尔的抱怨暗含一种对旅馆房间差强人意的遗憾。这种遗憾产生自“今年来的人档次太低了”的现实境况。战争改变了一切，往日的海滨度假地在战后变得游人如织，喧闹异常。
喧闹是战后的生活里不同于往日的情形。塞林格在小说开头就以旅馆里住进了九十七位纽约来的广告业务员将生活的喧闹明示给了读者。他们霸占了旅馆里的长途电话，穆里尔为了要个长途从中午一直等到快两点半。这绝对不是冗余的文字，而是塞林格对战后生活被喧闹填充得满满当当所做出的耐心、细致的描摹。战后，生活不再像过去那般悠闲、温馨，生活开启了飞速运转的模式。这样的模式下，广告业务员群体无疑代表了战后人们在观念和认识上的变革，物质至上成为主导生活和人们行为准则的新的圭臬。
典范的重新确立让战后的人们趋之若骛，穆里尔偕同丈夫西摩到海滨度假，没弄到战前的房间在所难免。战后的度假地旅馆不再看重游客的个人身份，这让穆里尔所说的低档次的人大量涌入成为常态。而这，只是生活在如此的常态下喧闹纷杂的一个侧面。
当生活失去了宁静，有着战争创伤的老兵西摩也失去了他熟悉的一切。曾经，那一切里，他和穆里尔的婚姻原本就不幸福，可他熟悉的生活还在。诗歌，钢琴，饱含激情的幻想，它们是西摩的生命，也是战前受到尊敬的生活方式。至少，当西摩从德国前线给穆里尔寄德文诗集，意图重塑后者的心灵时，穆里尔并没嘲笑西摩的浪漫心性。穆里尔将诗集丢在母亲家里，以此来表示自己的不屑一顾。
西摩无法同妻子进行有效的沟通，并不重要。他还能一头扎进自己熟悉的生活里，在幻想中得到慰藉。战后，这样的慰藉让西摩成了喧闹生活里一个病理般的存在，他熟悉的一切离他远去，他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穆里尔和母亲的通话里，塞林格断断续续点明了西摩的精神状态。他不再是个正常人，他在部队就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母亲在电话里提醒穆里尔，西摩可怕又可悲。母亲的提醒有着十分明确的主张，要穆里尔离开西摩。穆里尔不想这么做，但她不知如何在心性上实现同西摩的完美契合。西摩一个人在海滩上，穆里尔则在旅馆房间同母亲通电话。旅馆房间里的一幕，穆里尔的独角戏在其对指甲百般呵护的进行中揭示了她和西摩平日里的那种冷漠关系。
涂指节油的过程，穆里尔顺利而专注。仅这一项，便占去了她的不少精力。她不会把精力放在阅读诗歌、学习德文上，她会关心时装发布会的新情况，并且将其作为谈资，在电话里同母亲津津乐道。这就是战后人们的日常生活，打量别人系的丝巾普普通通还是价格昂贵，对不参与社交，而是独自弹奏钢琴的西摩臆断其精神状况堪忧。
如此，足以让西摩在战后产生异样的感受，那种人际间无法消除的疏离感。它成了天堑，隔绝了人心的拉近与交流。当天堑难成通途，西摩用自我的退缩建成了一个让他感到安全的茧壳。穆里尔在电话里告诉母亲，西摩一个人躺在沙滩上，“他连浴袍都不肯脱”。没人能够理解浴袍是西摩的安全屏障这一象征性的含义，在海滨度假，不脱浴袍只会让人觉得其行为古怪。而这样的认识更增加了西摩被认定为有着严重的精神疾患的风险。
海滩上，只有一个小女孩看见了西摩不穿浴袍的身子。在西比尔和西摩互动的场景里，温馨的一幕好似昨日岁月的重现，舒心而悦目。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小女孩在进行真正的、平等的自由对话。他们没有聊时尚，聊流行，没有议论他人，没有表示出情绪上的憎恶或喜好，他们就是在纯粹的聊天，话题围绕着书籍和幻想。
这样的聊天仿佛把西摩带回了过去，带回了战争之前的那个生活。这才是西摩能够应付的生活，能回应别人关于书籍内容相关话题的延续，能讲出自己编织的幻想故事而不会被别人讨厌。其中的伤感之处显而易见，那个别人只是一个小女孩，这让西摩和西比尔的聊天愉快的同时显现出无尽的悲哀。
只有和小孩子在一起，西摩才会获得精神上的放松，而这样的放松，西摩把它称为“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西比尔不会嘲笑西摩的幻想故事，还会基于孩童的天性，把西摩的幻想当做真实存在的事物。世上根本就没有香蕉鱼，小孩子不会有意去质疑幻想故事的真实性，小孩子会认为自己看见了一条真正的香蕉鱼。那是属于孩童的真话，在成年人会对其表示出不屑的漠然里突显纯真的可贵。
昨日岁月的重现落幕于西比尔的离去。从短暂的温馨场景又跌入当下的喧闹中，这令人不适的落差让西摩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同西比尔聊天互动，纯真的映现会成为记忆的伤痕，让西摩的精神不堪重负。而长久地面对一个难觅纯真的战后生活，那份精神上的煎熬有着难以想象的痛苦。饮弹自尽是西摩的解脱，不算勇者的行为，却也说不上是懦夫的无奈，倒更像一份诉说，一种结局，用终极反抗的方式对一个孤独的灵魂给予安抚。
2025.5.3
——文中图片为网络配图，与正文内容无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