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童年
童年的我,整天眼巴巴盼着家中来客。故乡人很鄙薄“燕子不做窝,亲戚不登门”的人家,客人登门,是件值得骄傲的事。父母一扫平日满脸生活艰辛的愁云,欢天喜地,对我们弟兄的态度也变得亲切温和,最让我高兴的是能吃到平时吃不到口的荤腥,狠狠治一治肚里的馋虫。
家中来客,父亲会想尽一切法子出去买上斤把猪肉,叫二哥用黄豆去换上几斤豆腐,还忘不了让我拿上空酒瓶到代销店去打上二三两散白酒。买酒是件美差,有时因一分或几厘钱没法找零,店家会给几个五颜六色黄豆般大小的糖丸,那顺理成章成了我独享的外快。
农村人烧肉的方法与城里不同,并不讲究鲜嫩,而是将肉整块儿煮熟,然后切块红烧:肉汤则与青菜豆腐一锅烩。母亲切肉时,我会不失时机地贴到桌边,眼光像两把锥子死死戳着热腾腾的肉块。避着客人,母亲会切下一块瘦肉,塞进我的嘴里,小声嘱咐:“出去玩,人家发笑呢。”我只得依依不舍地最后瞥一眼切板上的肉,跨出门去。那块肉衔在嘴里,实际上在残酷地考验我的意志,喉咙里似乎伸出一只爪子狠命地拽那肉进肚。但我心里很清楚,这次吃了下次不知到猴年马月,才能再吃到,因此便咬下一半装进一个放云南白药的小圆盒里,拧紧,小心地放进衣袋里。嘴里的那一半也很理智地控制着自己细咀慢嚼。
客人由父亲陪着在堂屋大桌上吃饭,本来就不多的肉自然一片不留地盛了过去,在厨房里小桌上吃饭的我只能委屈地享用肉汤豆腐了。客人吃的饭也是专门煮的,在稖头顸子的一边放米,同一锅煮出不同的饭,我们那里叫插饭。故乡是多盐碱的旱地,没有水田,有限的一点米,是祖母和母亲用芦苇篾子编的圈粮折子换来的,专门用来款待贵客。插煮的米饭客人吃,米饭锅巴自然就非我这个家中的老巴子莫属了。焦黄喷香的米锅巴用肉汤一泡,那种快活实在难以形容,大约做个神仙也不及。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母亲往往停下筷子笑骂:“馋痨鬼,当心噎着你!”
饭碗一撂,迫不及待地去找小伙伴,得意地向他们描述吃肉的滋味,在他们面前狠狠地扬眉吐气。最具诱惑力的是我将那半块肉掏出来炫耀,小伙伴们眼不错珠的盯着,嘴角的涎水“滋滋”地直扯丝。记得那次我大发慈悲,允许二兔舔上一口,想不到他竟一口全吞进嘴中,飞快地嚼动了几下,咕咚一声咽进肚里,眼角闪出一层晶亮的泪花。我气急败坏到极点,发了疯似的跟他干了一架,至今眼角边伤痕犹在。
那时,我与小伙伴们盼家里来客就像盼过年,我们时常念叨着一首质朴的儿歌,表达我们的心声:
喜鹊噪,亲戚到。
锅巴饭,肉汤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