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32
第三十二章 亡命雨林
（一）
肖南像一头被猎犬追逐的受伤野兽，一头扎进了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
身后园区方向的警报声、犬吠声和隐约的人声，是催命的符咒，鞭策着他透支最后一丝力气向前狂奔。
雨水抽打着宽大的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也掩盖了他逃亡的脚步声。
林中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淤泥、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腐烂的落叶上，不断摔倒，又不断挣扎着爬起。
身上的工装早已被荆棘和树枝撕扯成布条，皮肤上添了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断指处的伤口在泥水和剧烈运动下，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肾上腺素的飙升暂时压制了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像破风箱一样灼痛，双腿如同灌了铅，再也迈不动一步，才猛地瘫倒在一棵巨大的、板状根虬结的大树后面。
他蜷缩在树根的缝隙里，浑身泥泞，瑟瑟发抖，拼命压抑着粗重的喘息，竖着耳朵倾听身后的动静。
犬吠声似乎远了一些，但并未消失。追兵显然没有放弃。
冰冷的雨水透过浓密的树冠缝隙浇在他身上，带走他本已不多的体温。
饥饿、寒冷、疼痛和极度的恐惧，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意志。
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只有眼泪混合着雨水，无声地滚落。
（二）
短暂的崩溃后，求生的本能强迫肖南冷静。他知道，停留在原地就是等死。
园区的人有狗，有枪，有手电，在这雨夜里，他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必须继续移动，尽可能远离。
他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大树上，试图辨别方向。
但在这漆黑的原始森林里，没有任何参照物，他完全迷失了。
雨水模糊了一切，连星星都看不到。他只能凭借模糊的感觉，选择与追捕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
这一次，他不敢再拼命奔跑，那样体力消耗太快，而且会留下更明显的痕迹。
他努力让自己走得轻一些，利用树木和灌木丛作为掩护，时不时改变方向，试图迷惑可能的追踪者。
每走一段，他就停下来，屏息凝神，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
雨林并不寂静。除了雨声，还有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昆虫还是小动物，甚至可能隐藏着毒蛇猛兽。
每一种异响都让他心惊肉跳。他曾踩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凭感觉那可能是一条盘踞的蛇，吓得他魂飞魄散，跳开后心脏狂跳了半天。
口渴难耐，他只好仰起头，张开嘴接树叶上滴落的雨水。
饥饿感如同火烧，他看到一些野果，但根本不敢触碰，生怕有毒。
体力在迅速流逝，脚步越来越虚浮。
（三）
天快亮时，暴雨终于渐渐停歇。林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
肖南躲在一片茂密的藤蔓和蕨类植物后面，又累又饿，几乎虚脱。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处境：浑身湿透，布满划伤和淤青，左脚踝在夜间的逃亡中似乎扭伤了，肿起老高。
最糟糕的是断指的伤口，在泥水里泡了一夜，红肿不堪，流出黄绿色的脓液，稍微一动就痛彻心扉。
发烧的迹象开始出现，他感到一阵阵发冷，头晕目眩。
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水源和食物，并且处理伤口，否则不等追兵找到他，他也会死于感染、脱水或饥饿。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寻找出路。幸运的是，他听到了一阵潺潺的水声。
循着声音，他找到了一条林间小溪。溪水浑浊，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他扑到岸边，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冰冷的溪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
他在溪边发现了几株熟悉的植物——一种叶片带有辛辣气味的野草，他小时候在云南老家见过，老人说这种草有消炎的作用。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扯下几把叶子，用石头砸烂，忍着剧痛，将草泥敷在化脓的断指伤口上。
一阵刺痛过后，居然传来一丝清凉感。
食物依然是最大的问题。他看到溪水中有小鱼游动，但徒手根本抓不到。
尝试着挖开湿润的泥土，希望能找到蚯蚓或可食用的根茎，却一无所获。
（四）
就在肖南几乎绝望之际，他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缠绕着一种野藤，上面结着几个青涩的野果。
形状有点像芒果，但他不确定。极度的饥饿战胜了恐惧，他挣扎着爬过去，摘下一个，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刮下一小块果皮，舔了舔汁液。
舌头没有传来麻痒或刺痛感。他等了片刻，没有异常，才敢小小地咬了一口。
果肉酸涩无比，但此刻在他口中却如同甘露。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虽然依旧饥饿，但至少缓解了那令人发疯的空虚感。
补充了水分和少量食物，休息了一会儿，肖南的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里仍不安全。他必须继续走，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找到能帮助他的人。
可是，哪里才安全？这里的警察和黑帮沆瀣一气，他该相信谁？
他想起之前被骗的经历，心有余悸。但留在森林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沿着小溪向下游走去。通常，河流下游会有人类聚居点。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希望。
阳光透过林隙，照在他狼狈不堪的身上。
他赤着脚（鞋子早在逃亡中不知丢在哪里），衣衫褴褛，浑身伤痕，像是一个从远古时代走来的野人。
每走一步，脚踝和手指都传来剧痛，发烧带来的眩晕感不时袭来。
但他不敢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吞噬了无数生命、隐藏着无数罪恶的园区方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仇恨，但更多的，是对生的渴望。
他转过身，咬紧牙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下游，向着未知的、或许充满新的危险、也或许有一线生机的前方，蹒跚而行。
他的逃亡之路，漫长而艰难，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