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橄榄
秋云是傍晚时出现的,她们到来的时候我在茅屋前捡着白花,起初我们只在风里听到了许多铃铛的响声。像是从山谷后面的另一个山谷里传来,夹杂着断断续续地吆喝声。
没过多久她家的牛就出现了,在海军居住的后方,那里是山梁的断涯处,有一片相对平躺的土地,还有一棵很高大的香椿树,有许多次爷爷总说那里适合盖茅屋,但迟迟没有人来,想不到有一天居然真等来了人。
秋云她们来的时候,香椿芽刚好可以摘,可惜树太高大,我们只能站在树底下观看。与往常不一样,对于秋云她们的到来,奶奶并没有太多的抱怨。只是站在茅屋前瞅了瞅就做自己的事去了。那时候的山里开荒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可以放牧的山自然就越来越少了。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得把牛羊都卖了。”奶奶经常这样说,我们自然也知道她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奶奶每次这样说的时候,我就忍不住会去看看圈里的牛羊,我站在圈外它们就转过头来看着我,像是听到了我们对话一样。
那些年随着村里挖通了路,包括肥料啊各种辅助用具多了起来,那些很贫瘠的土地居然也抢手了起来,到处都种了甘蔗,包谷,果树……等等。牛羊自然越来越没有人养了。
秋云她们一家三口,她和她老公还有一个很小的孩子。她们和我们一个村但不是一个寨子,这是后来她过来串门的时候,我才知道的。
“我们那里现在都开荒了,站在山那边看到这里还有人在放牧,我们就过来了。”我记得她与奶奶说的话,她笑得很好看也很亲切,她与山谷里遇到的每一个打招呼微笑,用她认为最好的方式与我们每一个人相处。
她让我喊她秋云姐姐。奶奶说我应该喊他姨才是,可她笑着对我说,让我喊她姐姐。我那时候从来没有见过笑得那么好看又那么亲切的人,居然第一次不听奶奶的话,就听了她的喊她秋云姐姐。只是让我们所有人想不到的是,就因为她们的到来,彻底改变了这个我们居住很久的山谷,直到有一天夜里,一场不知道什么原因引起的大火,烧毁了山谷染红了南汀河。
秋云她们初到的前几天,就在那片空地里用塑料搭了一个很简易的帐篷,之后白天她去放牧他老公开始搭建茅屋。
“还建那么好的茅屋做什么呢?这地方呆不了多久了。”他们在建茅屋的时候,奶奶总是这样说。夜里的时候,我们总能看到他们在空地上烧火做饭,她们做饭的架子很简单,两棵分岔的树枝插进地里,中间搭一根木棍,把锅挂在木棍上在底下烧火,有时风大火苗总向一边飘,所以她们做饭往往会费一些功夫,只是秋云很少抱怨,她似乎从来不会生气永远都在微笑。
可和她的笑声不一样的是,她家的小孩却很喜欢哭,自从她们到来后,十三的笛子声显得就没那么悲伤了,甚至后来十三干脆不吹笛子了,因为不管他怎么吹,孩子的哭声总能盖过他吹笛子的声音。
“啊良啊,以后这里有比你小的小孩咯。”每次秋云家小孩哭的时候,奶奶总是这样说。秋云家的小孩叫玉珠,没什么特别就寄托着所有父母对孩子的希望。
比起秋云她老公就完全不一样,秋云的老公叫江从,木讷老实话很少,他甚至根本不愿意与人交流,倒不是说他不合群而是他性格实在太憨厚了。
“秋云那老公能娶到她,家里是烧高香了。”奶奶有时这样嘀咕,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过随便奶奶怎么说吧,我那时候对这一切也没有太多的感觉。
可出乎意料的是,老实木讷的江从干活却很快,他们的茅屋建得比我们任何一家人都要好,有时等傍晚太阳落山了天都黑下来的时候,江从还爬在山梁割草。
“这秋云真是命好,嫁了个好老公,难怪她总是笑眯眯的。”看到天天忙忙碌碌的江从,奶奶又这样说。我有时也会觉得奶奶好笑。
“奶奶,你真是一天一个样呢。”有一次我忍不住对奶奶这样说道。
“唉,人老了眼界也不行咯。”奶奶蹲在茅屋前吸她的烟筒,不管怎么样她都有自己的道理。
我第一次遇上秋云姐是在一个午后,我又一次去那块大石头那里玩,而她刚好来摘白花。
“啊良啊良。”见到我的时候,她高兴得不行,她的热情甚至把我吓了一跳。
我看着背着箩筐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来来,这个给你。”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她就给我塞了一个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腌的橄榄,不知道怎么弄的,她居然把橄榄做成了话梅一样。
我手里拿着她给的橄榄,眼睁睁地看着她,却不知道说什么。
“呵呵呵……”就在那时,她背上的小孩却对着我笑了,她一笑口水就流了下来。
“快叫哥哥。”秋云指着我告诉她的小孩,可她背上的小孩根本还不会叫人。
“她叫玉珠。”接着秋云又告诉我。
“这里白花没有了,那里还有些。”看着手里的橄榄,我于是指了指另一边的山。那时候白花其实已经快开败了,还鲜嫩的已经不多了。
“你能带我去不?”听到我的话,她接着又说道。
我看着她发呆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我带着她翻过了一条沟很快到了白花树下,她把玉珠从背上放了下来,用一块布垫在叶子上,接着把玉珠放到布上。
“啊良,你帮我看着她,我摘点白花。”没等我回答,她已经爬上树了,我看着蹲在地上的玉珠不知所措。
“你不用管她,也不用害怕,只要别让她爬走就行了。”我甚至忘记了回答她的话,紧紧盯着眼前的玉珠,真怕她一不小心就爬到边上的沟里去了。
秋云动作很麻利,我甚至觉得两个四叔也没她一个人那么快,没一会她的箩已经满了,她从树上下来把箩筐斜挎着,再背起了玉珠。
“你以后没事就来找姐姐玩。”说着她又给了我几个橄榄。然后就向着她们茅屋走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斜跨着箩筐背着玉珠,玉珠虽然不会说话却时不时回头看我,还咧嘴笑着。直到她们走进了树林后面我才掉头往茅屋回去,我手里还握着秋云姐给我的一个橄榄,嘴里含着一个,看着头顶几朵摇摇欲坠的白花,心里又想起了小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