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人以诗
文公13年记载了这样两件事。
此年冬,鲁文公到盟主晋国那儿去朝见,半路上被卫国国君卫成公拦下,要求鲁文公顺便帮自己向晋国美言几句,要晋国答应卫国与它结盟。
原来此时因晋国灵公为君,晋国早已不复当年文襄霸业之威,像郑、卫、陈等原先与晋国交好的国家纷纷倒向了楚国。但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叛晋的国家无时不刻不在担心晋国的报复。鲁国在此时还是晋国的坚定盟友,而且晋国对鲁国更为高看一眼,且鲁朝晋必经卫,卫成公一看机会难得,所以特意半路将鲁文公“截下”,请文公帮忙求情。鲁文公许诺,并使晋国真的答应了卫国的求情。这样鲁国也算送了一个人情给卫国。
鲁文公朝晋完毕,取道郑国回国。想不到郑国国君郑穆公跟卫成公是一样的心思,听说鲁文公经过郑国,也在半路上将他拦了下来,请鲁文公吃饭,并请他帮忙向晋国说说好话。
因为为卫国说好话是顺路,而如果答应郑国请求,自己势必走回头路再到晋国。古时不像现在,车马不便,一来一去就得花费好多时间。所以这事就让鲁文公犯了难,跟他一起的季孙行父也很不情愿再回到晋国去。
郑国君臣看出了鲁国君臣二人很不情愿的样子,但他们自有办法。什么办法呢,赋诗!当然,不是现场赋诗,而是从《诗经》中找现成的诗句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这就叫“断章取义”。古人是很喜欢断章取义的。
郑国公子归生,字子家,开始赋诗了。他赋的是《鸿雁》的首章: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子家先以鸿雁展翅飞翔(肃肃其羽)起兴,引出“之子于征”,则“劬劳于野”,也就是那些征夫辛劳王事,一年到头得不到休息,而且都是些鳏寡孤独之人,可怜人啊!
这是诗的原意。如果以此意思去理解,那么就不知道子家要表达什么观点了。所以古人讲究断章取义,其真谛就在此。他是将鲁文公比作“之子”,鲁文公一路奔波劳累,可不就是“劬劳于野”么?最后两句其实就是自比了,说我们郑国人,现在就好比那些得不到照顾的鳏寡孤独啊!
换言之即是:
你鲁君一路辛劳到处奔波,可曾看见我们这些孤苦的可怜人,我们无人照顾,饥困交加,你鲁君可不可以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们,帮我们向晋国这位大人去说说,让我们早日回到他温暖的怀抱?
跟随鲁文公的季孙行父(季文子)岂会听不出诗的意思?他心里实在不想再受车马劳顿之苦,但又不好明着拒绝,一方面也是因为对方也不是明着请求呀,如果明着拒绝岂不是显得自己太没水平了?
季文子先说了一句话:“寡君未免于此。”
什么意思呢?“寡君”就是对自己国君的谦称,“寡德之君”嘛。是说,我们寡君其实和你们是一样的,也是鳏寡孤独一类人啊!
接着季文子也赋了《四月》的首章: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宁忍予?
诗的意思是:四月已经是夏天了,六月天就更热了。我们的祖先难道不是人吗,要忍受这样的痛苦?
其实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太累了,不想再回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换个谦虚一点内向一点的人,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郑国人是很牛逼的,从郑庄公开始就一直是这样,那就是他们要办到的事就一定要办到!这种风格也影响了后来的执政子产,着实让晋国人吃了很多苦头。
怎么办呢?继续赋诗!这次子家赋的是《载驰》的第四章: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
意思是:我的马车行走在麦苗葱茏的田野上,准备向大国去控告,谁能帮助我呢?
有必要介绍一下此诗的背景。说的是齐桓公称霸时的事,当时狄人侵略卫国,将卫国国君残忍杀死,还将他生生吃得只剩下了一副肝。卫国被灭国。嫁到许国的卫国公主,也就是此诗的作者许穆夫人听闻祖国被灭国的噩耗,不顾国人反对,准备亲自赶到齐国向齐桓公求救,后来被许国人劝回,她便悲愤地写下了此诗。
现在聪明的你也能分析出,子家赋此诗的目的何在了。“大邦”就是指晋国,谁能帮助我们接近大国呢?意思很明显,那就是你鲁君!已经说得基本上很赤裸裸了。
面对郑国的“无耻”手段,季文子赋了《采薇》的第四章: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意思是:那盛开着的是什么花?是棠棣花。那驶过的是什么人的车?当然是将帅们的车。兵车已经驾起,四匹雄马又高又大。哪里敢安然住下?因为一个月多次交战!
当然,季文子所要表达的真实意思就在最后四句: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翻译成现在的话就是:
我们长途跋涉都已经累成狗了,但既然作为兄弟国家的你国提出了要求,那我们就不辞劳苦再跑一趟吧!
该要说的意思就这样通过赋诗体现出来了。赋完以后:郑伯拜,公答拜。两国国君对拜,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那么,郑国托付鲁国的事最后办得怎样呢?“公皆成之。”不管是卫国的,还是郑国的,都帮他们办好了!也就是说,晋国人看在鲁国人的面子上,又答应郑卫两国结盟的请求了!不久,郑卫两国就参加了晋国主办的盟会。
这就是孔子推崇备至的《诗经》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