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家 一只瓦盆
那只硕大的瓦盆本来放在案上,黝黑发亮。它已经有些年头了。它一般是用来和面的。七妈家人口多,这个大瓦盆和面宽展合适。但是这一天午饭不做面,梅大姐要切菜,就把它挪到锅台上,其实是在锅台边上的风箱上。
大菜刀切下去,似乎可以看见油顺着刀流出来。三月天气转暖,七妈家做午饭的时候,黑蛋还在七妈家玩,他看着梅大姐在案板上切腊肉,咽了咽唾沫。
黑蛋是邻家的小男孩,是三树哥的小跟班。黑蛋家也有很多人,包括一个跟黑蛋同岁的侄子,都是五六岁的男娃娃,这个年龄,不到上学的时候(那时还没有幼儿园学前班),更没有干活儿的任务。夏天的傍晚,黑蛋常常跟他的同龄侄儿赤裸着身子,在村头的面面土中玩,打滚儿翻跟头,摔跤,皮肤跟土是一个颜色,汗顺着脸蛋流下来,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显得特别明亮。
黑蛋娘放工回来,通常把他直接扔到村头的水渠里洗个澡。水渠是从村西边饮马河引过来的,常年流淌,供村里人洗衣服,浇村子北边地土地。黑蛋洗过澡,被从水渠里捞出来提回家……
黑蛋的肚子圆的像小西瓜,大家都惊叹这样的小孩太能吃,担心他会撑破小肚皮。可是黑蛋跟他的侄儿还是总觉得饿。毕竟他们一家子人太多,能干活的人太少,吃的东西有限。小孩子们抓到什么就吃什么,那年月,越是什么都不在意,小孩子越结实健康,从不生病。
老院子
这可是腊肉啊!过完大年这么久还有肥肉吃,黑蛋太羡慕三树哥家的生活了。三树哥不在家,没关系,黑蛋有自己的游戏可以玩。他在灶火扒拉,找到了一根一头黑的烧火棍玩。梅大姐笑眯眯地切腊肉,准备中午腊肉炒粉条。她顺手捏起一片白亮亮的大肉片,递给拿烧火棍子在地上画圆圈玩的黑蛋。黑蛋脏手接过那大肉片子,塞进嘴里咀嚼起来,真香啊。黑蛋后悔没有多咀嚼几下不小心就咽了下去,他有点沮丧,只能用舔嘴唇来补救,生怕浪费了大肉的香味儿。
腊肉是年前杀猪留下的白条子肉,挂在厨房的梁上,就着灶上的烟味儿风干,这种原始的自然加工能让生肉保存很久。梅大姐本来是逗黑蛋的,看到他三两下就把生腊肉吞了,停了手里的活儿,瞪大了眼。黑蛋继续在灶火前捣鼓,有点情绪高涨,烧火棍别进风箱里,几下捣鼓,风箱动起来,哗啦,风箱上面的大瓦盆掉到地上,裂开成两半。糟啦!
黑蛋一看闯祸了,赶紧猫腰一溜烟跑出去了。梅大姐愣了愣,手里提着刀赶出去,她怕黑蛋跑得急跌倒。院子里经过的二树哥看二人的样子哈哈大笑,黑蛋跑了老远还能听见笑声。黑蛋不敢回家了,弄坏了人家的东西,他回去少不了老娘一顿揍。
午饭时间村子里热闹起来,除了家家户户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大人孩子的吵闹声,还有黑蛋家门口的打闹。七妈提着两半瓦盆片子杀上黑蛋家了,提高了嗓门吼起来……
很多年后,在城里做生意的黑蛋——何文超——记起小时候的这件事。有一天他问老娘那件关于瓦盆的事。老娘笑着说,咋不记得,你不知道后来咱家的瓦盆没有再用过吗?赔给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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