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鳞诀

《夷坚志》

武功大夫成俊，建康屯驻中军偏校也，善禁呪之术，尤工治蛇。绍兴二十三年，本军于南门外四望亭晚眺，有蛇自竹丛出，其长三尺，面大如杵，生四足，遍身有毛，作声如猪，行趋甚疾，为逐人吞噬之势。众皆惊扰，不知所为，适有马槽在侧，急取覆之。而白统制官，遣呼俊。俊至，已能言其状，且云是名猪豚蛇，啮人立死。即步罡布气禁之。少顷，令启槽，则已僵缩不能动。再覆之，仰吸日光，三吹槽上。及启视，化为凝血矣。又排弯山有异蟒，色深青，长可二丈，积为人害。居民共邀俊施术。俊曰：“在吾法，不宜率尔，盍具状以来！”既得状，书章奏天。诘旦，诣穴口为坛，被发跣足，衣道士服，向空叱神将曰：“速！”斯须蛇不出，继遣两将。如是者三四反。蛇猛从穴内奋迅奔坛，若将欲斗者。俊大声诃之曰：“业畜那得无礼！”取所着汗衫，中分裂其裾，蛇擘为两，此患遂絶。民家小儿，因行草际，遭螫，毒彻心腑，几于不救。俊往疗之，问儿曰：“汝误踏践之以致啮耶，将自行其傍而然耶？”曰：“初未尝触之，不觉咬我。”俊曰：“我亦久知之，此无故伤人，命不可恕。”乃除地丈许，插小竹片为劎，作法呼蛇，至者如积。令之曰：“作过者留劎下，否则退。”羣蛇以次相引而去，各适所在。独一小蛇，色如土，伏劎傍。俊召判官检法，曰：“蛇无故伤人，当得何罪？”儿家聚观者皆莫见。久之，又曰：“依法，蛇自以首触剑死焉。”俊之技如此，而无所求于人。医士刘大用欲学其术，俊曰：“此非所靳，但虑持之不谨，或干法犯律，将至贻祸。”乃止。景陈弟云：“乡里亦曾有猪豚蛇，以身腯而短，不能蜿蜒，故惟直前冲人。遭之者无活理。”盖虺蝮类也。

暮色四合时，竹林起雾了。

十三个戍卫军士眼睁睁看着石青路面上粘稠的暗影在游弋，打翻的灯笼在地上滚动，将翠竹摇曳的投影像厉鬼的手指拉得老长。"退！都退到台阶上去！"有人嘶声喊道，刀鞘砸在青砖上激起火星。笼着石绿的竹叶擦过徐猛的脸，这位方才还在烤鹿肉的新兵浑身发抖，恍惚间想起中军帐里传说—此地方圆二十里蛇虫俱有灵识，皆由一个穿青衫的人镇压。

潮声渐近。

那湿冷的呼啸声混着陈年猪圈般的腥臊突至眼前，三尺长的躯体拨开竹根腐叶横冲而来。徐猛眼角抽搐着数清那些诡异的特征—生着深褐刚毛的四足、鼓胀如竹节的腹部，最骇人的是张开的血口里交错生长着两排尖牙。

"呼哧——"类似母猪发情的低吼振得人牙床发酸。

钢刀斩落时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徐猛虎口震裂的瞬间瞥见蛇鳞上泛起的幽蓝光泽。当畜牲第二次弓身扑咬时，仓促间扣下的马槽振落几缕腥臭黏液，年久失修的木板间慢慢渗出黑紫色液体。

马蹄踏碎官道薄冰时，营房里正飘出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成俊闭目听着传令兵语无伦次的描述，指节在《玄中记》蛇部残页上轻轻叩动。他束发的木簪忽然裂作两段，墨色长发垂落肩头的瞬间，案头青铜蛇形灯台蓦地腾起碧焰。

"是朱獳和化蛇的混种。"他在跨上瘦马时甩出半卷黄符，"取三年陈艾草浸入马尿，半刻钟后往四望亭东南角泼洒。"

当身着云纹鹤氅的身影掠过嶙峋假山时，被马槽困住的怪物发出刺耳婴啼。成俊足尖点地立定于太极位，袖中飞出十二道金线刺入夯土地面。围观军士只见他右手掐雷霆诀，左手五指按七星方位急速轮转，唇间诵咒声如金石相击：

"武夷君敕，九垓辟易，敢有犯者——"

最后一字尚未出口，林中飘荡的雾气忽然凝成青灰色漩涡。成俊眉心微蹙，改单手结印为天师镇煞令，指节翻飞间搅动气流呼啸。压在槽底的响动愈发激烈，混杂着某种尖锐的轰鸣自地脉深处震荡而来。

"退开七丈！"他突然暴喝，白着脸抓起腰间酒葫芦猛灌。酒液泼洒的轨迹在空中凝成字符，嵌在初升的新月下泛出血色。原本纠缠的雾气中裂开一线天光，正正罩住震颤不已的马槽。

最老的伍长记得后来掀开槽盖时看到的场景：腥红的冰块中封着半融的血肉，中央犹自蠕动着半寸长的青鳞，而那位术士的衣摆浸在黏浆里，却比檐上的新雪还要洁净三分。

"这叫月光噬。"成俊转身时顺手摘下徐猛发间的竹叶，"比起活祭北斗，借太阴杀伐之气更配这淫毒之物。"他虚虚握住飘落的叶片，在年轻士兵通红的掌纹处划出淡金咒印，"明日往城隍庙供三斤松子糖，记住要裹艾叶蒸过。"

更深露重时，汴梁宫观里的铜铃突然齐声鸣响。真人们披衣观天，但见参宿七星隐于黑云，而斗柄所指的荒野间，无数蛇蜕正升起青荧冷光。钦天监的漏刻滴水成冰时，有紫袍术士跪在丹陛下报呈："明州妖氛大炽，镇守气脉已现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