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寻根之旅——《历代文选》读记(四十二)
庾信,南北朝时期的重要作家。他的《哀江南赋》具有史诗的规模和气魄,有“赋史”之称,也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最长的抒情骈体大赋,被誉为六朝诗文的压卷之作。
庾信十五岁便在南朝梁宫廷做昭明太子的侍从官。经历了侯景之乱,后元帝在江陵继位,他又给被元帝重用。承圣三年,庾信奉旨出使西魏,但是他的使命还没完成,江陵便被西魏攻陷,家国宣告灭亡。北魏将庾信扣留长安,被迫做了北朝的臣子。于是,一别千年,故国江南只在梦里相见。
庾信晚年时,写了《哀江南赋》,记录自己异乡漂泊,对故国江南的思念和离乱屈身之辱,以词赋凭吊故国,爱怜家乡父老的不幸遭遇。该赋风格沉郁忧愤,哀婉凄凉,表达了他思想深处的矛盾和痛苦。《哀江南赋序》是写在这篇名赋前面的序言。
《哀江南赋序》: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华阳奔命,有去无归。中兴道销,穷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平生,并有著书,咸能自序。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燕歌远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下亭漂泊,高桥羁旅。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辞,唯以悲哀为主。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唯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头会箕敛者,合纵缔交;锄耨棘矜者,因利乘便。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
这篇序言里用了大量的历史典故,每一个典故都对应一个景境。庾信善于活用典故,非常贴切地表达出他沉郁的心静。
“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是说自己变节事魏的无奈和羞愤。
“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是表明自己无能,救不了故国,只能叩头痛哭。
“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是说故国别后,虽怀相思之情,却无缘回归家乡,关山万里,阻断了他思念的双眸。
“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强调这样的重重险阻,今生今世能有希望回江南吗?
“天道周星,物极不反。”“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将军一去,大树飘零;”等等,用意深沉,情思邈远。
《哀江南赋》是一篇划时代的杰作,具有史诗般的规模和气魄,在赋史上堪称丰碑,在辞、赋和整个文学发展史上都占有重要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