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你路过谁的世界，成了谁一生的牵挂
——如巳
携酒踏月而来
01
那时候阿玟坐在书桌前，捂着热腾腾的咖啡，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字出神。忽然有一只黑色的鸟飞到了她的窗前。
寒风瑟瑟，枯叶萧萧，它停在木制的窗台上，漆黑的眼里散发出了神秘的光，灵气十足。
她想那大概是只落单的鸟，又或者，它是有主人的。
阿玟住在离河畔最近的地方，只是个过客。
她不属于这里。
这家旅店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阿玟从没见过她的家人，尽管年节将至，但她依然孤身一人。她总是忙忙碌碌，给自己找许多杂事做。阿玟看她坐在门前摘豆芽，剥豌豆。将那些蔬菜洗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自己闲下来。那浅白的头巾在冷风中飘扬，很是显眼。
阿炳告诉阿玟说，这条街通往火车站。阿玟便想，她大概是在张望子女吧。
阿炳是隔壁人家的儿子，他很喜欢来这里听阿玟讲故事。毕竟这小城里，也没什么人愿意和他说话吧。
那只鸟立在木窗上，也不离开。于是阿玟拿了面包，撕成屑丢在了窗台上。过了一会它便叼走了。阿玟望着它飞离的方向笑了笑，用键盘敲出了一句话：
原以为它不愿离去是舍不得，原来也只是想得到想要的东西罢了。
键盘声戛然而止，外头便起了风，余下的面包屑悉数被风卷走了。
02
有一天阿炳兴冲冲的跑过来，他说：“阿姐你知道吗？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像仙女一样的女孩子，她帮我喂了阿喵！给它带了好多吃的。走的时候还冲我笑呢，我觉得她明天还会来这边！”
阿玟微微而笑，也只有阿炳这样的人会不留余地的夸赞一个人。
她说：“是吗？那阿炳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他傻乎乎的笑，回她道：“一定一定！”
从那以后，阿炳几乎一到傍晚就守在西街的入口那里，抱着阿喵。
而让阿玟吃惊的是确实有一个像仙女的女孩子出现在那里，和阿炳聊天，两人一起喂阿喵。
阿炳总是傻呵呵的，人家说一句话，他会笑上半天。
后来阿炳也会常常跑到阿玟这里来，跟她聊起那个女孩。阿炳说：“阿姐，我觉得我喜欢她，她肯定也喜欢我。”
阿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玟不禁抬头看他。
他又说：“阿姐，你说我要不要跟她告白呢？”
阿炳睁着清澈的双眼看着阿玟，很期待她的回答。
阿玟不知如何作答，只能转移话题道：“阿炳，她叫什么名字啊？”
他果然忘了追问她上个问题，只兴奋的回答说：“卢雪！她叫卢雪！”
就这样，阿炳说他迎来了爱情，于是对那个叫卢雪的女孩展开了追求。
而常常停在阿玟窗前的那只鸟，有一天突然叼了一张纸条过来。上面写着：谢谢你帮我喂小京。阿玟微感诧异，默默收起了纸条，然后回了几个字。
这里的冬天真的很美。
平安夜的那天，阿炳跑过来跟阿玟说：“阿姐，我决定今天向阿雪表白。”
这一刻，阿炳坚定地决心却让阿玟担忧了起来。
她说：“阿炳，要不再等等吧，你们认识还不久。”
阿炳睁大了眼睛，反驳道：“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她！喜欢一个人，不应该勇敢地告诉她吗？”
阿玟愣了愣神，明知道他的希望渺茫，却也不忍心打破他的欢喜。
于是她给了他一个苹果，笑道：“这是平安夜的礼物哦，希望阿炳这一年能心想事成。”
阿炳接过苹果，又傻乎乎的笑了起来，“谢谢阿姐，我会加油的。”
心想事成，对阿炳来说可能有些难吧。
傍晚的时候，那只鸟又飞来了窗口。它还是叼着纸条，不过上面画了一个苹果。阿玟笑了笑，同样画了个苹果回过去。心里想着，这只鸟真是喂养得好。
03
第二天一早，阿炳就过来敲阿玟的门。他哭丧着脸，她便知道他失败了。
他说：“阿姐，为什么她不喜欢我。”
阿玟看着阿炳因哭泣而有些狰狞的脸，不知作何安慰。
阿炳的妈妈说，阿炳小时候在外婆家里，因为煤气爆炸烧伤了。一只胳膊因为灼伤太严重截了肢，而面部更是无法挽救了。这样的容貌，让阿炳在这个小镇里显得孤独。所以卢雪的出现，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希望。
阿炳告诉阿玟，那个女孩是因为阿喵才常常来这里，她说阿喵常常在她外婆的阁楼上抓老鼠，于是她便想过来给阿喵喂食。可能是因为感激，这个女孩子才会对阿炳笑脸相迎。
可是阿炳很难过，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来阿玟这里，也没有去西街。
直到有一天，阿炳提着一篮子桑葚过来，阿玟才又看见了他傻乎乎的笑容。
他喊着：“阿姐阿姐，这是我这两天采得桑葚，我还给了卢雪很多，她可高兴了。这些是给阿姐的！”然后他把篮子放在阿玟的桌边，凑过头来看到了她电脑上的那行字。
他忽然雀跃起来，兴奋的问道：“阿姐，是真的吗？初雪来的时候许愿就会实现吗？”
阿玟看着阿炳泛着光彩的眼睛，感到一丝心酸。她不知道阿炳的愿望是什么，可她清楚的知道，对阿炳来说，没有希望更残忍。
于是她回道：“也许是真的吧。不过阿姐还没试过，今年，倒是想试一试。”
阿炳的眼睛似乎又泛起了光芒，他说：“一定是这样！”
说完他便开开心心的跑下楼去了，阿婆则在楼下叮嘱道：“阿炳啊，慢点跑，瞧把你高兴的。仔细着脚下，别摔了！”
接着就听见阿炳爽朗的声音，“阿婆阿婆，我要等初雪，初雪！我有好多愿望呢！”
他走后，阿玟看着电脑上打出的那行字，微微入了神。
听说初雪来临的时候许愿会很灵。
沉默良久后，她删除了这句话。
窗外寒风依旧，河里的水被风吹得泛了白。
初雪，应该快到了。
04
那只叫做小京的鸟还是会飞过来，要么叼着字条，要么叼着朵小花。阿玟也回应着这样的好意，总会附上几个字聊表谢意，慢慢的和那个未曾谋面的人熟稔了起来。
她想，能将小京照养的如此性灵，大概是个温暖的人吧。
春节将至，这里的人们都在门前挂上了灯笼彩结，阿婆家也不例外。只是阿婆手脚不太伶俐，总挂不上灯笼，墙上的春联也贴得皱皱巴巴。后来阿玟接过阿婆手里的灯笼，找了个木梯，帮她挂上了屋檐。
阿婆微笑着感谢她，“阿玟啊，真是谢谢你了。”
阿玟将木梯放回原处，然后笑道：“没事，阿婆，以后这种不方便的活您就叫我来帮忙吧。”她用脖子上的围巾擦了擦脸，笑容满面。阿玟知道那围巾是她儿子买给她的，她戴了很久。
阿婆问道：“对了，阿玟啊。马上就是春节了，你不回家过年吗？”
阿玟摇了摇头，说道：“我喜欢这个小城，暂时还不太想走呢。”
她被阿玟的话逗乐了，随后从厨房端了一盘糕点出来，说着：“来，这是阿婆刚打的糕点，我看你常常熬夜，半夜馋了就吃点垫垫肚子吧。”
阿玟道着谢接过了糕点，阿婆又接着说道：“那今年阿玟就陪我这个老婆子过节吧。阿婆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咧！”
阿玟心头一暖，笑着答应：“好。”
她看着阿婆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去了门口，感到一丝落寞。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知道阿婆买了很多菜，也准备了很多吃的。这几天她常常看阿婆进进出出，大概是在办年货吧。
可惜阿婆今年还是孤身一人，不能和子女共度除夕夜。她又坐在门口了，摘着菜，不过最近她不再张望路口了。
阿炳这几天心情出奇的好，总来阿玟这里，缠着她讲故事。等到要走的时候总会问她一句：“阿姐，初雪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啊？”
阿炳始终记得初雪这件事，这样单纯地向往，也只有这样纯粹的人才会一如既往的相信吧。
阿玟问他：“阿炳，你这么期待初雪，有什么重要的愿望吗？”
他挠着后脑勺，呵呵的笑，“秘密，阿姐，这是秘密。”
阿玟笑笑，阿炳所说的秘密，大概和那个叫卢雪的女孩子有关吧。
初雪来的时候，正巧是大年夜的前一天。
阿玟清晨醒来，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了。她听见阿炳在下面欢呼，“阿姐！阿姐快出来看~是初雪哎！初雪！”
被白雪覆盖了的小镇，看上去很是动人。阿玟裹着大衣，下了楼，站在那里看着飘落的雪花，默默地许下了愿望。
那天小京没有来，但她扫干净了窗台上的雪。
05
春节那一天，依然下着雪。下午的时候阿炳兴奋地跑过来。他说：“阿姐阿姐，是真的！初雪许愿真的会实现！”他兴奋的时候总是眨着像玻璃一样干净的眼睛。
阿玟笑问：“这么说阿炳的愿望实现了？”
他点点头，乐道：“阿雪今天真的过来喂阿喵了！阿姐你知道吗，她已经很久没过来了，但是她今天还跟我说了新年快乐呢！”
阿玟有些动容，眼神温柔地看向阿炳，听着他兴高采烈的讲述，弯了弯眉眼。
窗外飞扬的白雪，就好像阿炳的心，洁白无瑕。原来阿炳无比重要的愿望，就是这样的简单。就像对小孩子来说，没有圣诞老人远比没有礼物更让他们难过。阿炳就是这样的人。
大年夜那晚，半夜钟声响起的时候，阿玟看到窗外烟火灿烂，映衬着白雪，格外夺目。
她看见阿婆裹着大棉袄，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烟花。寒风吹过她身旁，像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一样。
大雪连下了三天，大年初三那天已经没有落雪了，只剩下没融化的积雪了。阿玟起身来到窗口的时候，便看到了小京。她收下叼在小京嘴里的那朵花，从柜子里拿出了一颗糖，放在了它嘴里。
就在它扑腾着翅膀飞走的那一刻，阿炳突然进来了，他跑到窗口看着飞走的小京，说道：“咦？这不是迹尧哥哥养得鸟吗？”
阿玟吃惊的问道：“你认识？”
他笑起来，“当然认识啊，迹尧哥哥跟阿姐一样，都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特别好的人，阿炳的形容总是那么诚恳真切。什么才称得上特别好的人，在他的认识里，大概就是他们这类的人吧。
但其实，她自己知道，她不是那样特别好的人。
后来，阿玟见到了那个叫迹尧的人。
那还是阿炳住院后的一天，阿炳的手臂感染发了炎，需要再做一次手术。阿玟提着水果去看他，进病房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床边。
阿炳看见她来，兴奋的叫道：“阿姐！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然后他转头看向床边的男子，咧嘴笑道：“迹尧哥哥，她就是我常常跟你提起的阿姐。”
“你就是，迹尧？”阿玟问道。
他抬头看她，露出了笑意，轻声说道：“你好。”
他穿着灰白的大衣，脖子上黑色的围巾沾了几滴水。他有干净的手指，和明亮的眼睛。
那是阿玟在心里存了很久的记忆。
她记得，那天是初七。
06
阿炳好了之后，便再没见过卢雪了。大概十五已过，那个卢雪，想必已经离开她外婆的家了。阿炳是生根在这里的人，可有的人不是。也许阿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那样的他才显得格外寂寞。
在这之前，阿玟告诉阿炳，“果篮是卢雪送的，她说她很感谢你。但是她要走了，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阿炳听了她的话后，蒙上了头，躲进了被子里。
阿玟知道，他哭了。
迹尧说，阿炳是他见过的最善良的人。
她说：是啊，那样善良的一个人。
阿玟在这个小城里待了一整个冬天，却从没见过那样寂静的阿炳，哪怕是上次卢雪拒绝了他的心意。
可是毕竟快春天了，她也该回去了。
临走的前一天，迹尧带着小京来了阿玟这里。她见它脚上绑了绷带，问道：“它受伤了？”迹尧无奈地笑了笑，回道：“它踩到了我桌子上的水果刀，划了一条口。”
阿玟从包里拿出一根丝带，那还是阿炳生病的时候她买的巧克力包装上面的，她把丝带轻轻地系在了小京的腿上，当是离别的礼物吧。
迹尧却在此时忽然问她：“你要走了吗？”
阿玟愣住，胎眸看向了他，沉默了片刻。
他盯着她放在门后的行李箱，淡道：“原来阿炳说的是真的。他说他在你桌子上看到了一张火车票，然后他就知道，你要离开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柔和得令人沮丧，他说：“其实阿炳真正难过的原因，是因为他的阿姐要走了吧。”
阿玟无语凝噎，红了眼眶。
她将桌上的书递给迹尧，缓声道：“这是给你和阿炳的。”那是她写的故事，关于这座小城的故事。
她只是个寻找故事的人，是过客，是无法生根在这里的人。现在故事写完了，她也该走了。
07
离开的那天，阿玟匆匆和阿婆告了别，生怕看到她因为不舍而流泪。
打开大门的时候，她却看到迹尧站在那里。他的背后，是阿炳。
阿炳咬紧了唇，强忍着眼泪，倔强得站在迹尧的身后。
这个时候，阿玟叫来去火车站的车也已经到了门口。
她看向迹尧，一瞬间似乎空了心，他黑色的围巾灼痛了她的眼。
她哽咽道：“迹尧，照顾好小京，还有你自己。”
迹尧听完，伸出手来拥抱了她，柔声道：“我会的。”
她努力平复着心情，看向了阿炳，轻声道：“阿炳，不跟阿姐道别吗？”
此刻的阿炳倔强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阿炳。
他一声不吭的看着阿玟上了车，直到开走的那一刻，他才追着车大吼道：“阿姐你骗人！你骗人！你说初雪许愿很灵的！我明明许愿了但是你还是走了！你骗人你骗人！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呜呜~”
阿炳因为哭泣而颤抖的声音离得阿玟越来越远，阿玟坐在车里不敢回头，她怕她一回头，就看到阿炳难过的双眼。
迹尧告诉她说，初雪的时候阿炳许了两个愿望，一个是希望阿雪还能来喂阿喵，另一个藏在心底的愿望，是希望阿姐别离开这个小镇。
阿玟紧拽着衣衫看向窗外，打开车窗任凭凉风吹散了眼里的泪，落在了这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小镇里。
阿姐知道，阿姐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再见，阿炳。
我也有我终将回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