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好天气》中印象深刻的情节（144）——请愿（1）

按照事件发展的进程，差不多塘西村民该找麻烦了。问，找谁的？当然是炭黑厂的。再问，人家上次给钱的时候说了，以后再无瓜葛不是？答：谁说的？蒋秀明只能代表他自己。棚罩子飞了散了坏了，这不就相当于钱根本没留下丝毫印记吗？所以，还是得找！当初三个要求，只有洗浴券还硬挺，另外两个废了一个，那只好用另一个来顶替了。于是，一个星期一的上午，塘西人选择去炭黑厂请愿。

那天，塘西人虽是去闹事，却保持了良好的秩序和道德。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厂门口，但，他们很自觉自动地分成两大片，中间很理性地留下了一条路，以供正要上班的工人们进出。

蒋秀明自然也要参与这次活动，他亲自书写了一条横幅表达民意：还我绿色的蔬菜，还我干净的身体。塘西村五家桥一视同仁，给我们进厂的权利。

表达依然朴素，表现的效果也非常直接，——他们在横幅下专门安排了特意把脸抹黑的小孩，还有被炭黑玷污的白菜，不，应该说是黑菜，还有一筐半黑半白的白萝卜和孩子们一起堆在那里。这是最好的人证和物证，尽管滑稽，却触目惊心。

大门口黑压压的席地而坐的人群旁边站着村里的几个干部，所有人全情投入。那些坐在地上的人身着被炭黑玷污的衣服，远看一片黑色，像是前来出席一场巨大的葬礼。前来参与的人群大部分神情肃穆庄严，但不免也有人偷奸耍滑，经常有相互咬耳朵说话的，还有打毛衣纳鞋底的母女，更有为了凑人头，把家里痴呆的小娃儿带来，不停地在人群中发出怪笑或刺耳的叫声。为啥全员出动？上次全员出动是投塘闹剧时，今天又为何全来了？原来，干部答应按照参与的人头给工分，所以，但凡算人，全部出动！

厂内厂外由两扇大铁门隔开，彼此都无法看见对面的具体行动，但，村民们可以通过铁门下的空隙看到来回慌乱跑着的工人的裤腿和鞋子，他们就在外面喊，一会儿喊书记，一会儿喊厂长，里面的人倒也给回应，答案无外乎不在、出差，反正没有领导在就对了，双方就此僵持着。

正值局面僵持不下时，保卫科科长用大喇叭喊话：塘西村民们，迅速离开，迅速离开！卡车车队马上要出厂了，今天运输出口炭黑，先运往上海港，然后上远洋货轮，最后运往非洲赞比亚，支援非洲人民生产建设，你们阻碍我们卡车出厂，就是破坏我们与非洲人民的友谊，请你们悬崖勒马，悬崖勒马，赶紧离开！

很强硬，毕竟是保卫科嘛。到底能不能借此将人群驱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