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荷包蛋(中)
夜一点一点地褪掉了它黑色的外衣,灰蒙蒙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床上孙德意嘴里不时嘟嘟囔囔着,似乎还在数落方咏兰的不是。方咏兰跟他一起生活了快三十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丈夫的性格脾气。
“孙德意吧,就是个小肚鸡肠。”
孙德意他平日里嘴碎,一件小事他能翻个十遍八遍。虽然他和大多数乡亲一样劳碌能干,但是,他那张嘴却是从来就不饶人,一句话能够把人憋死。
方咏兰年轻时脾气不好,性子倔,不知道怎么就会惹恼他。孙德意觉得方咏兰不给他面子,在外面骂骂咧咧不说,回到家还时不时朝她动手。
方咏兰不怪孙德意,回娘家时,也从来不给娘家人诉苦,一则方咏兰觉得挨打丢人,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不都说,有一个好人也打不起架来?再则,农村里喝完酒骂街打老婆的也不止他们一家,谁家不是吵吵闹闹,动手动脚的?吵完打完,日子照旧还得过过下去。给娘家人说了,除了让家人为自己担心,还能怎么样?
但是这一次,孙德意还是把方咏兰打怕了,她甚至想到了未来的无数的岁月里,一旦孙德意想起来这一茬,他的那张嘴简直就像刮骨的钢刀,把她刮到体无完肤,保不齐哪一天他想起来这无故损失的一万多块,他又会对她拳脚相加。这样的日子让她倍感绝望。
方咏兰终于知道寻死这条路太难走了。
她先想到的是上吊,一根麻绳就可以结束所有的痛苦。
可是就在她即将把麻绳搭上梁头的时候,她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儿子到了该娶媳妇的年龄,她不能死在这座房子里,这样,好端端的房子就成了凶宅。
”一定不能在自家的房子里自杀。”方咏兰告诉自己。
方咏兰踉踉跄跄走出了家门,她沿着村子的小路一路向东,再走七八里地,就可以看到一条小河,一头栽倒河里,神不知鬼不觉的……
明明是末伏的天,方咏兰觉得比数九寒冬的天还冷。脸上滚落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滚到她的嘴角,又咸又涩,她的眼前朦胧了起来。
她想起来14岁那一年,那一天是在初夏,她娘在又一次挨了她爹的暴打之后,也是在这样一个黎明离家出走了。
她沿着河边的小路,焦急地寻找小脚的母亲。她的心砰砰砰地狂跳着,河水那个时候还是那么清澈,碧绿的水草在河底轻轻摇曳着,她害怕突然看到黑色的身影,害怕自己的母亲实在坚持不住,一头栽倒河里。以至于她看到一群黑压压的蝌蚪在水底游过的时候,一下子眼花了,她扑倒在河边,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了,她伸出手来,触及到那团黑色的“影子”以后,那“影子”倏然散开了,她才停止了歇斯底里地哭嚎——她的娘没有投河。
眼下,她正走在四十年前的那条河堤上,小河比四十年前窄了不少,清晨的小河上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白沫,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那是附近的一间草纸厂连年排放的污水,河水变成了黑色的,河底也没有了晃眼的水草。方咏兰在面对着发臭发黑的小河时,犹豫着没有了寻死的决心,或者说,她实在不愿意死在这样的一滩污水之中,她只想被淹死,而不是想被熏死、臭死。
方咏兰走到了公路上,这个时间路上行人不多,车辆也很稀少。她盘算着她可以把眼睛一闭,钻到汽车的车轮下。
方咏兰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勇气。打小她就害怕汽车,第一次看到汽车的时候,她觉得那辆迎面而来挂斗汽车就像一个咆哮的怪兽,她躲啊,躲啊,直到躲到路边上,还是战栗着,不敢睁开眼睛,她听得汽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两只手心紧张地能够攥出水来。
如今她已经50多岁了,对汽车仍有挥之不去的恐惧感。她壮了壮胆,朝马路中心快走了几步,一辆汽车在靠近她的瞬间猛地一拐方向,伴随着“兹——”的一声刺耳的刹车,驾驶楼里探出一个蓬松的脑袋,朝着方咏兰破口大骂起来:“妈个逼的,不长眼啊你!大清早找死啊!”
还不等呆痴一样的方咏兰反应过来,那人重新发动了车子,一溜烟地绝尘而去。
方咏兰也在那一刻以后彻底放弃了这种死法。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可以成功了,可是她却有一丝庆幸。如果她被撞死了,那个可怜的司机才是冤大头,如果她鲜血淋淋地倒在了那个车轮下,这一幕恐怕会成为那个人一辈子的噩梦……
她怎么会这么糊涂?临死了,还要去拉一个无冤无仇的陌生人垫背?
方咏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自己感到饥肠辘辘,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天多没有吃东西了,她的胃和肠子全部都被挤压在一起,像是被狠狠地拧着,压榨着。这滋味来自她10来岁的记忆的深处,她已经好多年没有感受过了。她的口腔的粘膜都破了,喉咙像吞了一个火球,嘴唇被烤得焦干。
她风尘仆仆地走了好几个小时,只不过为了一死,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思来想去还是无法下定决心,她还有什么好贪恋的呢?
方咏兰想象着可以走到东山那边,山里的人烟稀少,她爬到山顶,再头朝下栽下来,听说山里偶尔还会有狼,说不定等她死了以后,尸体都会被狼拖走了,那样岂不是更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想到这,方咏兰仿佛增添了无数力量,她擦了一把脸上混着泪水的汗珠,坚定地朝着东山走去。
方咏兰没有想到东山漫山遍野种满了枝干弯曲,叶子灰绿,结着一嘟噜一嘟噜红艳艳花椒果的花椒树。眼下是阴历七月底,正是采摘花椒的时节。山脚下有一个农妇看到了她,连忙拉着她的手问,“大姐,你是来揪花椒的吧?咱家的花椒二斤1块钱,再一天差不多就能完活了,说不定还能揪四五十斤呢!”
方咏兰园里种了一棵花椒树,她还没来得及揪自家的花椒。
花椒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闻着味儿就令人神清气爽。方咏兰喜欢在烙煎饼的时候放一些洗净的花椒叶,薄脆的煎饼混合着花椒叶的清香,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农妇不待方咏兰拒绝,拿了一副线手套递给方咏兰,又把一只箢子挎到她的胳臂上,示意她跟着自己上山采摘花椒果子。
一天能赚20多块钱?方咏兰一下子冷静下来。出门的时候,她分文没带。有了这笔钱,她可以买上一瓶农药,找个僻静的地方一口气喝了,可比从山上跳下去,摔到遍体鳞伤体面的多。方咏兰默不作声地戴上手套,学着农妇的样子,一步步登上山,揪起了花椒。
花椒的叶子是椭圆形的,周圈有细细密密的小锯齿,花椒茎干上布满了扁扁的、三角形的圪针,花椒果或在枝头一串串的招摇着,或躲在叶子间探头探脑的,方咏兰一只手拉着枝干,另外一只手就在枝叶间抓住花椒果,切住根儿,一把揪下来。
不一会儿,方咏兰就被花椒圪针扎了好几下,那些三角形的小刺透过粗糙的线手套,透过她薄薄的衣衫扎在手上,胳膊上。方咏兰在密不透风的花椒林里穿行着,如同身处一个巨大的蒸笼里一样,又热又渴,汗水不停地流淌着,渗进她新的旧的伤口里,又疼又痒,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日头偏离了头顶的时候,方咏兰已经摘了整整一箢子花椒,这半拉山头的花椒都被她采光了,她也几乎累到虚脱了。
30斤花椒。
方咏兰的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点,不过她已经麻木了。接过了两张薄薄的钞票,双腿却不由自主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本来打算今天完结这篇小故事呢,上午头疼欲裂,下午又因为小事耽搁了,只能先把这2000多字发了,明天争取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