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皆病人,生在人世间
我又一次把她从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方接了出来。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对她给予了美好的愿望 : 但愿这是最后一次,她真正地痊愈了。虽不至于像新生婴儿一样脱胎换骨,至少通过那么多天、那么多钱的治疗,她应该有所醒悟和觉醒吧。
但我知道,她一定会让我们希望落空的。唯一的祈祷是:这个失望不要来的太早。
二十三年了,从一九九五年初次发病,到如今。她最美好的二十二岁到四十五岁,都生活在浑浑噩噩、懵懵懂懂中。不再与我们交流,也不再与这个世界交流。她大部分时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们走不进去,她也走不出来。
办理完手续带她走出医院大门,我一再叮嘱她一定要想开看开,别再委屈自己,想吃吃想喝喝,像个人样的活着,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考虑和顾及。
她居然回了句: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那个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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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语了。
只有在这最最清醒的时候,她原谅了所有的人和事,原谅了那个可以说是毁了她一生的人。是命该如此?还是有眼无珠、所托非人?
而在病中,她对这个世界只有抱怨和仇恨。在仇恨的世界里,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身边的父母手足。
多少次,我都要放弃。反反覆覆地发病——住院——出院——吃药——不吃药——发病,让所有人都心力憔悴。
那一日,弟弟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落泪了。他说:所有的人都放弃她,我们也不能放弃她,我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即使最后真到了不可挽回的那一步,我们也不会后悔了。
我没有落泪。为了她我都流干了眼泪。我的父母、我的姊妹,为了她都流了数不清的眼泪。父母离得远,住在一个县城的妹妹,成了她的“母亲”,妹妹的家,成了她的避难所。
清楚地记得一九九六年的元旦,我躲在单位单身宿舍里,怎样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想着这样的天寒地冻,她赤脚从三百公里外且身无分文地跑回老家,心就阵阵发痛,那是种窒息一般、心如刀绞的痛。
这是她刚刚开始了一年的婚姻带给她的馈赠。这是她不顾父母反对,坚持婚姻自由的结果,也是她认准的男人给她的回报。
如今,我们无法得知诱病的真相。她糊涂时细数男人的种种不是,清醒时却又怕人家吃不好穿不暖。
不管如何,那一年的新婚生活她一定经历了什么无法释怀的事情。远离父母家人,自己又没文化、没见过世面。从小小的农村到繁华的大都市,目不识丁,无处诉说,淤积在心中久而久之成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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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星期二五的探视日,形形色色的病人目光痴呆、面无表情,他们的亲人来来往往、强装欢颜。
病人不分男女,不同年龄,不同文化层次。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抑郁症或精神分裂症。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有着狂躁暴力倾向,在校期间被110送入医院。探视的是白发苍苍、老实木纳的老父亲,寡言的老人只是不断把香蕉、苹果递给姑娘吃,面对孩子嚷嚷着要出院无能为力。旁边的家属叹息帮着说服。
一个三十六岁的老姑娘,也是大学在校期间发病,父母接到学校通知去领回一个病人。十多年了,成了这个医院的常客,断断续续地进来出去。怕孩子住院营养跟不上,六十多岁的父亲一日三餐从家里做好了送过去。
一个六十多岁沉默寡言的女人,探视她的是三十多岁的女儿。别的病人和家属一起说话、吃东西,她的妈妈只是一圈一圈地围着桌子转来转去,自己一个人默默叨叨。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暴力倾向的病人,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与自己妥协,也不与这个世界妥协。
女儿说,母亲自她记事起就这样了。善良软弱的母亲、暴躁蛮不讲理的父亲,这样的家庭组合,是母亲的病因。
…………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多少男子汉,一怒为红颜,多少同林鸟,已成分飞燕……
一直非常喜欢李宗盛的这首《凡人歌》,他唱出了很多生而为人的凡夫俗子的无奈与叹息。
尽管人世间有千般苦、万般难,大多数人都能够正常的忍耐、发泄,即使夜里委屈的暗暗哭泣、清晨擦干眼泪还得继续生活。
而住在这个医院的这些人,他们不是仙,也许也不是人,他们是降落凡间的精灵。他们苛求完美,太自尊或太自卑。或者是太善良委屈了自己成就了恶人,或者太天真容不下这世界的污浊和不堪。
他们的脆弱和执着,只有伤害他们自己。
星期天读了一本书,英国作家S.L格雷的《公寓》。原以为它是凶杀、灵异或惊恐类小说。看到最后才明白它就是一本关于抑郁症患者及家属的故事书。
中年男人马克在经历了幼女因他的失误而中毒身亡、与妻子离异等事件后。几年后再婚,有了小自己二十三岁的妻子和两岁的女儿,不幸又经历了歹徒入室抢劫。眼睁睁地看着歹徒把家里洗劫一空,妻女最需要他时,他软弱得无力抗争。苦苦支撑的心理防线彻底坍塌了。
尽管在好友的建议下,夫妇二人为了修复关系、摆脱入室抢劫的阴影,选择了浪漫的巴黎度假。破败不堪的公寓、偶尔出现的诡异事件,刺激了马克本就不堪一击的神经,创伤后的应激障碍最后导致血案发生。
而马克眼里、脑海里、耳朵里时时出现的早已离世女儿佐伊的音容笑貌,其实是精神分裂症幻视、幻听的表现。
只是,妻子斯蒂芬害怕丈夫的诡异行为,带着女儿躲了出去,留下孤独的马克病发时杀死了好友。
这一类病人,一个明显的特征:病重时从不承认自己有病,强硬地对抗亲人和大夫;病好时承认自己有病,乖乖地吃药吃饭。就像那些喝酒的男人,酒席刚开场,一杯酒下肚,虚张声势地对劝酒的人说:我不能喝酒,我醉了。酒席快结束时,半斤八两下肚,吆五喝六地要酒喝,坚持我没醉,还可以再喝半斤八两。
所以,生在这人世。几人醉几人醒?谁病着谁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