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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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牙是桩恐怖事件,无论是稚童被拔掉几近脱落的松动了的乳牙,还是成年人被拔了又闹又扎深根的各个恒牙。牙科医生手持各种微型机械工具,在人们张开的口中敲敲打打,大搞装修。狠着心,用老虎钳,在麻醉药的协同下,把在牙槽里待着的牙硬生生钳下来……
这些我听说的和自行脑补的画面,给这桩恐怖事件的“恐怖”二字打上了重点符号,植入潜意识里。于是这么多年,每当我的牙齿不定期不定程度地闹腾,我都拿出潜藏在小身板里的最大毅力去忍耐着。好在无论怎么酸麻胀痛,或是神经牵扯到脑门里,都没有影响吃饭这件事情,那么冒险看牙就没这必要的了。其他的疼,都好说。
年纪从3字头爬升到4字头,毅力却和年龄对起了反比——因为疼的频率高了,疼的花样多了,最主要是不让吃饭了。单侧还能平静地咀嚼食物时,我用激素波动影响解释并逃避去看牙,撑过两边轮流值班的大半年日子,丙午马年新春来临时,我的两侧磨牙彻底罢工了,一碰就酸软,根本没法忍痛吃饭,我学着啮齿动物那样,用大门牙熬过了好几顿饭,什么美味都如同嚼蜡,只能勉强不饿,然后密集加班的大门牙,也时不时地酸溜一下。
于是我在饿死和恐怖之间短暂徘徊后,选择直面恐怖,放下那些危言耸听的传说,把口腔里的工程命名为“重建的艺术”。家人也说,不一定拔牙,都是先补牙的。如此挨到初八开工,我便坐到了口腔诊所的等候区。
拍了牙片,看到自己牙齿的裸照,牙根排列整齐,没有一颗不守纪律的,牙龈饱满结实,怎么看都不像哪里坏了。我竟像欣赏写真一样迷恋起来。可是,立马被告知,左右上方的两颗智齿都蛀掉了。医生为了验证这个判断,果然拿起小锤子在我牙齿上逐个轻轻敲打,而确实智齿被敲击时传来酸痛,“蛀了,肯定要拔。”“先补呗”“不必要,智齿没啥用,拔了不要紧,不拔反而容易塞残渣,还不容易清理,影响前面功能牙。”医生如此专业的解释,我就决心以痛割痛了。小助理说:“这次先拔一边,留一边吃饭,恢复后再拔另一边。”非常严谨,很是体贴。
他们快速着手准备的几分钟里,我又想起那句恐怖的话,心里想:“真的出事故,就交代在这儿吧!”——我没有消除恐惧,但是我也没有逃离。我心跳加速,手心冰冷,七十多的老母亲陪伴在旁,夸我勇敢。医生问:“下面两颗智齿什么时候拔掉的?”我听闻下面没有智齿,光荣又感激地回答:“那是没长出来吧。”
右智齿周围打了三处麻药,针尖刺下去时一阵冰冷,那痛干脆利落,平常又熟悉,稍稍抵消了一些散布在浑身每个毛孔里的紧张。接下去,那把老虎钳被送入了我的嘴里,咬住了我的坏牙,我不疼,但是我感觉得到。随着医生的操作,仿佛是原地扭动?试图拔离牙槽?再晃动?再拔?我知道一切动作,但是真的不疼。右边有器械和牙的摩擦声,有牙齿离开牙槽的吱呜声。我紧张地不自觉哼哼起来,“不会疼,但是你肯定有感觉的,能感觉到我在用力。”年轻的医生安抚着半头白发的中年妇女,她的母亲正在旁边夸她勇敢。可能因为喜欢写作,富有想象力,我脑海里像被连接了摄像头终端,开始播放一颗牙齿从根处被迫松动而后被拔出的画面,可是转而却成了一只手拔起一株小苗的画面,我甚至听见了“拔苗助长”那瞬间的声音。
“好了,牙已经拔下来了。”播放暂停,医生的话音刚落,眼前的托盘里出现了一颗牙——它不大,四方型,直立着,下半身染着血,上半身缺了一块,一根针尖正在拨弄缺口深处,软绵绵的一摊不明组织,“你看,这里都蛀掉了。”医生边指挥手里的针,边科普。七十多的老母亲问:“牙根深吗?”——还像40年前一样。“不深,不算深,伤口不大。”这个答复带来了安全感。我咬住一团棉球,走出诊室,回到等候处,留观半小时。
诊室里待了一共才十多分钟,却仿佛昼夜交替了一遍。外面飘起了如保湿喷雾一般的毛毛雨。我才发现自己肩颈僵硬,甚至有些头晕。我把右手从母亲温暖的手心里抽出,搭在左手腕的脉搏上,感受传到指尖的跳动,还好,虽不平静,也不疯狂;我把手指又挪到神门穴,轻轻按揉。一会儿后,母亲拉回我冰冷的手,继续捂在她手里。
半小时后,棉团经舌尖的轻推,离开伤口,滑到舌头上,被吐出,它的大部分身体依然雪白,只有一个部位有一点血迹。小助理检查了我的伤口,已经凝血了。拿了止痛药和消炎药,给了注意事项。医生问左边那颗预约在哪天?我以生理期无法预测为缘由,拒绝给出确定日期。“好吧,那你准备好了就随时来吧。”
我没有把那颗坏牙带走,甚至都没有给它拍照留念,它不配。二十多年前,它死命挣扎,顶破我的牙龈,探头探脑,给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的胀痛;长出来后,翘着一瓣牙,一上火就和脸颊内侧摩擦,导致口腔溃疡……它才不像小时候的乳牙可爱,“上面的牙齿丢床底下,下面的牙齿丢房顶上”,从医院拔完牙,也会拿手帕包起带着小牙脚的小牙齿回家。医生说,小孩儿有牙脚的不多见。所以,除非我的牙是在吃饭或上课的时候自己掉落,否则一律被母亲带去医院拔。曾经有一位粗心的医生,没有预判到我有牙脚,看似轻松地横向扯下我的牙,牙脚像刮刀一下平扫我的牙龈,带出一块血肉……我默默地恨了他很久,直到我忘了他的模样。我猜那些扔到外婆家平房房顶的下牙齿后来长在了瓦片缝隙里,那些扔在床底下的上牙齿肯定被爱干净的外婆清扫了。
我的女儿换牙齿的时候,我们不再随便扔了,而是买了乳牙收集盒,按照各自的位置落座;母亲每次都会包一枚金色的五角硬币,藏在孩子枕头下面,说是牙仙子奖励的。可是即使我们如此细心,收集盒的牙齿依然是不全的,也想不起那天为什么没有收起那枚小牙齿。十年过去,这个盒子现在成了压箱底的老物。
乳牙的故事总是稚气又天真。我和女儿第一颗牙齿都是吃东西吃下来的,我吃的豆沙月饼,她吃的红烧鸡翅。女儿也在医院拔过乳牙,那是被着急萌出的恒牙抢了地盘时。小孩子害怕所有医生,但是牙科医生允许拔牙后吃冰激凌,好像也不那么可怕了,甚至有点可爱。
拔去我右上智齿的医生没有让我吃冰激凌,可能是天气太冷了。我带着满口血腥,吞咽着带血丝的口水,搀着母亲胳膊,走进毛毛雨里。
三个小时后,麻药散去,伤口开始疼痛。我在右侧疼痛的伴随下,用左侧吃了半小碗放凉了的青菜面,母亲把龙须面掰碎了煮,像做婴儿辅食,我用水果叉一小根一小根地卷起面条,送到左侧磨牙处——它今天没疼!上下牙齿几乎是似有若无地分离再贴合,碾磨着这一根已经很软烂的面条。吃完后我才从网上百科了解,第一顿不该嚼面条,应该吃可以直接吞咽的流质。还好,血腥味时不时来一下,都是血丝,那姑且认为吃烂糊面没有造成伤害。
也如网上科普所言,疼痛的峰值在拔牙后6-8小时来临,并会在12小时后开始减退。剧烈的疼痛在午夜时分,我垫高枕头,仍无法入睡,闭目养神,扫描身体。逐渐迷迷糊糊,直到被天亮前的鸟叫声叫醒,发现自己睡着了,也发现已经不太痛了,多数是胀。
既然疼不是问题了,那就只剩下吃这个难题了。
为了弥补第一顿晚餐的失误,接下去的三整天,我都是吃几乎入口即化直接吞咽的食物,尽量不用牙齿咀嚼,左边不动,右边也不会被拉扯。自己熬粥又麻烦又不好吃,便选择了港式茶餐厅的花式粥品,三天三个品种,每天吃一两顿粥,但吃到第三天,还是差点吐了。我记录下每天的起居动态和吃喝食谱,并绞尽脑汁开始设计粥以外的美食。虾仁豆腐煲,只吃豆腐;鲫鱼鱼丸汤,拆下鱼肚皮上大刺上的肉压成鱼肉泥,鱼丸是半成品,但是嫩如豆腐,鲫鱼汤里煮烂糊青菜面;红烧排骨炖土豆,只吃炖烂的土豆压成的土豆泥,比kfc的土豆泥更入味;让母亲做了小时候不爱吃的烂糊茄子;吃了反季节的肉糜冬瓜……进嘴的一切都是凉的。每一次天亮,都觉得可以比前一天多吃一些,而插曲也是此起彼伏。第三天吃了松软的富含添加剂的保质期90天的蛋糕,而后向小区的手工烘培作坊订了据说零添加的清蛋糕,果然不够松软丝滑;第四天烤了半段香蕉用勺子挖着吃,再加上号称好吸收的,对乳糖不耐受友好的A2牛奶,还是迎来了难受至极的上想吐下想泄;因为大家心疼我,都舍不得吃我方便吃的鱼汤,于是继续吃了一天鲫鱼汤隔夜剩菜,汤用来煮速冻小馄饨,而泡了一晚的鱼丸直接咸到舌头发麻;一天下午馋了,找了家蛋饼店点了只加蛋,不加料不加葱不加酱不加榨菜的软蛋饼皮,二十分钟后切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放到左侧,那口感僵硬弹牙,无法轻嚼,只能放弃,心情失落。
我按网上叮嘱的,静养,几乎封印了自己所有的功能。靠在床上,看剧听雨玩手机;女儿时不时来我房间看我,她沉默不语,只问我多久能好,我想我露出的表情可能和窗外的乌云差不多。
第五天来到时,已经过了72小时,嘴部肌肉也越发松弛一点了,无意识中竟张嘴打了个哈欠,才发现,这是这几天来的第一个哈欠,原来潜意识里,身体神经都有自我保护。
终于雨水暂歇,云间透了些光照。昨晚睡得不香,肠胃打了一夜的鼓,应该不是饿的,是吃得不适了,吃得太凉,太多汤水。我想今天不点外卖了,外卖只是不想太过麻烦家人。今天决定自己行动,做点想吃的,比如自己摊的葱香蛋饼;再调个馅料,自己包小笼包和小馄饨。当这些都实现时,只是看着成品,肠胃也舒适了很多。自己的蛋饼当然软糯清香,自己包的馄饨没有味精,嘴里不苦。
网上医生们都说了各种注意和警惕,我在第三天拔牙满了48小时后,发消息给我的医生,告知我的感受,他回复说:一切安好,正常刷牙正常吃饭便可。
少了一颗牙,要养得不只是这个牙槽上的缺口,还有整个口腔的重新适应。过些天,就该尝试拔牙侧吃东西了,为了左侧拔牙做准备,也是必经过程。
另一颗牙齿何时拔呢?拔牙后,它几乎没疼过。我偷偷改变主意了,如果它一直不再疼,我就不理它了,至少不用立马解决它,多留它一会儿,也许会伤害它的隔壁,也许会给我的右牙槽多些适应的时间,总之利弊兼有。
徒弟看我每天汇报的吃喝安排,觉得我何苦这么累,劝我买罐营养粉对付几天算了。我买了,又退了。我忽然有点喜欢这两天的自己,为了自己好,想尽办法,亲力亲为。生活就是这样,处处有些困难。可是没有一个困难是像一罐营养粉这样轻易就能应付了的,都得不停尝试,挖掘各种可能性。
曾经我不小心把小牙齿嚼进月饼的豆沙馅里,若再不小心就被吞进肚里去了;现在我百般小心不让食物漏进空出来的牙槽里,不让它再受创伤。
若干年后,当我不再需要对我的牙齿敲打修补,或许我索性像我外婆晚年时那样没有一颗牙齿,却也能吃好喝好,用磨出了茧子的牙龈品味着各种滋味,尝试许多新口味,我想起四十多岁时的拔牙经历,也会觉得那颗没被我再看第二眼的坏牙是可爱的,从那天起,人生需要换一种咀嚼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