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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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床，敖立志家属在不在？”小护士极富穿透力的声音在走廊回荡。
“在，在！”黎敏正在公用洗漱间给老公洗衣服，听见护士的喊声，一边慌乱地在身上擦拭几下手上的水，一边回答着往外跑。
“明天要手术了，你们的住院押金不够，再去交两万，不然没法手术。”护士可能早已见惯了病痛与生死，丝毫没在意黎敏眼中的恳求与慌乱。
“诶，诶，”黎敏连声答应，“我这就去，这就去。”
02
敖立志正在病房跟病友侃大山。
“你问我为啥住院？哎呀，总是胃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觉得胃酸胃胀、吃凉东西胃难受，吃硬东西胃痉挛。到点必须吃饭，还得热热的才行。我做了个胃镜，说有胃息肉，我那媳妇大惊小怪非说住院报销比例大更合适，让我也歇几天，就来了。你说，我那活儿，哪能离开人呢！”
“我呀，以前是开出租车的，司机。自己开出租车，每天也能赚点小钱，够两口人花了，还能攒点给儿子娶媳妇。”
一个病友的媳妇正在削苹果，割开一半，递给了他。
“啊，谢谢大妹子！我这胃啊，吃不了这个。太凉！”敖立志没接，摆摆手表示自己吃不了。
“我们司机这工作，就是需要老老实实地守着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打车。尤其是早午晚的上下班高峰期，正好是打车的忙季，常常是一个接一个地来活，送完一个客人立刻就有第二个客人上车。打车的人多了，收入自然就好，自己也高兴。”
“因此我常常就错过了吃饭时间。有时候不饿就不吃了，有时候饿过劲了没感觉了也不吃了，有时候实在是忍不过去饿了就糊弄一口，面包啦、点心啦、凉馒头啦等等随便都行。估计这胃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敖立志拿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调侃自己“真是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温杯里泡枸杞”啊！
03
看敖立志跟媳妇俩出去吃午饭了，病房里嘀嘀咕咕。
刚刚给递苹果的女子在唠叨自己家男人：“看见没有，这就是你们男人不好好照顾自己身体的后果，看你以后还挑三拣四不爱吃饭的！”
男人若有所思，突然一拍大腿，“不对呀！”把他媳妇吓一跳：“怎么了？”
“进咱们病房的，都是要做手术的，他就做个胃镜检查，在门诊做胃息肉就可以了，为啥非要入院呢？不对！”男人从床上下来看看敖立志病床上的病历卡片，只写着“敖立志，男，53岁，胃病”，没有其他多余字样。
“媳妇，你看我的病历卡为什么写的就是早期胃癌，他这就写胃病？难道现在做胃镜真的就能住院了？”男人开始有点动摇了。
“人家不说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你也别多问，万一人家有难言之隐呢！”男人媳妇倒没那么八卦，还叮嘱自家男人。
04
下午，小护士带领敖立志做术前各种检查。他很纳闷，自己就做个胃镜然后有胃息肉，怎么还做那么多检查呢？这钱不是越花越多吗？
他实在忍不住，又在病房跟自己媳妇念叨。
“小敏呀，不听你的话好了，做了一个胃镜，为了胃息肉搭进去这么多检查，亏了呀。这钱攒着给儿子娶媳妇多好！就这一次，下回难受我也不听你叨咕了。”
黎敏虽是个嘴笨的，也忍不住对自己男人说：“你要是早说不舒服，也不至于拖延到现在遭这罪对不？今后要是再也哪哪不舒服就赶紧说，知道不？这住院一回，顺带把能检查的都查查，你都多少年没体检了？就心疼那几个钱儿，老想着给你儿子攒钱，儿子不是早就告诉你不用你攒钱了吗？”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敖立志不耐烦地说，“你再这么磨叨，以后我不病死也得被你唠叨死！”他拿起一盒烟就往外走。
“诶，诶，诶，你等会！”黎敏边叫他停下，一边抬手把他的烟抢了下来。“你还要抽烟？大夫不是再三嘱咐你戒烟吗？这回是说啥也不好使，必须戒！”
敖立志也急了：“让我戒烟，还不如让我戒饭！不抽烟活着还有啥滋味？”他劈手夺过媳妇手中的烟，扭头向门外走去。气得黎敏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想到这是在病房里，不能吵架，她只得忍住。可想想敖立志的病，她的泪还是流下来了。
“嫂子，你别哭呀，他们男人呀，就是这么不长记性。啥时候等大夫问他们，是要烟还是要命的时候，他们才能戒烟。我家那口子也这样。”同病房的病友媳妇安慰黎敏。“他得了早期胃癌，大夫让他戒烟，他还跟大夫讨价还价问少抽一点行不行，结果大夫直接问他要烟还是要命，他才乖乖地戒烟。所以，男人都是不长记性的，得等他们疼得狠了，才能听话。”
黎敏听了这话，想起大夫说的自己男人的病，却哭得更伤心了。
05
那边，走廊拐角吸烟处，敖立志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上一口。都知道吸烟不好，可戒了好几次也戒不掉，反而戒一次烟瘾大一次，现在每天一包烟都不够了。他安慰自己，胃疼而已，又不是肺子，吸烟应该没事。
“十床敖立志，不是不让你抽烟吗？你怎么还躲在这里抽烟？！”一声连珠炮似的呵斥吓了他一跳，只见那个小护士在走廊边正瞪着自己。这小护士也不知道抽什么疯，好像就是自己的克星，专门盯着自己一举一动似的，这才点着一根烟就被她抓住了。
敖立志把烟掐灭，谄媚地笑着：“护士，我就抽一根，烟瘾犯了。再说我这是胃病不是肺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护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胃病也不能抽烟！谁说的只有肺子有问题才需要戒烟？哪个大夫告诉你的？自己难受你不知道吗？还想不想好起来啦？”这小护士训人的本事可真是一流的，这一连串的话说完脸不红气不喘，真让敖立志佩服！
耷拉着脑袋被小护士押送回病房。
“十床敖立志家属，看好病人，可不能再让他抽烟了！他的情况，大夫不是都跟你说了吗？看住喽！”小护士走了，留下了病房中闷闷不乐敢怒不敢言的病号敖立志。看见被训得老老实实不敢说话的男人那怂样，黎敏又恨恨地接了一句：“你就得让大夫训才老实听话！”
06
凌晨，敖立志被胃痉挛疼醒。他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用双手按住胃部，悄悄地用大拇指朝疼的地方使劲地顶进去，顶进去，每次这样都能减轻一点点疼。他这样的疼痛已经有半年多了，有时候还吃什么吐什么，他也没跟媳妇说，怕媳妇唠叨。自己吃点6542，就顶过去了。后来不愿意吃东西，看什么都没有食欲，正好减肥。就这次疼被媳妇发现了，非带自己来做胃镜，唉，多耽误事啊，好几天没出车了。家里的那点积蓄又要被自己花出去一部分了。现在孩子娶媳妇要花太多钱了，不攒钱不行啊！
敖立志深吸一口气。看来，今晚的疼就得忍着了，大夫叮嘱，白天要做切除胃息肉手术，不让吃东西，不能吃药了。熬吧，忍忍，一会就过去了！
这后半夜的日子可真难受，敖立志就是在断断续续的胡思乱想中过来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疼痛有点减轻了，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07
手术室灯亮着，已经持续三个小时了，敖立志还没出来。
中途一个大夫拿着一堆单子出来，让黎敏了解病情并签字。
“十床敖立志家属，病人的情况已经提前告诉过你，这是胃癌晚期，他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刚刚我们手术中发现，原来的保守治疗切除四分之三的胃的计划已经不适合了，必须全部切除，待做完病理检验之后，才能确定后续如何进行化疗。现在全胃切除具有一些风险，我跟你说一下，需要你签字……”
黎敏满脑子都是懵的。
怎么就要全切除胃了呢？那他以后怎么生活呢？做胃镜检查大夫说是胃癌，自己就哭了一阵子。大夫又说，切除一半或者四分之三，恢复得好，还有几年存活率。自己怕男人担心就没告诉他，只说是胃息肉要切掉。可怎么就到了晚期了，要全切除胃了呢？
黎敏是迷迷瞪瞪地签了字，盯着手术灯，还没反应过来。
敖立志这胃难受的症状，得是拖了多长时间了呀，才能发展成胃癌？怪不得他总说胃疼，怪不得他不爱吃饭，怪不得他越来越瘦！
可自己不是让他去看医生了吗？让他戒烟快一百次了也不戒，反反复复地吸，吸得反而还越来越凶；让他中午按时吃饭，别图那一次两次的生意，他偏不听！
现在，辛辛苦苦攒的钱全做手术了，连命都要保不住了，赚那些辛苦钱，又有什么用呢？
黎敏捂住脸，流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