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风物记
盛夏,三伏天里,漫游东北十日,先后去了长春、延吉、长白山、珲春。见到了夏天的东北,见到了东北夏天丰富的一面,这丰富体现在各种事物上,故作风物记。
蔬菜瓜果
八月的东北,早上四点天就亮了,五点早市就摆上了,六点就人流如织熙熙攘攘了,对于我们这样七点才赶到早市的南方人,只能瞧个稀奇,买点尾货了。不过也好,早市赶上收摊的时候,东西都是论堆卖,我们说要不了这许多,摊主还不乐意了,好像这堆东西就是一孩子似的,谁要就得整个抱走。
八月的东北蔬菜疯长,瓜果丰收。红的、绿的、黄的灯笼椒铺满摊子,两块一斤。胡萝卜、茄子、西红柿堆成小山,你看上一眼,摊主就递上塑料袋,让你随便装,不要钱似的。东北的西红柿长的各式各样,红的绿的黄的,贼漂亮。东北的小葱长的也特别健硕,一颗颗老长,儿子说这小葱长成了大葱的样子。东北的黄瓜和南方的也不同,表皮颜色是浅黄色中带点绿,有刺,而且刺还挺扎人。早市上,这样的黄瓜都是一块一斤。
热热闹闹的早市里,有些安静的小摊子,那是一些老人,就守着两三堆菜,等待着主顾。这些菜是自己种的,长的并不漂亮,但有人喜欢买,买的就是农家味道。老人每天地里摘点菜,来到早市上换个十来块钱,就是一天的生活费。来东北,就频频刷到东北生活的视频,有个叫老韩头的博主,在早市上扫货。他专门买这些老人的菜,八块十块就把菜包圆了,老人也就可以回家了,老韩头自豪地说“十块钱就买到了一位老人的自由”。
早市上的水果也特别诱人。黄澄澄的杏,肉嘟嘟的李,圆滚滚的瓜,摊主叫卖的语言统一为“嘎嘎甜”!
“老爸,我特别喜欢听这里人说嘎嘎,特别有趣,好像什么好吃的都可以嘎嘎,嘎嘎甜、嘎嘎香、嘎嘎脆!”
儿子的话把我逗乐了,仔细一琢磨,在东北,嘎嘎属于表程度的副词,东北夏日的物产,都嘎嘎得劲。
赶了几个东北早市,我每次都买大李子吃,红的黄的都好大一个,真是蜜一般的甜。在深圳,这样大的李子在百果园里被包裹起来,品名为“恐龙蛋”,一盒六个近百元,真是“恐龙价”,而东北十块钱可以买六个,怎能不大快朵颐呢?
在东北,儿子还遇到了从未见过的水果,那就是姑娘。
“爸爸,这姑娘好啊,又甜,又不用洗,拔了皮就吃。”
是的,姑娘是东北特有的果子,当地人介绍姑娘和黄瓜一样,也是一种爬藤植物。
在延吉、在珲春,市场上都摆卖着鹿角、人参、五味子、天麻、桦树茸、榛蘑等山货。我很喜欢看长白山跑山人上山找山货的视频,但真遇到这些山货,看着可爱,却不知如何挑选。
东北的蓝莓也特别便宜,早市上大盒的十五,小盒的十块,尝一颗,也是嘎嘎甜。
长白山脚下,偶然闯进一个叫安北村的小村,在蓝莓丛间摘蓝莓,才发现蓝莓有如此丰富的颜色——刚长出时是绿的,成熟一了一半是白的,熟了是蓝的,熟透是紫的,表皮还包裹着一层白霜。
一边摘一边吃,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唇齿间漫溢。
天和蓝莓一样蓝,白云一朵一朵飘着,远处的苞米地绿油油的。村子里到处开着花,狗在土路上跑着,燕子在屋檐间穿梭,静谧宜人的北方小村,就是我看到的安北。
东北的蔬菜瓜果,丰富、自然、甜美,是上天对这片土地的馈赠。
花草树木
人间草木皆有情。
在东北,在东北的夏季,草木把炽热的情感都铺张开来,妆点整个夏天。
东北的树和东北的人一样,大多挺拔高大。青杨和白桦,好像东北大地上的一对夫妻,举案齐眉。
青杨是丈夫,笔直高耸,树干粗壮,枝叶在树梢聚集,整棵树就像顶天立地能扛事的伟丈夫。
白桦是妻子,秀美端庄,枝干白中透着光泽,枝叶绿中带着柔美,一棵白桦就像娴淑温柔能持家的好妻子。
在东北的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青杨,多少白桦,有情人终成眷属,愿美好的树永远在这片美好的土地上幸福地生活。
树多了,自然成林,在林中行走,是东北漫游中最幸福的时刻。
从长白山下来,闯入一片岳桦林。走在林间的栈道上,两边都是岳桦树。
岳桦树属于桦木科桦木属,和白桦是近亲。但岳桦有一种独特的本领,那就是“树干生根”。一棵岳桦腐朽后,新的岳桦苗从树干内部长出,显示出起死回生的奇特现象。
一路走来一路看,岳桦相比白桦,枝干更粗壮,枝叶也更茂盛,像四周散开,歪扭着,没有白桦那么笔直,有点“飞扬跋扈”的意思。
走在栈道上,一边是长白山下流下的潺潺山泉,一边是岳桦枝条遮蔽的阴凉,听水声享清凉,好不惬意。
回到长白山脚下的蓝景国际生态交流中心,也有一片原始的森林。
这片林子各种树木都有,大青杨、红松、臭冷杉、白桦树,林子里的每一种树木,都有标牌记录着名字,这也是生态交流中心特地的安排吧。
在林子里绕上一圈,要花上一小时。清晨,带着儿子在林间的小溪里玩耍。溪水很凉,也很清。儿子溯溪而上,寻找到几块布满小孔的火山岩,他说要带回南方。
在长春净月潭森林公园,和儿子坐上缆车穿梭在黑松林间,低头看小松鼠在忙碌着,一个个饱满的松塔等待着这些小精灵。
林间的空气与别处是不同的,沁凉清新,还伴着一股松香气。
在不同的树林中行走,会嗅闻到不同的气息,林子的树木越复杂,林子里的味道也越复杂,自然的丰富在林间具象化了。
东北的花儿也是难忘的啊!在二道白河镇的碱水河森林公园,黑心金光菊组成大片的花海,这种东北常见的夏日花朵,用它别具特色的颜色组合渲染着土地。
而在长白山之巅,贴地生长着淡黄色的高山罂粟,风一吹,纤弱的花瓣颤抖着,但就是这样娇小的花,固守着这片土地。长白山的开车师傅说,只有海拔两千两百米以上,才有这样的小黄花,海拔一低,这样的花就不生长了,真是个性的花朵。
在东北,用手机拍下了很多花朵,有认识的,如虞美人、木槿花,但大多数不认识,要等有空的时候用软件一一比对识别。旅行的意义,就是开拓认识,看见平常看不到的东西。
盛夏,不管你是否留心,东北的草木以满满的生命力冲击着你,让你感受到这片土地的丰饶。
山川河流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孔子是人的老师,自然是孔子的老师。自然教会了孔子许多,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水在岁月中浸润人性。
整个吉林,甚至整个东北,最有名的山当属长白山。东北十日,都是围着长白山打转转。
“去了长白山吧,看到天池了吧?那有啥看的,现在请我都不去,就是一个山顶的大水泡子。”回到长春,出租车师傅和我调侃着,我也跟着傻笑。
天池对于没见过天池的人而言,还是充满吸引力的。排队、乘车、换车、攀爬,折腾两小时,就是为了一睹天池真容。
长白山顶上风云变幻,晴雨不定,能看到天池,需要一些运气。而我们登顶那天,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天池一览无余。
“爸爸,天池的水哪里来的?天池里面有没有鱼?我们能不能下到天池里划船?天池的底下到底是什么?”
面对儿子的天池之问,我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老公,我们北坡上来的,不是西坡也可以上来吗?那为什么我们看天池,看不到其他地方有人,西坡的人不应该在另一个方向看吗?”
面对妻子的疑问,我也疑惑,但还是答不上来。
天池湛蓝深邃,宁静沉寂,像上帝留在人间的眼眸,你注视着,就会感觉到神性。
而神性,带来的就是哲思与疑问。
凝视天池,久久不愿离去,天池的蓝,丝毫不反光,好像能吸纳人间的一切。
从天池下到二道白河镇,还有很多等待下山的游客。回酒店的车上与司机闲聊,司机告诉我,北坡的海拔两千六百多米,西坡的海拔两千四百多米,所以北坡和西坡的游客不是在一个高度看天池,自然也就相互看不到了。妻子的问题解决了,有机会要上西坡看看天池。
天池下来,老把头带着我们体验挖人参,他告诉我们长白山是鸭绿江、图们江和松花江的源头,长白山的水世世代代哺育着东北大地上的人。
是的,在东北十天,每天喝的都是长白山的水。泉阳泉、长白山水、农夫山泉长白山,国内众多瓶装水巨头都把触角伸到了这片水源地,可见这里的水质。
在长白山下的小溪里,我尝了一小口溪水,清凉甘甜,美滋滋。
东北的夏天,早晚都很凉爽,我们一家很中意傍晚找一处环境宜人的地方散步。
在二道白河镇,我们走在碱水河湿地公园的土路上,看树木、看湿地、看天空、看垂钓的人,找不到去路也不着急,总会有出口的,这么好的环境,一家人都想陪伴着走下去。
长白山脚下的二道白河镇,被誉为世界环境最美的小镇之一,名不虚传。
长白山的水充盈着东北的江河,离长白山越远,水就愈浑浊了。
在珲春,一个微凉的傍晚,我在珲春河畔徒步,河水灰黄灰黄的,湍急地奔流着。
这里是珲春的滨水公园,珲春河水最终流入图们江,流到边境,最终流向朝鲜。
在防川,一眼望三国。登上龙虎阁,右边是朝鲜,左边是俄罗斯,远处是日本海,脚下就是边防哨所。防川,这个距离大海不到三十公里的地方,因为历史原因,只能“望洋兴叹”,而吉林,也永远失去了入海口。
吴大澂的塑像至今屹立在防川,吴大澂手书的“龙虎”二字成为龙虎阁的基石,可这位历史人物勘定的边界却永远不能再恢复,中国近代衰落留下的遗憾绵延至今。
走在珲春河畔,海鸥在河面上翔集,发出呱呱的叫声,这群海的来客,在河上溜达着,就好像在珲春街上来来往往的俄罗斯人。
珲春失去了海,却还是中国离白令海和日本海最近的地方。从白令海捕捞的帝王蟹,源源不断从这里流入中国的各个地方,来珲春吃帝王蟹,成为一种美味的溯源。
珲春河水奔流着,河上的江心岛建了一个大型游乐园,名为哇斯托克,俄式建筑的大蒜头立在江心,江畔的我看着,有些扎眼,更有些扎心。
逝者如斯夫,我们终将也是逝者,唯山川河流永恒。
口味人情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蕴一方味。
东北三省中的吉林,口味也许是三省中最复合的,特别到了延边周,那简直是各种美食争霸的擂台,而延吉的网红墙,其实也是这种争霸的宣告栏。
吃东北菜,锅包肉、地三鲜、尖椒干豆腐、凉拌大拉皮都是必点的。在东北十天里,吃了不少东北菜,觉得味道最好的居然是长春一家叫“回回香”的清真馆子。这家店锅包肉是牛里脊做的,酸甜脆口,肉香入味。东北菜融合清真菜,证明东北菜有极大的包容性,适合广大人民群众的口感。在东北如此,在全国也是如此,深圳哪个城中村没有一家东北饺子馆呢?
离开东北的最后一顿,吃的是铁锅炖。柴火灶,大铁锅,六斤的大公鸡配上榛蘑、豆角干和土豆,炖上四十分钟,再揭开锅贴上玉米饼子,热气一腾,别提多香了。
一家三口围着铁锅一顿炫,整整吃了两个小时,实在吃不下了,看着锅里剩下的大块鸡肉和烀烂的土豆,大呼可惜。
在东北经常吃了午饭,就吃不下晚饭,到晚上八九点都没有饥饿感。很多东北饭店晚上九点就关门了,想再补上一顿只有一种选择,就是找个路边摊坐下,叫上几把小串,来上两瓶冻啤酒,就是一顿好饭。
东北人对烧烤的热爱刻在骨子里,这次走过的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道,都有烤串店。甚至不需要店,路上支上个烧烤炉就可以随地大小烤。五花肉切片,扒两根肠,再加上几个苞米,几个人围着炉子就烤上了。
在东北不知道吃了几顿串,每顿都好吃。好多在南方吃不到的烤物这里都能吃到,比如蚕蛹,再比如羊枪,儿子拿着串店的牌问我这是啥那是啥,我也答不上来。
到了延吉,烤串就变成了烤肉,小炉子就变成了大箅子。先上几碟泡菜吃着,肉上来了,拿着铁夹子在箅子上来回翻烤,肉滋滋冒油的状态把美拉德反应拉到满级。
在东北的日子里,也吃过不少韩餐。从包饭到汤饭再到拌饭,从炸鸡到部队锅再到啤酒菜,每一家韩餐厅都少不了泡菜。辣白菜和辣萝卜是必须有的,其他的泡菜看各家的创意。在延吉的水上市场,起码有十家泡菜摊子,每一家都有白色的塑料盒子盛着泡菜,摊子下全垫着泡菜缸。
韩餐厅除了必有的泡菜,还一定有明太鱼。这种鱼被朝鲜族吃出了花样。可以红烧,亦可以凉拌,还可以烘烤,我查了一下,朝鲜族人吃这鱼有历史了,在饥荒年代,这鱼还救过半岛人民的命。
在延吉的街上走着,冷不丁就可以听到韩语,满大街的招牌上汉语之下都标注着韩语,整个延边州都是朝鲜族人的聚集地。和当地朝鲜族人聊天,说祖先都是生活半岛的高丽人,清末战乱就陆续迁到中国来。新中国成立后,1952年建立延边州,朝鲜族作为一个民族在中国有超百万人。
延边大学就坐落在延吉的市中心,进入大学,一条笔直宽阔的上坡路。走到路的顶端,就可以俯瞰校门外的网红墙。
整个延大建在一座山上,建筑都是朝鲜族风格。暑假里的校园很安静,很空旷,偌大的操场只有零星的几个学生在踢球,小伙子们皮肤黝黑,面部表情坚毅,让我想起老甲A时代的延边现代足球队。
我喜欢夏日里的大学校园,草木疯长,青春留下的痕迹依旧。未离校的年轻人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享受着悠长的假期和空荡荡的校园。
在东北的十天里,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东北人,大多开朗健谈,言语中露出敞亮,儿子说他喜欢听东北人说话,而我喜欢这些热烈爽直的东北人。
在二道白河镇订了民宿,老板来接我们,他微信名叫长白山小胖子,实际人可是大胖子,起码两百斤。
开着红旗,就和我们唠嗑,说自己是黑龙江人,疫情前在老家干份兽医站的工作,顺带养牛,生活平稳舒坦。疫情后牛肉行情急转直下,从俄罗斯进口牛肉直接干到十三一斤,把国内的养牛户都干趴下了,自己里外里赔了二百多万,一气之下辞了工作出来旅游散心。
后来喜欢上了长白山脚下的二道白河镇,把女友接过来两人干起了民宿和旅游的生意,几年下来算是稳住了,也赚到了钱。
他极力推荐我们在山上穿越森林、溯溪玩水顺带挖人参,说在山里体验好,山下没这么好的体验。
在大雨中,妻子带着儿子在森林里玩了两小时,人参挖到了,儿子欢呼雀跃。
下山的路上,妻儿累到睡去,他告诉我带我们来一个人可以提成六十。
哈哈,可爱的东北人,赚钱也不藏着掖着。
小胖子还推荐我们去吃二道白河镇的陈麻子锅贴,这次他没吃回扣,这家店确实非常好吃。
锅贴油汪汪的,馅料也十足。一道酱柳根鱼既保留了柳根的滑嫩,又融入了东北大酱的味道,切成细丝的紫苏叶是点睛之笔。
总体而言,小胖子是个合格的老板,更是一个出色的吃货,他应该出一份二道白河镇美食地图。
还是在二道白河镇,一位女司机送我们去安北村采蓝莓,告诉我们这里偏不好打车,让我们留下电话,到时来接我们。在我们回去打不到车的时候,打她电话,真来接我们了,言而有信。
在东北遇到的每一位东北出租车师傅,都愿意主动和你聊天,遇到的每一位餐厅老板,都说自家菜好吃。
东北人大多是敞亮的,如同东北的天空,湛蓝通透。
东北的味,东北的人,得劲!
我爱东北的夏天,我愿夏天再去东北,东北丰富,魅力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