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鸡之叹

2025-07-20  本文已影响0人  宋林科律师

       一

        我在梅七线铁路边游荡了一个多时辰。去左家疙瘩看了儿时居住过的窑洞,如今已经彻底坍塌。去马家贬看了卖给别人的厦房,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从陇海线方向吹来,带着煤渣和铁锈的气味。我数着枕木间的石子,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故意拖延着时间。

        回到小连襟家时,妻妹正在厨房门口剥蒜。她抬头瞥见我,嘴角一撇:"你的尺码咋这准?刚把啥拾掇好,你进门?"我讪笑着,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看见小连襟蹲在院角的水泥池子边,手里提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只没有头的鸡。

        鸡脖子断口处还滴着血,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在水龙头下冲洗。鸡身已经剖开,内脏掏空了,露出粉红色的肉。那鸡确实肥硕,两只爪子大得惊人,趾甲弯曲如镰刀,曾经在泥土里刨食的趾甲,如今沾着血污,僵直地指向四个不同的方向。

        那个破纸箱子就搁在葡萄架下。三小时前,小凌就是用这纸箱里装着那只活蹦乱跳的大红公鸡。此刻箱子里只剩几片零落的羽毛,而鸡冠、鸡头和那身黄红相间的漂亮羽毛,都塞进了墙角那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二

        我刻意避开了杀鸡的过程。当小连襟磨刀时,我说要去铁路边转转;当他揪住鸡翅膀时,我已经走出一里地远了。但我心里明白,我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那只大公鸡是我专程开车送来的,是我央求人家帮忙杀的。他是专门放下了手头的农活,不得不为我沾上血腥。

        小凌送鸡来时,我正在书房看书。听见门铃声,开门就看见她抱着个纸箱子,额头上沁着汗珠。"老师,"他说,"这是我妈自己养的土鸡,专门给姨抓了一只大公鸡。"我接过箱子,感觉里面扑腾得厉害,脱口而出:"我不会杀鸡呀!"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小凌愣了一下,随即说:"找个邻居帮忙杀。"我连忙道谢,虽未看到她眼中的失望,仍然有点暗自羞愧。

        现在想来,我的失言何等愚蠢。人家专程送来活鸡,正是要表明此乃正宗土鸡,我却嫌麻烦。这就像收到活鱼嫌腥,收到鲜花嫌谢得快一般,有点不知好歹。遂感叹人之常情,总是对别人的好意挑三拣四,对自己的过失视而不见。

      三

        我蹲下来看那个黑色塑料袋。鸡冠依然鲜红,像一片枫叶;鸡眼睁着,玻璃球似的眼珠映着天空。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祖母杀鸡前总要念叨几句。他说鸡也是有魂魄的,得告诉它为何要死。现在谁还讲究这些?一刀下去,万事大吉。

        小连襟把洗好的鸡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鸡身滴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妻妹开始准备葱姜蒜,厨房里飘出香味。我们即将享用这顿美餐,而那只曾经昂首阔步、啼叫报晓的公鸡,已是我们碗里的肉块。

        我突然想起去年在菜市场看见的一幕:鱼贩子抓起一条活鱼,狠狠摔在地上,然后刮鳞开膛。那鱼嘴还在一张一合,尾巴却已经进了垃圾桶。当时我愤懑不已,认为太过残忍。可晚上回家,不也吃得津津有味?人类向来如此,对眼前的杀戮心生怜悯,对碗里的美食却来者不拒。

        四

        晚饭时,小连襟特意把鸡腿夹给我。"尝尝,这可是正宗的土鸡,"他说,"现在市场上买的,哪有这个味道。"我咬了一口,确实鲜美。但咀嚼时,眼前却浮现出那只鸡生前威武的样子:鲜红的鸡冠,金黄的爪子,昂首挺胸地在院子里踱步。

        "想什么呢?"妻妹问。我摇摇头,又夹了一块鸡肉。我们边吃边聊,说起邻居待办的喜事,说起小连襟孙女考上高中的事,说起猪肉又降价了。话题轻松愉快,仿佛刚才的血腥从未发生过。

        饭后,我主动要求洗碗。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见小连襟在院子里收拾。他把那个黑色塑料袋系紧,扔进了垃圾桶。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我不禁想:他帮我杀鸡时,可曾有过犹豫?可曾像我一样,内心充满矛盾?

      五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起身来到院子里,看见垃圾桶边有几片羽毛被风吹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我拾起一片,羽毛根部还带着血丝。

        人类饲养宰杀动物已有万年历史。我们驯化了狼变成狗,驯化了野猪变成家猪,驯化了原鸡变成肉鸡。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明了各种说辞来安抚自己的良心:它们是低等动物,它们生来就是被吃的,我们不杀它们也会自然死亡......

        但当我直视那只鸡的眼睛时,所有这些理论都显得苍白无力。那眼睛里分明有着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与人类并无二致。我们与动物之间,究竟有多大差别?我们自诩为万物之灵,却对其他生命缺乏最基本的敬畏。

      六

        次日清晨我因其他的事情,又去了小连襟家,见他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舒缓,神情安详,完全看不出昨天曾亲手结束一条生命。见我到来,他收势笑道:"昨晚睡得可好?那只鸡还剩一半,做好了你带回去。"

        我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垃圾桶。那个黑色塑料袋还在,上面落了几只苍蝇。我突然明白了一个可悲的事实: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活着的——对杀戮视而不见,对死亡习以为常,只关心碗里的肉是否鲜美。

        小凌打来电话,询问鸡的味道如何。我连声说好,感谢他的心意。挂掉电话后,我却感到一阵空虚。我们都在这个食物链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小凌送鸡,我转交他人宰杀,小连襟动手,妻妹烹饪......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无辜,但那只鸡确实死了。

      七

        回城前,我又去铁路边走了走。一列货车呼啸而过,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那些旧窑洞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有几处已经坍塌。工人们正在测量,听说这里要建新的货运站。

      我想起小时候,外祖母杀鸡时总要念叨:"做鸡做鸭,一刀菜。"意思是鸡鸭的命运就是成为人类的食物。但真是这样吗?我们有没有权利这样定义其他生命的意义?人类站在食物链顶端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上车前,小连襟塞给我一袋自家种的蔬菜。"下次再来,"他说,"还是人家养的土鸡好吃。下次多弄几只。"我没答他的话,只是笑着道谢,心里却想:还会有下次吗?我是否还要继续这种虚伪的游戏——想吃肉又不愿动手,于是找人代劳?

        八

        车子驶离村子,后视镜里的小连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路边的田野里,几只散养的鸡正在觅食。其中一只大红公鸡格外醒目,它昂着头,鲜红的鸡冠在阳光下像一团火焰。

        我突然想起《论语》中的话:"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古人尚且知道这个道理,现代人却发明了更"高明"的办法——把屠宰场建在远离城市的地方,把肉类加工成看不出原形的样子,让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大快朵颐。

        我们创造了整套的文明来掩饰这个血腥的事实:要生存就必须剥夺其他生命。我们用华丽的辞藻包装这个残酷的真相,用宗教、哲学和科学来为自己开脱。但无论如何掩饰,那个黑色塑料袋始终在那里,装着鸡头和羽毛,提醒着我们良心的不安。

      九

        又一个早晨,妻子正在喝我带回的鸡汤。"真鲜,"她说,"比市场买的好喝多了。"我点点头。但我没有告诉她我这两天所发生的感慨。我不想让她徒增烦恼。

        晚上整理书房时,翻到一本旧书,里面记载着西藏的天葬习俗。藏人认为,死后将肉体献给秃鹫是最大的布施,因为这样可以避免杀生。这个观念让我沉思良久:我们活着时夺取无数生命,死后却想保持身体的完整,这是何等矛盾。

        躺在床上,听见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声音穿过夜空,让我想起梅七线铁路边的旧窑洞,想起那个系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想起小连襟提着无头鸡冲洗的画面。这些影像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人类终究是矛盾的生物:我们既渴望纯天然的食物,又不愿亲自动手获取;我们谴责他人的残忍,却对自己的伪善视而不见;我们为宠物的死亡痛哭流涕,却对盘中餐的生命漠不关心。

        也许,这就是文明的代价——我们获得了精致的生活,却失去了直面生命本质的勇气。我们建造了高楼大厦,却在自己心中筑起一道道围墙,将那些令人不安的真相隔绝在外。

        那只大红公鸡最终成为了我们胃里的营养,而我的思考,不过是在饱食之后的一点无病呻吟。这就是现代人的困境:明明知道一切,却依然选择闭上眼睛,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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