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陷阱（短篇小说）

夜幕降临，天渐渐黑了下来，整个世界就像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

贾先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晚饭还没有做，女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边折叠百天祭奠婆婆用的纸铂，一边焦急地等着儿子回来。

儿子在聊城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前几天做了牙科手术，刚刚出院，说他梦里总是梦见奶奶，想回老家去看看奶奶的坟墓。

贾先生说：“儿子晚上回来，做点好吃的，现在到哪里了？”

妻子回话说：“电话里说快到家啦，儿子最喜欢吃炒面，等他来到再炒吧，炒面趁热吃，好吃，稀饭快煮好了。”

贾先生说：“我先去洗个澡，晚饭后，好让儿子洗个痛快澡。”

贾先生再次推开浴室门的时候，听到妻子啜泣着说：“妈妈盼着你长大，能成为妈妈的依靠，怎么会这样，你弄这么个大的窟窿，让妈怎么办呀！”

儿子一声不语，依偎在妈妈身边，不停地拍着妈妈的后背。

贾先生问了半天，妻子才缓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他弄了这么大的个黑窟窿，叫咱咋办呀！”

“你说呀，臭小子，咋回事？”

“我在网上借贷的……”

没等儿子说完，贾先生趔趄了一下，随后一拳打在臭小子的身上，“你这个孽障，还敢网贷，你疯了！”

儿子只是麻木地坐在那里，任凭老子的发泄。

贾先生挥舞着拳头，盯着儿子的眼怒不可遏地说：“你把这个黑洞解释清楚，把你这一年的工资都弄啥了说明白，否则，我今天非弄死你这个逆子不可！”

女人用手死死地拉住男人的胳膊，说：“除了打孩子，你关心过他吗？”

“儿子，你给我说实话，你这是要急死妈妈吗？”

偌大的客厅，除了女人的啜泣声，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都是妈妈不好，对不起你的奶奶、爷爷，没有把你教育好，培养好！”女人哽咽着打破了僵局。

“你从小聪明、悟性很高，都怪妈妈心太软，没有严格要求你，没有把你培养成才。”

“妈，你别这样说，都是儿子不争气，不懂事……”

儿子顿了顿，鼓起勇气接着说：“去年我换了几个公司，断断续续上了五个多月的班。公司效益不好，也只领到三个月的工资，有的公司还没有全额发放工资；大多数时间，我不是在找工作，就是在找工作的路上；没有钱吃饭时，我只好到支付宝花呗上白条套现，我不想……”

“把你支付宝上的记录打开让我看看 。”没有等儿子说完，贾先生就粗暴地打断儿子说的话。

“你借贷还有哪几个平台？都一一说清楚！”

“三年前，你就弄了个十万元的网贷黑洞，那时你刚刚进入职场，爸爸觉得你一个人在城市工作不容易，又要交房租，又要吃饭，还担心网贷事情影响你上班，没有批评你一句就把那笔贷款帮你换上了，儿啊！你知道那笔钱咋来的吗？”

贾先生有点哽咽说不下去了。

儿子只是低着头不停地摩挲着妈妈的手背，一句话也不再说。

女人擦了把眼泪，拉着儿子的手说：“儿啊！你还记得几年前，你爸怎样从鬼门关爬过来的吗？给你还网贷的钱是保险公司赔付你爸心脏手术的救命钱，当时怕你难过，你爸没有让我告诉你！”

女人说到伤心处，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妈，儿子不是人，你打儿子吧，你打呀！”

儿子红着眼眶，看了一眼愤怒的爸爸，小声地说。

“儿啊！你知道这几年咱家咋过的吗？你大了，给你在市里买房贷了一百二十万，分期二十年还贷，每月还贷八千多；咱们现在住的房子也抵押贷款了，每月还贷三千多，这个房子可以说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了；爸妈每月的工资也只剩下四千多块钱……”

女人说不下去了，停下来擦了擦眼角。

“你爸离不开药，你是知道的，你妹妹还在上学，又要辅导，又要学琵琶，再去掉人情礼节，还剩多少生活费？妈妈每一分钱都是掰成两半来花，路上渴了，我连瓶水也舍不得买，下财滥地去到单位办公室喝水。”

女人说着说着把脸转向一旁。

“妈，你别难过，我……”

儿子的话没说完就被贾先生的话打断了。

“你个熊孩子，看看这儿，要不，我再来一刀，你这不是要爸爸的命吗？”贾先生拉开衣服，指着胸口的伤疤哽咽着说。

“儿啊！你给妈妈说实话，到底借了多少钱？在哪个平台借的？我们全家一起想办法，你不说清楚，妈妈怎么帮你呀！”

“这是纸和笔，混账的东西，把你的网贷一一写清楚，否则……”

贾先生握紧拳头一字一句地说。

儿子犹豫了一下，瞄了一眼愤怒的老爸，犹豫地打开手机，开始逐一排查记下。

乐花：23913.12；借呗：24999.49；京东金条：25707.1；度小满：8385.77；微粒贷：1602；美团：784.88；信用卡：1077……总计：86469.36。

大约一刻钟后，儿子小心翼翼地把结果递给妈妈说：“妈，都在这儿，总共……”

儿子似乎也在为自己的过错而后怕，不敢说出那个数字结果。

八万六……，面对这个天文数字，贾先生有些出离愤怒了。此时，他感到一团烈火在舔舐着内心，呆在家里，只想揍这个不成器的熊孩子。

于是，摔门而出，让自己冷静一下。

过了很久，贾先生回屋后，压了压火气，用手指着儿子的鼻子地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熊孩子，你咋就不长记性呀！”

“不管是平台还是银行，人家开门做生意，不是做公益。你借得容易，花得舒服，能不还吗？你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有这个偿还能力吗？”

贾先生抬了抬手，又放了下来，低声质问儿子：“你个熊孩子！缺钱，你不会向爸爸要吗？家里是缺过你吃的，还是缺过你穿的，还是要钱不给你？你……”

“我早就察觉你有点不对劲，你一定有啥事瞒着妈妈，可是妈妈咋也没有想到你又干出这样的傻事，儿啊，你咋不长记性呀！”

女人叹了口气说道。

前几天，邻近小区的一个女孩，因为网贷跳楼的情景又浮现在贾先生眼前。一想到那悲惨的画面，贾先生不由得颤抖了一下，缓缓地松开了拳头说：

“我大概算了一笔账，这些钱就算儿子每个月有四千块钱的工资，不吃不喝来还贷，还清也需要二年，何况现在又一时找不到工作；儿子的错，咱们也有责任，让他一个人咋办？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钱，咱们一起来还这笔网贷，让孩子早日上岸，安心上班。”

贾先生开始查看银行卡，余额显示只剩下一万多块钱。这还是老娘丧事的份子钱，将来是要还的人情，严格上讲，也不是自己的钱！

“我这里也只有八千块钱了，还差六万多。唉！你让妈妈上哪里弄这么多钱去？”

女人一边抹泪，一边拉着儿子的手说。

贾先生没有再说什么，披上一件外套，又一次推门出去，他不想在家人面前求人借钱。

贾先生，去年先后做了支架手术、尿结石手术，受尽磨难，刚刚才从失去母亲的阴影里缓过来，又突然掉进一个无底的黑洞里，这着实让他有点崩溃，欲哭无泪。

贾先生从小生于农村贫困家庭，上大学那年，父亲猝然离世，工作生活中遇到很多困难，都挺过来了，然而，由于儿子的不成熟，躺平式的消费，弄下这么大的黑洞，的确让他伤心不已。面对眼前的窘况，贾先生一筹莫展。

俗话说，父债子还；儿子欠下的债务，当爹的不能坐视不管，也要为儿子犯下的错买单。

贾先生一向要强，凡事不愿求人。可是，这次面对逆子的过错，贾先生虽然恨铁不成钢，却又心疼儿子，担心孩子承担不了这么大的压力，别无他法，决定向老表求助。

老表是贾先生姑奶奶的孙子，与他同龄，从小在一起光腚长大的发小，关系最铁的哥们。

不过，交情归交情；这还是第一次向老表借钱，一下子要借这么多，拨电话的时候，贾先生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电话拨通，贾先生未曾开言已泪流满面：“老表，……这让我咋办？”

问清楚情况后，老表安慰说：“……子不教父之过，这事老表你要好好教育一下孩子。你把卡号发给我，差多少钱，我明天让你表嫂把钱打到你的卡上；需要找律师的话，我帮你找；这不算多大的事，你要当心自己的身体……”

“老表，要是没有你的帮助，我不知道今天晚上该怎么办才好！你就是我的活菩萨！……”

老表的慷慨相助，把贾先生感动的稀里哗啦。

走出地下车库，已是半夜时分，外面虽然春寒料峭，贾先生的心里却多了几份暖意，走进电梯的脚步也轻松了许多。

贾先生推开家门，灯光下儿子趴在女人腿上，认真地听着妈妈的叮咛。

“ 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告诉妈妈，你自己一个人承受了这么长时间，没人给你分担，一个人痛苦，妈妈心疼死了。”

“以后有钱省着点花，没钱挣了再花。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要觉得几百几千块没事，网贷也足以将你拉进无底的黑洞。”

贾先生坐在窗前的沙发上，向儿子招手示意说：

“儿啊，你过来。”

儿子怯生生地坐到老爸的身边。

贾先生盯着儿子的眼睛，接着说：

“臭小子，你表大爷答应借钱给我们家，无论什么时候，你要永远记住你三大爷的这份天大的人情。列个清单，制定出还贷计划，早日抹平网贷，早日上岸，回归正常的生活工作。”

看着儿子不停地点着头，贾先生接着给儿子分析说：

“从一开始，你随便点开网贷，网贷就像一个蛀虫一样，不断地啃食着你，让你不知不觉中落入资本温柔的陷阱；它就像滚雪球一样，让你的负债越滚越大，直到一天你负债累累，陷入拆东墙补西墙的恶性循环。你每天都在想着怎样还款，无法正常工作生活。”

贾先生顿了顿，接着说：

“更加可怕的是，一旦你没有偿还能力，拖延还款，某些借贷平台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软暴力”催收，不分时段、不分对象不间断实施滋扰、威胁等行为，对当事人和亲友的人格尊严、生活秩序造成严重损害，有多少人被网贷折磨的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贾先生站起身子，推开窗户，望着远处繁星点点、灯火阑珊的天空，深情地嘱咐儿子说：

“儿子，你要永远记住，网络借贷不要碰，温柔陷阱要人命；我们是一家人，无论你遇到什么样的困难，爸爸妈妈都会在第一时间帮助你渡过难关；无论什么时候你在外面累了、委屈了，家里总会有一盏为你点亮的灯。”

夜已经很深了，熄了灯，一家人各自进入不同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