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
最近读书读到俄国著名文学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个故事。他被判处死刑。在行刑前几分钟,他跟同伴们一一拥抱告别。好在临近行刑的时候,沙皇下了赫令,把死刑改成流放西伯利亚。令我佩服的是他在知道自己即将离世时,在面对死亡时,居然淡定从容地与朋友拥抱,似乎只是要去旅游而已。
如果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中国人,淡定的他在临死前应该是会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摔碗,与友人抱拳道别, 赴死。
中国文化是讲究含蓄的,国人与朋友或亲人道别时,古时人们喜作揖或抱拳,现在则或握手或挥手,相互拥抱极为少见。
人在海外,我同事大部分是老外。他们之间道别时,喜欢相互拥抱,有的抱了还要行碰颊礼和亲嘴礼。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在与他们久别重逢时或道别时同他们拥抱,但碰颊和亲嘴是断然不好意思的。
去年回国,去南京见两个大学时的死党兼牌友,临告别时,想到不知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我便跟他们一一拥抱。抱完,他们一脸错愕,尴尬地笑。
两个月前,送女儿们上学。大女儿送到校门口,让她自己去教室了。二女儿较小,我直接送到教室。她放好书包后,我跟她说爸爸要走了,女儿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腰,脸贴着我身体,让我再陪她一会。我心中激动不已,原来被孩子拥抱的感觉这么好。那一刻,觉得一切为她做的付出都值得了。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一会,她同学也进教室,她马上跑去找同学玩了,扔下我在风中凌乱。说是这么说,此后经常会想起女儿的拥抱,细细欣赏女儿不经意间赐予的礼物。
而我主动拥抱自己父母是什么时候呢?记忆中居然找不到上初中以后与他们有任何亲密接触的画面。高中毕业后就开始了客旅的生活。每次假期结束与他们告别时,都是跟他们挥手完头也不回地走,留给他们坚强的若无其事的背影。这几年,父亲和母亲都明显老了,我每年都休年假回去看他们。去年夏天回去看他们前,决定在告别时一定抱下他们,可是临到在机场告别,进安检前,终究不忍给他们拥抱,因为我几乎要哭出来,只能如常向他们挥手后赶紧转身,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前几天看一部1981年发行的反种族歧视的电影《斯科基》,影片主角麦克斯是一个五十几岁的犹太人。他是一个纳粹集中营幸存者,但其母亲却在集中营中死去。他一直向女儿隐瞒集中营中发生的事。有一天,他十六岁的女儿问他奶奶在哪里。他犹豫了一番,拥着女儿用淡然平常的口所说了当年的故事:“我们一家原来住在波兰,我父亲早逝。那年我跟我母亲被驱逐到一个劳改营里。在那里,我们每天在一个地方拿车装石头,再推到另一个地方。没人告诉我们这些石头用来做什么。德国兵拿着棍子在旁边监工。如果有人停下手中的铲子,或者有人推车推慢了,德国兵就拿棍打人。如果有人倒在地上了,不能马上起来,德国兵就拿棍把那人打死。每周有一天,劳改营队长会让所有的犹太人排成队从他们面前走过。每个人走到他面前要停一下,如果他的棍子指右边,这个人还能继续活下去;如果他的棍子指左边,这个人就要去死。有一天,又是列队定生死的日子。我的母亲走到那队长面前,那棍子指向了左边。伤心的我向母亲跑去想要抱她,但被两个朋友拖住按在地上。他们说,你去也于事无补了。不久之后,德军就投降了。”
麦克斯给母亲的拥抱没有成功。故事让人撕心裂肺。跟他相比,我是何其幸运啊,生活在和平的年代,生活在自由的国度。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背起背包开始探亲之旅。但在一件事上,我们却是同样地无能为力,那个跟亲人永远告别的日子,在到来之前,预测不到会在哪天来临。
今年定了9月的机票回家探亲。这次不假装坚强了,在告别的时候,一定要和赋予我生命的他们拥抱,哭就哭个痛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