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散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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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年,我十八岁,刚初中毕业。那年头,不上学了,就在家里帮着干些农活,闲下来便和村里的孩子们疯跑。日子像村口的那棵老槐树,静静站着,风吹不动,雨打不摇。可我心里总揣着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藏在炕席下的旧地图,总想打开看看外头。
十月初的一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注意了啊,今年征兵开始了!有志青年积极报名!”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沉闷的日子。我腾地从炕上坐起来,鞋都没顾上穿,直奔小五家。
小五是我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他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我喊“当兵去吧”,手一抖,火棍掉进了灶膛。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我也听说了。”他起身走到炕边,从炕洞里拉出个木头匣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哧啦一声拉开。里面静静躺着几件“家伙事”:一把木头手枪,枪管歪着,手柄磨得发亮,下面还坠着一条红绸,早已发白,油渍斑斑;旁边是一把木制匕首,刀刃都磨平了。小五轻轻拿起手枪,笑了笑:“这些都不要了,当兵,换真家伙。”
我们俩揣着那点少年时的豪气,去大队报了名。第二天一早,民兵连长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带着我们去了隆尧县体检。那是我第一次进县城医院,第一次脱光衣服让大夫摸胳膊、敲膝盖、查背上的骨头。视力表挂在墙上,我眯着眼,努力辨认那个“E”字的方向。一套程序走下来,太阳已爬到头顶。接近中午,结果还没出,民兵连长一拍大腿:“走,吃点好的去!”
他带我们进了县城唯一一家羊肉馆,桌上摆上三碗热腾腾的羊杂,汤上浮着红油和香菜。他还特意要了一瓶“黄商标”的隆泉酒,自己倒了半碗,抿一口,眯眼叹道:“当兵的人,得有点酒气。”我和小五不敢喝,只低头吃着羊杂,那味道,又辣又香,顺着喉咙烧到胃里,像一团火。
下午没消息,我们心里打鼓。第二天一早,村里喇叭又响了:“小五,来大队一下!”我们小跑过去,县征兵办来了电话——体检合格!
没过几天,一个穿着军装的人来了村里,操着一口浓重的湖北口音,是下来带兵的刘班长。他先去了我家,我爹是老退伍兵,见了军装,眼眶都红了。刘班长问:“同意孩子去当兵吗?”我爹挺直腰板:“当兵是光荣事,支持!”又拍拍我的肩:“不上学了,出去闯荡闯荡,见见世面,比窝在村里强。”
那年,全县一共征了一百六十人,我们村,就我和小五两个。
十月二十号,去县武装部领被服。崭新的军装、棉被、胶鞋、帽子,整整齐齐装进背包。二十六号那天,村里人围在大队部门口,我和小五胸前戴着大红花,像两棵刚抽芽的树,挺直了腰。我们背着行李,一步一回头。母亲把煮好的鸡蛋塞进我兜里,一句话没说,只抹了把眼泪。
大队用拖拉机把我们送到县武装部,集合点名,然后排队登上大巴车到邢台火车站,绿皮火车早静静停在车站的轨道上,像一条沉睡的龙。我们又排着队上去,坐在硬座上。车启动,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电线杆、村庄,心却早已飞向远方。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小五突然说:“咱这回,真当兵了。”我点点头,攥紧了背包带。窗外,阳光正洒在华北平原的秋野上,金黄一片。而我们的青春,也正随着这列北去的列车,驶向未知的军营。
那一年,我十八岁,小五十九。我们带着对军人的向往,走向了真枪实弹的军旅人生。